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堡主楼，走廊上月光如水，一先一后两个人影踩着廊柱投下的阴影，缓步而行。

    在两人的身后远处，一小队侍从以待命的姿态，悄无声息地跟随，犹如影子。

    “尊敬的亚伯拉罕陛下，有什么事情非要在这样的夜晚找我密谈呢？我可还没到整夜失眠的年纪啊！”

    歪戴着睡帽的克拉克落后国王半个身位，打着哈欠感叹。

    作为同住在内堡的贴身谋臣，克拉克私下并不和国王有太多的拘礼。

    “不是年纪的问题，孩子，失眠是职权带来的副作用啊。如果你坐在我的这个位子，每晚都有探子密报给你一些怪消息，你也没法安睡的。”

    亚伯拉罕没有穿平日的曳地长袍，换上短束身上衣的他显得平易近人。而在这样的深夜叹着气走在月光里，让他的气质不像国王，倒像是那类事业平庸生活无聊的失眠老头。

    “怪事一桩接着一桩，克拉克。大主教告诉了我他的猜想，他推断至少有四五十只僵尸在萨拉城的夜晚活动，而且这个数字在缓慢增长！”

    国王远眺黑夜，情绪激动：

    “真是见鬼了！那些东西本来应该被埋在黄土深处的——难不成真的有人故意把它们挖出来，驱使着它们游走上街头，像野兽一样啃人的脖颈？”

    “恐怕是这样的，陛下。”

    “那意味着……这是人的密谋，而不是自然的演变？”

    “克苏鲁之力已经溃散很多年了，自然不会再演变出黑夜活动的僵尸。从数量、分布和凌晨降临时有规律的消散看来，确实像是有人在计划着可怕的阴谋。”

    “那这个局面可超出我的想象了。也许我们应该在圆桌会议上给大主教和他的随从们更多的席位。”

    “教会暂时也给不出一个可靠的说法。你知道的，主教们说，他们还在翻阅典籍。”

    “典籍里也许藏着让死人重新站起来的古老炼金术，但不会藏着教一个国王面对僵尸时如何安慰他的子民的办法。”

    圆胖的身影停步，克拉克和阴影中的随从们也随之而停。

    “昨晚有新的受害者。”亚伯拉罕声音沉重。

    身为这片大陆上唯一的皇帝，他远不如外面民众口中描述得那般睿智威严，面对自己栖身的小城接二连三发生的诡案，亚伯拉罕像所有平庸的统治者那样感到头疼。“第十七个受害者。”

    克拉克则想要尽量把事情说得轻松些：

    “没错，但往好的方面想，昨晚只有一个受害者。这说明宵禁政策是有用的。”

    国王抬手揉眼：

    “但宵禁终归不是解决问题的办法，已经有流言从临近城堡的那些居民口中传过来了，他们抱怨宵禁政策的管制有问题，说夜里总有不安分的人用东西挠他们的家门。”

    克拉克打了个寒战，又感到哭笑不得：

    “最好他们不要好奇用的是什么东西。”

    两人陷入沉默。

    “他们确实不能一直被蒙在鼓里，我的好国王，早晚会有人打开门看个究竟的，那样他们会意识到宵禁政策的真正原因，然后指责我们躲在城堡里当缩头乌龟，并且用这种可笑的办法来保护他们的人身安全。”

    “你的想法呢克拉克？”

    “就像是圣战以前那样，我们应该联结教会，把圣殿骑士团纳入战斗力，并且把他们当成应对这种变局的主力……不得不承认，在对付那个古老家伙和它遗留下来的畸形怪物这一方面，萨拉教比我们有经验得多。”

    “是啊，是啊。可这座城的名字已经叫做萨拉了，从主神，到教会，到城市，这些重要的名字一概叫做萨拉！这不是重点，重要的是，从影响力，到行动力，萨拉教似乎真的比我们这个只会征税的皇家要强得多——”

    国王微喘一口气，降低了音量：

    “这时候我们再允许他们拓张他们的圣殿骑士团，允许他们提升战斗力，多荒唐！我很怕我们在干一件蠢事，那就是养一只老虎去驱赶饿狼，并且把这只老虎拴在大厅里啊！”

    说到这儿，国王长叹一声，苦恼之情溢于言表。克拉克不失时机地接上了话：

    “所以我早就提议复活阿卡德米了嘛，我的好国王——圣战时期，强大的圣殿骑士团就是依赖阿卡德米为其输送新鲜血液的。真正合格的圣殿骑士团成员只能来自皇家，因为只有皇家才具备培养出合格骑士的环境与氛围。所以在武力层面，皇家始终保持着对局势的高度控制。您不用担心祈祷者转变为战斗者，那不是他们的本职！”

