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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白玉盘新客
    “沐日”,是指接受日光的润泽,当然,只有日照稀少的地区才有这样叫法。

    一些地区日照稀缺,甚至气候寒冷,那里的文人骚客最喜爱在晨光熹微时登临山巅,在最接近大日的地方泼墨挥毫,吟诗作赋,最后再以夸饰绚丽的辞藻对着大日盛赞一番,带着满身大汗酣畅而归。同样,那些地区的达官贵人们也常常把沐浴日光作生活的享受观,不惜一掷千金寻一处得享日光沐浴的佳所。而对于气候温和,日照充足的地方,“沐日”则鲜有提及,只得被降格为“晒太阳”。

    显然,黑沙厄土不属于这些范畴,在这个地方,没有“沐日”或是“晒太阳”的说法,作为岛上人口担当的巨骨村人说得最多的好像叫做“被太阳晒”或是“晒死了”。这里的太阳毒辣无比,饶是老猿的几位弟子都难以忍受,常常叫苦不迭。而当他们不想承受烈日的洗礼之时,李青葫往往会从丹田处拿出一块白玉盘,并且催促众人赶快进去……

    厄土西南,黑沙像是铺满在地上的煤炭,随时都要被点燃。两个黑色沙兵奉命唯谨地端着一个只有巴掌大的白玉盘,向着南面徐徐前进。这时间,白玉盘内人数多了不少,除却子、丑、寅三位未有人物入主,鸮鋆又不在之外,其余八位上都有了人,依次序就是……

    ——郁偂椿,卯

    ——袁显池,辰

    ——雷靐?,巳

    ——黄猛,午

    ——侯伶俐,申

    ——煜狶,酉

    ——嵘塬,戌

    ——李青葫,亥

    海边那四位见识不凡,他们见到伸手不见五指的刺目白光后反应远没有前五人那样剧烈。再之后,这八人元神尽被吸入李青葫的葫芦园内。现如今,他的神龛穴内已生出了九个巨大无比的葫芦,那里枝繁叶茂,百花盛放,却无半点祥和景象,倒是阴气缥缈,鬼气森森,阁子各处阴冷白雾缭绕。

    新来的几个元神一时有些诧异,但很快便能想通。随后,每个元神各有所思,神态各异,有感叹此处之神奇的,有仔细体悟的,有开怀大笑的,还有满脸黑线的。黄毛元神一向直接,这会直接开口道:“果不其然,这盘子就是照着个人实力高低强弱的,鸮师兄没来还会给他空个位置。”

    嵘塬这句话很关键,一下子就给众人摆了好几道不同的意思,不同的人听来,那话里的意味都是千差地别的。

    李青葫听完这话,一张俊秀的脸上黑线就开始缠绕打结了,他始终没有料到他会重回吊车尾,这句话很自然就被他理解为嵘塬师兄在对他暗示或是嘲讽。

    同样,黄猛也确认了那个身法如鬼魅般的可爱海猴子实力还是稍逊他与鸮鋆一筹,他的心里顿时暗喜,额头上的花王都显得有些灿烂。“哈哈哈,不仅仍压鸮鋆一头,侯师兄也要逊色我一分。”

    侯伶俐看到这结果,心里并不多难过,甚至有些欣喜——早先还未遇到几位师弟前郁老便同他讲过,来的几位师弟实力不差,至少有两个还要强于他,这搞得他心里一直很忐忑,害怕“至少有两个”意思就是绝不止两个,哪怕他年岁小,但倘若被数位师弟压在头上,面子上多少有些挂不住,现在悬着的一颗心总算是放下。

    煜狶也是暗自欣喜,他现在是红毛李青葫,也不想在发色之争中输给那两人的。这个结果,他很满意。

    也就是片刻过后,众人回神,黄猛轻车熟路地招呼各位过去趴在阁子外的那口古井,下边的八位身躯都已在八角笼内就位了。

    这个白玉八角笼当然不是白用的,进来的人各需分一口真气供它运转,打架的人越多,它外边的光泽便愈发纯净眀亮。下面的肉身与元神分离,除了被吸走那部分,真气难以调用半分。在这里没有斗法,任你在外术法通天,来到这都是堕入凡尘,要不被打烂,唯拳硬尔。

