厄土南面,一根巨柱高耸入云,群峰黯然失色。一声传来引得大地震颤的喊声传出。“虚蚀,开干!”
一根如山岳般粗大的风蚀柱上趟着一个肉山的身体,脸庞圆润,皮肤泛紫,身上同样披着一件绛紫色的对襟坦胸长袍。那个肉山翻了个身,整根柱子好像要被压断一样,中间隐隐传来碎裂声响。他吧唧着嘴,不耐烦地说道:“哎呀,凭啥你帮了我我就要帮你啊?况且啊,我吃了那东西,再加上我二人联手,就一定打得过它?那可是活了九百多岁的老怪物啊……”
那边的巨柱气得扬起了一条数百丈长的棕黄色根脉,一鞭子将那柱子砸得粉碎:“快走,快走!这事我还没和你讲过,等会你听我骂他就知道了。你当这是帮我?这可是师傅吩咐下来的。到时事儿成了,上边的花儿全部归你。”
“得咧,玉芙蓉!这可是你说的啊。那到时这厄土地上的真正的花花草草就只剩二人啦……”摔在地上的紫色胖子身形一闪,已至青翠身前。而那青翠,正是高如山岳的一株玉芙蓉。他的头顶无比光滑,没有一丁点刺儿的遮拦,在烈阳下折射出带有翠绿的金光。但那身体却是与头颅各长各的,看上去是天壤之差,云泥之别。玉芙蓉头顶之下布满无数的褐黄色针刺,针针长有数丈,两针就长过了一头雷师兄——它们紧紧裹着青翠的身子,一看就很有“安全感”。
对照上次他与师傅千里相望已过了整整十一年,他色如翡翠的身体有了一处极大、极明显的变化:相比于常人,仙人掌哪能长出双臂?可这头参天的仙人掌偏偏生出两只赑屃有力的晶莹剔透的碧绿色手臂。这碧色美玉一般的双手上捧着一本佛经,佛经很古老,很破旧,是黄沙一般的颜色。它一共只有六页,也只写了二十四个字儿,四字一页:芙蓉玉刺,佛手千回,鉥口佛心,三相攒身,返璞归原,菩提金刚。
玉芙蓉听到虚蚀那句话,有些疑惑:“两个?那只老虎也算?”
说话间,千里外的黑沙围堡中有一小块空气褶皱成起来,好像被揉成一个纸团,随后一只茄色的小眼睁开眼皮,撕开那片糅合的空间,好像在暗中观察着什么,但谁都没有发现。
这儿,虚蚀眨了眨两只紫黑色的大眼睛,随后摆出一副所言不假的表情,笑着回道:“当然算啊,这可是你的师弟。快点打完,这次他们过来只用一个月不到,很快就能见上面了!对了,师傅给的菩提串串你不带上?”
玉芙蓉拍了拍身后的一个巨大沙丘,点头道:“不带,到现在就能翻开四页,那一页我都还翻不开,就算带去了也用不上。”随后,他的眼神变得毅然决然,拽动着整具身躯向前行去……
黑沙避光堡垒中,侯伶俐将几位师弟叫去,随后在七人面前摊开一份地图,地图极其简略,只标有东西南北和一个巨骨村。很明显可以看到,巨骨村位于厄土北部,而他们现在来到了厄土西部。侯师兄拿手在地图南部上画了个打叉,随后说道:“师傅十余年前同我们讲过的,我们要去南部,千里远!”
几位师弟想到又要去找新师兄,不禁有些兴奋,李长笑大笑着对师兄们说:“那正好,路上可以练练师傅传下来的两招,很刺激的哟!”
老袁听了这话,神情不免有些遗憾与落寞,但还是难掩自身的激动,急忙上前问道:“师弟,那两招中可是有一种化形之术?”
李长笑向后退去一步,随后单手掐诀,大喊一声:“变!”