    大概是因为对这个计划过于狂热，克拉克的音调也不自觉高起来：

    “来自阿卡德米的教育，让那些人成为真正的骑士，同时也让他们在进入宗教之前，先把名字刻在了‘城堡史’上！既然，既然曾在历史中上演过一次的噩梦可能会再度发生，那教会的入局是毫无疑问的事情，圣殿骑士团必然要重振——既然如此，我们为什么不趁早出手呢？”

    说着说着，他简直有些眉飞色舞了：

    “想想我的汇报吧，国王！在我的计划里，从征兵宣传开始，阿卡德米就占据着重要地位，是大家眼里成为圣殿骑士不可缺少的一环——事实也是如此，所有具备成为圣殿骑士潜力的新人，都将经过阿卡德米的洗礼。换而言之，从面试、入学到参军，我们实际上可以把控每一个环节！”

    “既然说到了这个！”国王顿步，严肃地打断了克拉克的自我陶醉。“就必须提另一件让我感觉很不满意的事情了——”

    “面试的宣传铺天盖地，已经远超出当年阿卡德米的招生架势，可我的探子给我带来消息，说面试成绩的名单里，排名靠前的，多的是老头和妇女！这么下去的话，阿卡德米可不会变成当初那个洋溢着青春气息的学院，它有可能变成一座收容所，里面是形形色色的、仅仅是因为得到教会的认可，就被送进来享受骑士待遇的杂鱼！”

    “这是圣战之后的世界啊，国王！”克拉克叹了口气，无力辩解太多。“那场清洗克苏鲁之力的仪式是那么彻底，以至于太多本不该抹除的东西全被抹除了。具备那种古老力量的天才们如今屈指可数——以前是从有天赋的男女老少里挑壮汉，现在是从男女老少里挑有天赋的人，顾不上细枝末节了啊！”

    国王还想说什么，可张张嘴，只是摇摇头。显然他也并非对此全然不知，或许询问克拉克不过是为了印证，而不是想要解释。他沉默很久，继续缓步走在黑暗的长廊，气氛于是压抑了起来。

    国王想找个乐观点的话题：

    “那，那从面试开始到现在，你们有找到出色的家伙了吗？我是指各个方面综合看来。”

    “……我们的面试时间远没有截止……”

    “你的意思是，到面前为止，都没有个像模像样的圣殿骑士种子被选中？”

    克拉克脸色为难，他想了想：

    “能通过考验的，不一定年轻结实，而年轻结实的，又总在面试里表现糟糕……非要说的话，莫里斯伯爵手下的厄修拉，他对于教会的面试手段，并没有表现出太过负面的反应。只是……只是他在维持正常测试表现的同时，性格像是完全变成了另一个人。”

    “他的面试成绩不错？”

    “是目前为止最好的。”

    “应该如此。最好的成绩就该从我们自己的骑士里出现，而不是外面的平民当中——你说的性格大变是怎么一回事？”

    “呃，厄修拉，你知道的，他原本是那么温顺和寡言的一个男孩，在教皇的吟诵降临以后，他只是愣了一下，就陷入一种狂怒的状态——低声咆哮、目眦欲裂，即便他依然稳稳拿着剑，完成了正常的劈杀和砍刺，可那副杀红眼的样子，让人觉得他不是在进行一场面试，而是在面对一场真正的殊死决斗。”

    国王沉默良久，反问：

    “有什么坏处吗？”

    “从心理健康层面来讲，这种反应有那么点变态……”

    “我需要的不是阳光男孩，我需要战士。”国王停步，回头认真看着克拉克，“你应该熟悉‘狂战士’吧？”

    “你也觉得……”

    “没错。有人天生就是狂战士。他们牺牲了一些东西换来另一些东西，这是谁也没法主宰的交易，所以我们最好不要去权衡值或者不值。”

    “只是……”克拉克犹豫了一会儿，还是把话说了出来：

    “只是这么多事情先后发生在这个男孩身上，未免太残酷一点啊。”

    这句话让国王微微低下脸，克拉克于是看不清他的表情了。良久，他才缓缓接话：

    “比起担忧那个男孩，我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去苦恼。”

    黑暗里，亚伯拉罕缓步移到走廊边缘，伸手扶住及胸高的大理石栏，目光跃过城堡林立的塔楼，遥望北向的远方。

    “我怕……我们其实已经无力再迎接一场圣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