    看着下边剑拔弩张的态势,郁老元神倒吸一口凉气,绘氏更是花容失色,深怕绝艳的蛇头要给毁容。前夜听几位师弟讲过“玩法”,郁老一身三人还是半信半疑的,今日一见,没想到真是如此原始野蛮,粗暴直接。郁老无奈叹气,他自信若非单纯的身体硬撼,在场所有人都不够他杀的,可若要这样打,十个他也不够任一人打的。

    平日里,大家对这位年迈的老师兄很是敬重,对他的实力绝对是信服,大小事情也基本是让郁老来一锤定音。可如今,异样的情绪在几人心中升腾,雷靐?、袁显池与侯伶俐心里尤其矛盾,他们担忧郁老一把老骨头要给揍散了,但不知为何,又有些期待郁老与两位绘氏夫人同他们拳脚相加地打上一打,很想看看话少庄重的老头子该如何应对这种局面,就像幼童极欢喜见着那些个大人在自己手上吃瘪的感觉。接下来,侯伶俐还是站出来帮郁老说两句话:“李师弟,那个郁师兄身子骨可禁不起这折腾,况且还有两位绘师姐,这样……你看……”

    李青葫对老年人也是颇有体谅,但最终还是双手一摊,劝慰道:“郁师兄,绘师姐,你们大可放心,先前就说过了,这里就是来脱胎换骨的,每日打完过后第二天便恢复如初,这待会可能形象上是差点,可其中的大机缘也是不容错过啊。”

    郁老元神掰了掰那个葫芦藤九宫格式井盖,发现纹丝不动,也只得认清现实。两条虺蛇实在看不得自己肉身逃不脱“辣手摧花”的厄运,各自不顾各自的妩媚或清冷,双双梨花带雨地低声啜泣起来,声声绕绕,搅得其余众人心思荡漾……

    下边,八具肉身齐动,双眼通红的冲向对方。八角笼算是挺宽敞,但绝对容不下一个真身的雷师兄,于是他的肉身刚进去时便不知不觉地缩小了。只是,他的身躯依旧吓人,长逾一丈,八只头颅狰狞甩动,强横的肉身宛若一架战车,在场上横冲直撞。

    而与这只巨兽相比,郁老与侯伶俐身体就显得十分单薄可怜,他们的尺长身躯实在没有半点优势。再看其余六人,他们的身材都是大差不差的,原本煜狶、嵘塬也是郁老那类的,可他们使了千变万化,身形便与李青葫一模一样了。

    在这八角笼内,没有群殴这一说法,不会因为一方过强便成为众矢之的,当然,也不会应过弱而被勍者凌弱暴寡。相对而言,这种没有任何勾心斗角、不掺杂任何个人感情的短兵相接的远比那些外面宗门搞的人脉大比要公平得多,而其中难以避免的血雨腥风对心境的打磨也是极为难得的。

    雷师兄体形庞大,一头便撞上了黄猛的后腰,黄猛元神忍不住发出一声冷哼,引得上方众人发笑。它的八个头颅对着黄猛一阵撕咬,黄猛躲也不躲,抬起拳头便向其砸去,拳风猎猎,空气中漫有花香,而雷师兄肉身难以引动雷霆,双方皮开肉绽,一时竟是僵持不下。

    而形体最娇小的两位——郁老与侯伶俐——被逼到墙角,两人打一照面,猝然出手。该说不说,郁老宝刀仍未老,出手是毫不保留,他抄起旱烟杆子便对着侯伶俐一阵猛敲,还专打要害,丝毫不留情面。绘酡颜、绘蓝嫣张开血盆大口,朝着侯伶俐急掠而去,却只是咬到了他的虚影。上边的一位位师弟元神两眼放光:“好快的身法。”

