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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六章 在变局来临之前饭桶怎么生活
    天大亮。

    随着黎明的到来,宵禁的影响逐渐消失。

    萨拉城内,居民们涌上街道,围聚在临街的商铺前、倾倒便盆的河流边,大肆谈论着琐事和新闻。街头不时传来淡啤酒、面包或者苹果的叫卖声,喧闹熙攘,一如既往。

    晨光笼罩巷口,红橡树的树荫里,狗肉男仰着脸,望着浓密树枝的深处。

    他的眼珠在滴溜溜地转,身体却保持一个姿势,许久不动弹。

    他的左手上是一副竹弓,右手的指尖则紧捏竹箭。

    他刚刚吃完早饭,但只吃了半饱——约翰抢在他添粥之前,盛走了锅里剩下的所有南瓜粥,摆在安德烈的面前让他喝掉。

    约翰对狗肉男解释,说安德烈已经是个学徒铁匠了,他要帮忙提水,要学着打铁,你么,你又不会干活,吃那么多干什么?

    说完他捧起自己面前的陶罐,灌水泥般往自己的喉咙里倒起早饭。

    狗肉男虽然当时忍不住诅咒约翰被粥里的南瓜块儿呛死,可事后想想,也觉得老爸说得有一定道理。自己不如安德烈高,不如安德烈壮,待在那个狭小的铁匠铺子里只会阻碍这对默契父子的干活节奏,既然帮不上忙,那少吃一点,减轻一点食物方面的压力,也是理所应当的。

    更何况,只要不干活,他就有时间用他的弓箭去打猎,去射下栖息在枝头的胖鸟,然后拧掉脑袋拔掉羽毛掏空内脏架在火上烤着吃,弥补正餐吃不饱的遗憾。

    假如运气好收获大,他甚至可以带一些野味回家,让自己在饭桌上也有多喝几口粥的资本。

    头顶,树梢沙沙响动,是有什么东西在其间跳跃。

    狗肉男警觉地看过去,他从红色树叶间的碎光里清楚地看见了一个灰色的圆斑,是一只鸽子。

    鸽子肥胖的身体踞在枝头,歪着脑袋,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正被猎手注视。

    狗肉男轻轻吸一口气,他扬手,搭箭,慢慢张开竹弓。

    论射箭,狗肉男是一把好手,在这样近的距离里,他甚至不需要摆好标准的瞄准姿势,只要把弓张开,他就能做到让箭精准地射中目标。

    此刻,他几乎在腰间的位置开弓,这个动作有点费力,但幅度很小,不会吓跑头顶的猎物。

    偏一点……再偏过来一点……

    凭借本能般的感觉,看不见的准星正缓缓和树上的圆影子重叠起来。

    在放箭前的最后一秒,敦实的身影从背后冲过来,狠狠撞向了狗肉男的肩膀。

    “嘿!喂!傻鸟!”胖男孩大叫大嚷,冲树上的鸽子挥舞双臂。他的声音很响,带着重鼻音,有一股子蠢气。狗肉男感觉耳膜有些发疼,松开弓弦的同时,他听见鸽子扑腾着翅膀飞走的声音。

    他转身,瞪着安德烈,这家伙的脸上写满快活。

    “给你增加一点挑战!”安德烈挤眉弄眼,一只胖手挠着肚腩,一边往疯驴大街上走。“假如晚饭你不能为餐桌上带回来些野味,恐怕老爸不会允许你跟着我们一起庆祝了!”

    “庆祝?”狗肉男不敢和安德烈发脾气。“庆祝什么东西?”

    “庆祝什么东西?”安德烈重复,小眼睛里透出一丝愚蠢的疑惑。接着他明白过来了:

    “你不知道吗?——假如你留着耳朵没用,可以把它割下来和野兔什么的一锅煮掉!”

    他指指比往常更加热闹的疯驴大街远处:

    “那么多人都等着去看迎宾仪式呢!你却连迎宾仪式在今天上午举行都不知道!”

    “迎宾?”狗肉男的目光投向北方,疯驴大街向那儿延伸出去,尽头是萨拉城的主门。不过此时,他的视线被人挤人的背影遮挡了,看得并不远。

    “你真的一点消息都没听说吗?冰原的霜国归顺我们喽!连年冰冻把他们的粮食消耗光啦,再不往南迁移,他们本来就不多的子民就得统统被冻成冰雕!街头公告员说他们昨晚在几英里外驻扎,今天上午就能动身入城——国王陛下为此组织了仪仗欢迎呢。听说霜国的女人们像雪一样又白又嫩,不知道……”

    安德烈闭嘴了,因为约翰出现在他身边。老约翰一只手努力扣好上肚皮位置的纽扣,另一只手将帽子扶正,一副准备出门的打扮。

    “快走吧,占个好位置。”他瓮声说。

    安德烈最后瞥一眼狗肉男,确切地说,是瞥他手上的竹弓。父子俩快步走开。

    狗肉男抬头看看空荡荡的树梢,犹豫了几秒后,他收起竹弓,向父子的背影追了上去。

    “嗬——呸!要我说这冰原领主太没骨气!条件困难就不会克服一下吗?非要大张旗鼓,带着他的子民到萨拉来,来和我们抢地盘抢粮食抢女人!”