啪!白气烟煴,一个绚烂的烟花原地炸开,老袁一脸懵逼,被那阴冷的真气冻到嗓子,咳嗽连连。
在一连咳嗽声中,白气逸散开来,老袁开始瑟瑟发抖,随后下巴惊得掉了一地,目瞪口呆地盯着前方。
一个憨厚的袁显池赫然立在真正的袁显池面前,定眼看去,这两人竟一模一样,无论从五官、骨骼、身材上都挑不出半分差别!
真袁显池颤抖着手,目光不能从假袁显池身上移去分毫,眼神尖利得像鹰隼,只为从面前这个“假冒伪劣”上边找出哪怕一丝一毫的分别。老袁盯了半响,面前的假货冲着他挤出一个笑容,他只感到天旋地转,面前的冒牌竟真和他没有一丝出入,他这数十年为化形付出的努力就像是眼前年纪轻轻的师弟口中的一个笑话。更何况,这门术法已不仅是满足妖兽们化形念想那么简单了,这完全就是千变万化,见过的一切形象都会成为这个术法的一个模板,若为匪亲所掌,保不住哪日就变成一位“亲近之人”对你狠狠背刺;若为杀手刺客所掌,外边那些王朝的皇亲国戚怕是要少上许多人。
老袁九十年岁了,却被这门术法久久震惊,一旁的黄毛与红发不禁发笑道:“师兄无妨,很快就能学会的。”
老袁震惊之余,黄猛忽然心有所感,瞬间猛地转头,不见鸮鋆身影,只见一张纸条静静躺在黑沙地上,有一根金羽压着,金羽还留有余温。
他足尖一点,两指夹起纸条,一眼看去便认出那绝对是鸮鋆所写。纸条内容简略异常——与写字人的性格息息相关——统共只有二字:东风。
“就些俩个破字,还不如不写呢!不过,瘦金体,传为古瘦金王朝国手赵笺所创,细瘦如筋,行笔锋芒尽显,师傅传你的笔法你竟真练成了!偷偷内卷兄弟是吧!”黄猛装模作样对着那张纸条比划两下,发觉好像自己书写起来好像和自己踩两脚也差不太多啊,顿时发出一声喟叹,“走就走吧,滚去找你的风吧!”
看过纸条后,黄猛右手猛地一甩,那张纸条碎成齑粉。黄猛纵身一跃,回到众人身旁,李长笑几人向他投来疑惑地眼光,询问他们的鸮师兄去了哪儿?黄猛摆了摆手,道:“不用管他,我们要去南方,现在走吧!”
厄土之南,三根尖刺连拔数座大山,横穿三里地后竟如泥牛入海一般无声隐没。
玉芙蓉杀意凛然的脸上不禁多了几分严肃,他收回那只捻针的手指,低头望着小了自己数百倍的虚蚀,道:“骆驼老儿好像又变强了。”
虚蚀点了点肥大的头颅,回道:“它要过来了。”
三里外,传来一声震天动地的吼叫声。“师傅杀不掉我,徒儿就要给我杀!这回,你俩一个走不了!”
随后,虚蚀与玉芙蓉脚下的土地被硬生生掀起了,数条如虬龙雄壮的根须拔地而起,向着两人抽打而去。虚蚀、玉芙蓉二人急退,双眼直直盯着前方。
入目,是无穷的豆青色、灰绿色与黄灰色的杂糅、交织,是复杂个体在极端环境中的的极致呈现。一株植物为何可以长成如此奇形怪状?它有乔木之形,又似灌木之体,数以亿计的花叶茎拼凑出一个代表着融合的生态怪物。它的身体有形似剑麻的剑形阔叶;有蒲公英、骆驼刺一般的总状花序;有形似梭梭草、沙棘的尖针细叶;还有生得如沙柳叶般线状披针形的虬龙根须,总而言之,它是与这片简单的黑沙厄土截然不同的复杂与矛盾!