    面对天罗地网般的攻势,侯伶俐却躲闪自如,而且,他扬起了一双爪子……井边的郁老与绘氏眼睛眯起,心里已经波涛汹涌了。平日里,这个矮矮小小的师弟很可爱,很讨人喜欢,他才这么点大,却因为郁老走不动路,一直心甘情愿地背着一个那么大的背篓……他喜欢玩水,喜欢偷东西,特别想当一个江洋大盗。但是,有一件师兄们心照不宣的事情:当他放下那个背篓,抬起自己那双湿漉漉、滑溜溜的小爪子,他就不可爱了,会变成一个很认真、很可怕的人……甚至,真的能撕开郁老这张网!

    呼!侯伶俐身形一闪,两只平日里看起来娇小玲珑的爪子蓦然变得锋锐可怕,身前俨然水镰虚影浮现,先要剁了那只旱烟管子。

    下一刻,月华一闪,水花飞溅,像是一轮弯月划开寂然海面,敲来的旱烟管子被切成了几段,摔落在瓷胚般的白玉地面。

    郁老失了这根管子,难有制敌手段,只得学着两位夫人一般向前啃咬,井边的郁老一阵捂脸,不忍直视自己的肉身,这种落面子的没办法的办法,是他幼年时的做派啊。看来侯伶俐不仅要撕了他们这网,还要把他的老脸也给撕了!

    三嘴齐下,两张嘴还有剧毒,可狂暴的侯伶俐哪管得上其他,见旱烟管子一断,整个人抓了狂,爪子丝毫不避,真要强破了这血口之网。他爪势如镰,霎时水声四起,上面的两姐妹花容失色,尖声大叫道:“啊啊啊啊啊!师弟疯魔了,别伤面皮,别伤面皮啊!!!”

    可同时,侯师弟身上空门大开,颇有以命换命的架势,两只蛇头和一只域头顿时朝他袭去。

    水镰划过,那张网还是被划开了一个口子,郁老与绘氏脖子像是被抹了把水,然后血流如注,趴倒在了地上。侯伶俐喘着粗气,海蓝色的皮肤上多了几个血红色的小点,随后,他的半边身体变得通红,另半边身体变得湛蓝,口中吐出一口红蓝相见的毒血,整个人向前倒了下去。

    于是,郁老和侯师弟成了最先倒地的二人。上边的几个元神又是各有所想起来,郁老一身子三位先是搬下了悬在心里的大石头,侯师弟看似凶暴却只是空壳一具,要想杀他们犹未足够,他们只伤到脖颈,不死还是没有问题。可侯师弟却不作此想,他睁着两只水灵灵的大眼睛委屈巴巴地看向二位姐姐,他确信自己肉身挥出的几爪空有其形,没有杀意,造成的伤绝不致命,可看自己那肉身,又蓝又红的,真像要死了啊!二绘避过师弟的目光,立马便猜到侯师弟的心思,心慌地蹭了蹭郁夫君元神,羞羞答答道:“那个……我们也没有杀意的,应该不会那个了吧……”郁老极其无奈,元神脸上已泌出几粒豆大的汗珠,他自然也领会了师弟的意思,而他更肯定师弟不是像要死了,而是必要死了,于是他两眼撇向拿出白玉盘的李青葫。

    李青葫却没有一阵头大,他早已见惯了下面的厮杀,也熟知伤患接下来都会回到自己的地支休憩,云淡风轻地给几位师兄下了个定心丸:“别担心,我们在这打了这么多年了,没见过有谁肉身死的,被打成一滩血泥的第二天都能活蹦乱跳,被毒一下出不了事。”

    笼中,已过耄耋之年的袁显池与李青葫,红发与黄毛捉对厮杀,拳拳到肉,脸上都是青一块紫一块的,倒还能打上一阵。可笼边黄猛的境况却不容乐观,雷师兄像是一只扑“羊”的“饿虎”,已将黄猛咬得血肉模糊,黄猛虽说是这里唯一一个会打拳的,但单凭肉身挥出的拳却只是徒有其形,打不出半分拳意,锤在巨兽身上如雷声闷响,反倒更激起了雷师兄的兽性。