    疯驴大街,临近北城门,一处由四根木柱和一个斜屋顶构成的简陋酒馆里,露出下半个毛茸肚皮的酒鬼正为这桩消息大为光火。

    在他身边,褐发瘦脸的酒鬼希尔大灌了一口麦芽酒,竖起一根指头,摇了摇,表示自己并不认可:

    “你们啊,都不懂政治,要我说,冰原领主的麻烦,可不是粮食被消耗完那么简单啊!”

    “那你说,这是怎么回事?”毛茸肚皮酒鬼并不喜欢这个总爱装腔作势的老家伙。

    “你们想想看!假如你们是古老霜国的一国之君,在圣战时期都坚持着不向南方打来的热带野蛮人低头,你们会在和平的年代,仅仅因为生活环境带来的麻烦,就轻易放弃领土,带着子民和财富,做出归顺旧敌的决定吗?这太丢脸了!”

    “没错!”毛茸肚皮酒鬼表情疑惑。“可这和你反驳我的看法有什么关系?”

    “他是想强调,霜国遇上了大麻烦。”另一个老头酒鬼听出了希尔的意思。“可这不是人人都知道的事情吗?去年圣诞节后,国王结束他的巡游时,就带回来了北境城市被严寒困扰的消息——这些年低温带来的麻烦的确不小。作为身处恶境的小国家,霜国放弃故土,融入萨拉,看起来的确像是最优解啊!”

    “哼,你看得还不够明白啊。”希尔再灌一口酒,摇摇头。“事情还是没有那么简单!”

    “没那么简单?”老头也不满。“你倒是把话说清楚些!”

    “融入萨拉只是理论上的最优解。理论,你们懂吗?一个有尊严的王不会仅仅因为理论上有好处,就一拍脑门,说就这样吧别等了咱们举国归顺萨拉去,事不宜迟就是现在。”

    “嗯。所以呢?”

    “大国之间交易的原理,其实和咱们买卖耕地用的黄牛没有什么区别!”希尔坐正身子,神情严肃认真。“有的卖家知道自己的牛有暗疾,所以出价上故意适度地低上一些,这种低价是给聪明的买家看的,而不是给愚者欣喜地捡漏的——聪明人会看出倪端,掂量风险,然后得出值不值得的结论。你们懂了吗?”

    一众酒鬼愣着,看着希尔,没人吭声。

    “这都听不懂吗?冰原领主一定是遇上了麻烦,而且是那种我们大家都想象不到的大麻烦——只有我们伟大的国王清楚他不为人知的秘密!为了解决他的问题,国王和迈尔斯达成了一个暗地里各自都有好处的交易,就是霜国归顺萨拉,懂了吧?”

    “这样啊,”毛茸肚皮酒鬼若有所悟。“所以那个麻烦是什么呢?”

    “我怎么知道。”

    嘘声一片。希尔摇摇头,歪倒在桌边,往嘴里倒最后一口酒。

    一张稚气未脱的圆脸从简陋酒馆的屋檐那儿探进来,分散了这桌酒鬼的注意力。毛茸肚皮对着探头探脑的狗肉男吼起来:

    “小孩子不要来喝酒!”

    狗肉男缩缩脖子,眼神有些慌乱,但仍在酒馆里搜寻着:

    “我找人。”

    他看见了和毛茸肚皮同桌的希尔,记起来这个褐色头发的怪叔叔曾经在街头和老约翰打过招呼。可希尔显然已经忘了当时远远站在边上的狗肉男了——大概酒精让他的判断力一塌糊涂。

    在毛茸肚皮不友好的目光里,狗肉男扫视了酒馆一圈,并没有看见约翰父子的身影。

    正当他要退出去的时候,邻桌那几个唉声叹气的家伙口中飘来几句不太清楚的议论:

    “……可怜归可怜,他要是老老实实在蓝史莱姆酒馆待着,也不会出这种事。谁知道是什么事情值得伍德去这样冒险……”

    “冒险?这可不算是冒险——这完全是一起意外嘛!谁想得到夜里出个门会把命搭进去?”

    “违背宵禁政策也算是冒险,没事干嘛出去啊。”

    “难不成你准备一辈子不在夜里出门?”

    他们你一言我一语,表情都不太好看。狗肉男听见了那个名字,想起来昨天夜里在巷头遇到的那个醉鬼,心里一惊。

    他忍不住开口问他们:

    “伍德?他——怎么了?”

    “怎么了?!”一个粗声粗气的家伙大声嚷起来,他是伍德的酒友之一,此刻情绪激动,眼眶通红。

    “还能怎么了?死了!就是昨晚发生的事情!”

    他显然已经醉了,声音很大,但含糊不清:

    “真可怕……真荒唐!巡夜骑士居然说,那家伙是在夜里遇到了失控的史莱姆——‘史莱姆就像野狗,温顺的时候像是宠物,可决不能忽略它们潜藏着咬破人类喉管的本事’——简直是一派胡言!谁不知道伍德是驯史莱姆的好手……”

    狗肉男愣在了矮屋檐底下。

    是史莱姆……

    记忆里,那条巷子尽头,砰砰砰的深夜怪声仿佛又清晰了起来,飘在四周,时近时远,让狗肉男感到一阵寒意,脊背发麻。

    酒鬼咆哮般解释完,又不说话了。他继续灌起酒来,像是祭奠仪式。

    一时间气氛可怖。

    狗肉男咽咽口水,小心地退开几步。接着他一转身,逃离了这处嘈杂混乱的小酒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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