它如山脉绵延,压得方圆十几里的地皮难以喘息,给人一种强绝的压迫感!玉芙蓉双眼瞬间通红,朝着那团杂乱怒骂道:“哼,骆驼老儿,你也配称师傅?当年师傅念及师徒情义,先是许诺杀你半个时辰,若你能逃了,则只是废你修为,断掉师徒情谊外加永不再杀,这件事虚蚀不知道,我还不知道吗?还‘师傅杀不掉你’。不过我还是没想到你修为尽废的情况下仍旧不知悔改,偏要走这种滥杀无辜的‘整体融合之道’,两百多年前戕害同袍,如今又肆意残杀生灵,简直……算了,我确实笨拙,师傅日薄西山我都没能看出,那就以你尸首告慰师父的在天之灵。”一旁的胖子一听这话,顿时义愤填膺,向着它投去鄙夷的神色
那头的粗枝绿叶剧烈震颤,硬生生挤压出如怒涛般的声响。“哈哈哈,老猿真是后继无人了,个个弟子都是大言不惭。——自从两百多年前你师父没能杀掉我,他就该想到会有这么一天:现如今我伤势痊愈,实力不降反增,当年他说杀我一次,若我能走则永不再杀,这句话我记下了。这迂腐的人我确实打不过,但他的徒儿一个也别想留下!妄图毁我融合大道,当死!不过,追求‘整体之道’又有何不可,只有和谐共生才是大道?你可知当年我近乎不可逆转的伤势是如何救治的,就靠我这融合之道,才能将伤势转嫁到其他植物身上,我才能恢复如初,甚至更胜以往!对于我而言,其他的沙漠植物也从未死去,它们都是我重要的一部分,哈哈哈,很快你们也是一样……噢!胖子,你竟吃下了那东西?!那到时我将你俩一快儿融合了,我必能有你师父八成实力,哪怕他已经死了……”说完这番话,这一大团的“无可救药”竟有几分自傲起来。
说罢,无数针叶冲着他们袭来,锋锐的气浪在黑沙地上留下数不清的划痕。眨眼间,这些沙漠植物利器已尽在眼前。虚蚀摆出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轻轻张开自己如狼似虎的巨口,刹那间周遭空气变得模糊不清,甚至怪异地扭曲起来。往里看去,他那张巨口极其骇人,好似一个漆黑的深渊,里边生满了无数细密的黑色小齿,它们完全不是类似常人的门状排布,而是如同多如牛毛的枪尖,嵌在整个口腔之中,上颚、下颚、舌头、牙龈,哪哪都被它们填满。一股腥臭的气味从他口腔中散出,而后整个口腔像是巨骨村仅有的一架水车一样开始转动起来,不过速度要快得多,甚至搅动出空气的爆鸣声。
下一刻,他的饕餮巨口中蓦然形成了一个暗紫色的气旋。气旋生猛无比,不加选择地吸噬着一切,周边无数土石离地,成了虚蚀的腹中之物。
无数银色匹练急掠而来,杀气浓烈。只是眨眼间,它们便已触及到了那个古怪的吞噬气旋,空间中产生了明显的波动,有暗紫色的涟漪荡漾开来:一道道银光突然遭受了莫名的强大引吸——有些本该刺向刺向玉芙蓉的针叶凌空掉转枪头——全都径直飞向虚蚀的血盆大口之中,只是,再没传出半点声响,好若被黑暗吞没……
三里外的危险草丛没手没脚,无面无皮,靠着枝叶震颤发声,肉眼完全捕捉不到它的神色。当它甩出的一片粗如柱,长如林的针叶如泥牛入海般没入虚蚀口中时,它的身躯剧烈摆动起来,带动地底下数里长的根脉拔地而起,而后带着满身杀气朝着虚蚀同玉芙蓉冲撞而来。
玉芙蓉两只玉柱般的巨手极速翻动那本二十四字佛经,而后目光落在一页上边。他高声唪经道:“佛手千回!”