    上边的雷师兄看着一脸死相的黄猛,咯咯咯地笑着:“莫怪,师弟莫怪啊!”哧!雷头左四一口咬下了黄师弟的右臂,右三又扯下了黄师弟的左膝盖子,这头巨兽本能的兽性大发,开始在笼子里疯跑、撒欢,黄师弟在后边一瘸一拐地追着,一不小心踩到了倒地不起的侯师弟……咔嚓一声,碎骨声传来,井边的侯师弟心想这是彻底活不成了,竟当着众人抹起泪来……众人各作姿态,年纪大的表示理解,在一旁偷笑,年纪相仿的则上前劝慰,在心里憋笑。

    下边场面一阵混乱,一个最老的和一个最小的偃旗息鼓,倒在场边。最大个的在场中乱窜,兽性一起便覆水难收,逮到谁都是一阵乱咬,师弟的拳又弱,像在他身上搔痒一般,竟无一人能阻他下来。也就疯跑了几人,场上便是一片狼藉,除去八头疯狗以外的七位全是倒在地上,差一点的血肉横飞,最好的也只有个鲜血淋漓。随后,井底白光亮起,恍若大日,几个白字、黑字都飞了上来,没入海边几位师兄元神之内。

    而下边的各具肉身也是以千奇百怪的方式挪回自己的窝,上边新来的几位见后咂舌不已,尤其是侯伶俐更是破涕为笑,开开心心地搀扶着郁老的元神回到葫芦屋内感悟。

    一只紫黑色大眼珠子从一个沙兵背后钻了出来,直勾勾地瞪着那个白玉盘子,可它愣是瞪到了血丝密布,目眦欲裂却好像还是徒劳无果。

    最后只得悄无声息地退回一面小镜子中……

    落日西沉,一个紫皮肉山仰躺在一片沙丘之上,撑起一个大肚子,手中黑影重重,有一个眼球缓缓冒了出来。那个肉山对着一旁一座青山高的身影喊道:“嗝~你说我这不就和骆驼老儿是一类了?这些尸体虽说与我素不相识,但给我这样吞了,会不会有点……?”他环顾了一下四周,这四周还是打倒骆驼老儿的那个四周,只不过地上可是连半片菜叶子都没剩下了,他看了一眼手心,继续道:“哎呀!这紫太岁也就那样吧,活的探不进去也就算了,怎么师弟们的那块盘子也探不到啊。哟!怎么还打扮上了?”

    这具肉山自然就是虚蚀,而旁边如嶞山乔岳般高大的身影便是玉芙蓉了。只见玉芙蓉大概脖子的位置挂上了一串巨大的菩提念珠——其实玉芙蓉通体如柱,哪有什么脖子,就是靠着一些仙人掌刺给这串珠子叉起来,将整个人衬得更有些佛气——有些怨怼地看向躺在地上的大胖子,回道:“得了便宜还卖乖?师傅都说了这片厄土上最值钱的东西就在你身上了,还有啥不满足的?不过,你的‘鲸吸牛饮’看来又有进境?既然师弟们要来,自然形象是要好上一点的,你懂个屁!”

    虚蚀心绪有些飘荡,想起二百年前南面一直有一片不大的紫砂地,直到十余年前师傅从土里挖出一块紫莲色肥肉,二话不说就塞进他嘴里,跟他激动地交代道:“这可是太岁肉啊,养了几百年了,现在正合适你,你好好珍惜,到时甚至可以侵吞万物,祸乱时空,这整片土地就它一个值钱玩意啊!”正当他吃得满嘴流油时,整片紫砂地发生异变,紫色像是潮水般瞬间退去,变得与黑沙厄土一个样了。

    虚蚀又打了个饱隔,有些期待地向西南方远远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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