他浑身泛起青葱色的光辉,随后猛然推出一掌。那一掌去时如秋水平波,好似为前方度去一片生机。可再看!那掌中竟有千百道佛手虚影重叠,虚虚幻幻,带着横推一切的千钧之势向骆驼刺逼压而去,周边山石在重压下纷纷崩解碎裂。
骆驼刺看着朝着自己逼压而来的巨掌,各种根茎叶开始剧烈震颤,一道讥笑声随之传来。“你不是也吃了什么佛手和佛手柑?一面要当婊子,一面又要立贞节牌坊?就你俩这种货色也配教训你爷爷我来了?!你师父怎么就教出你这玩意儿?一点儿也不耿直!杀你!”
骆驼刺身上无数的剑形叶片好似万剑归一般共同汇去一处,飞速地在它身前排布组合。瞬息间,一副百丈高的剑形盾牌横立前方,势要挡下那千佛之掌。
嘣!剑形盾牌与那一掌激烈撞在一块儿,剑盾的凌厉好似要将那一掌消解一般。玉芙蓉没有因方才骆驼老儿的讥讽而感到愠怒,他只是单手平静地向下一压,真气如翡翠佛光一般映照在那面手掌上,手掌再次狠厉地下压,剑盾咯吱作响,也好似要崩解一般。骆驼老儿顿感不妙,它心念一动,剑盾开始变化,一片片剑形阔叶合成一柄石绿色重剑,对着掌心直刺而去。玉芙蓉何其敏锐,转念间,大手手背后边有无数的佛手柑虚影跳脱出去。他们好似有千重变幻,各自飞去一个位置,以合围之势将骆驼刺密不透风地包裹起来。它们个个好似鲜活的生命一般,对战局有各自的考量。若棘刺在前,它们则退而观望,静待折回之机。若空穴一现,这些掌影便猛扑如潮,一拥而上,有着杀伐之佛僧独带的果决与狠厉。在保全自己的情况下它们震得好几大区域花叶纷飞,簌簌落下。
一时间,骆驼老儿焦头烂额,他的确调动了数百只锋锐的剑叶前去迎击漫天的手掌,可这些手掌且战且退,好像拥有自己的意识一般,极为难缠。
当然,玉芙蓉这一掌现在还无法显现出明梵净光之上千尊古佛联袂镇妖的盛世绝景,不过,这一掌已经很不错啦,毕竟……现在的它就该受现在的打嘛……
玉芙蓉一旁的虚蚀挺着个大肚子,这会瞪着浑圆的双眼,不禁对真气控制灵巧自如的玉芙蓉赞叹道:“可以啊,你这佛手千回!要早知道这样,我就不来了,都用不上我!”
虚蚀刚一说完,玉芙蓉脸色变得严肃,他回到:“不可掉以轻心!我们俩加起来的岁数还没这骆驼老儿一半大,当年你我幼年见过师傅杀它,将它逼入绝境后竟被他成功逃窜!这回我俩虽有不小提升,但我有预感,赢了都得掉成皮!”
千掌合围之势下,那边各种拼凑的沙漠植物开始剧烈颤动起来。“狂妄!这就开始就计划我已经败了?放心,你俩全都逃不脱被融合的命运!”
下一瞬,骆驼老儿杀意陡然升起!它身下远长于玉芙蓉的根须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收拢,随后传来震耳欲聋的根脉打结声。片刻过后,一大团绵延数里的沙漠奇观竟站立而起,千百条虬龙般粗壮的根脉拧成它的两条腿,看上去像是两根擎天之株。
各种植物区域同时震颤,它的庞大身形变得模糊起来,每一区域开始移位,重新组合,逐渐生出人的轮廓,随后全身纹理渐渐清晰,最终排山倒海的气势袭来,天上地下千般佛手尽被冲散:一个巨人巍峨耸立,拔地参天,雅丹崩碎,地表坍塌,一望无际的黑沙如巨浪般翻滚!
那只巨人正手持一虬杖,左手执一剑盾,分别融合了沙拐李、胡杨、卷柏以及猴面包树与沙漠剑麻、沙棘、生石花以及沙铁盾葵,无坚不摧又岿然不动。这还不止,这攻守兼备的巨人浑身还附上了厚重的甲胄——甲胄纹理清晰,看上去格外坚硬,犹如生命钢铁一般——是融合千岁兰,圆筒掌,白鹭花而成。
无边的杀意似沙暴般席卷虚蚀与玉芙蓉,虚蚀脸色很不好看,看向骆驼老儿,怒骂道:“我艹!骆驼老儿你是一件人事不做是吧?其他沙植哪怕不是袍泽,也能算是同类吧,你也下得去手?!融合从来不等于杀生,这道理都想不明白吗?!”
那边的巨人听完这话,竟愣了一愣,好像陷入了自己的回忆当中,最后它猛然回神,眼神愈发狠厉,回声叱道:“笑话!目光短浅,妇人之仁!再说了,你吃的那东西不是活的?当老猿的弟子,就从老猿那学来了个双标?你们俩干脆一齐改名好了,一个叫‘高风亮节’,另一个叫‘正人君子’,哈哈哈哈!”
虚蚀准备再度开口,玉芙蓉却一把拦住,摇摇头道:“无药可救,寻它矩阵,破了骆驼刺根基,其他不攻自破。”
骆驼老儿高举虬丈,急掠而来,恐怖的搅动起来无边的沙尘,让人感到天昏地暗的强绝威势。“虫儿,先杀你!”
那只虬杖直指虚蚀,势要先将这个紫胖敲成肉泥,其上挟带着的滚滚沙尘呼啸,又在一旁的玉芙蓉身上留下几条划痕。
虚蚀忽然摇了摇头,低声喃喃道:“好不容易化了形,真不想见到从前的自己啊。”就在那个挥来的虬杖将至之际,他轻轻按了按自己的肚脐眼,然后,整个人像一个过度饱和的气泡一般,炸开了……!
随后,遮天蔽日的黑河自那炸碎的身体中奔腾而出,这片空间中又再次荡起涟漪,无边的烈日照射下来竟不知去往何处,地面之上玉芙蓉的影子如鬼魅般消逝。那几条奔腾的黑河中真紫色光芒激荡,竟是万千条拥有绛紫色复眼的死亡沙虫在空气中翻腾,它们的血盆大口中生满了无穷无尽的细密利齿,如漩涡般极速回旋,像是连虚空都难以逃离被吞噬的厄运。尽管每一条沙虫都不过三寸之长,可它们的巨口依旧摄人心魄,开阖间如视深渊。
整片空间变得模糊不清起来,不少地方传来空气撕裂之声,骆驼老儿周边忽然冒出一面面空间棱镜,棱镜上有纯粹光华流转,烈日光芒没入其中便一去不返。骆驼老儿高举虬杖,混杂的真气陡然升起,他朝着一条黑河狠厉砸去。面对当头一棒,那条黑河忽然泛起粼粼波光,无数条沙虫身形变得有些虚无缥缈起来。下一瞬,一面棱镜蓦然张大,一条黑河化作一条百丈沙虫急掠而出,避开了真气澎湃的一杖,随后张开吞噬巨口,灵动如游鱼一般,缠上骆驼老儿的身躯,对着胸膛一阵乱啃。这只吞噬沙虫十二对复眼环嘴而生,每只复眼中又有十二只暗紫色小眼来回转动,正在搜寻着巨人的矩阵核心,看上去阴鸷异常。
骆驼老儿胸膛部分植物表皮脱落,这虽未伤到什么,但虚蚀所展示的手段及意图却让他愤懑不已。顿时,老东西青筋暴起,胸膛中飞射出无数带着倒刺的针叶,向那条沙虫掠去。沙虫看似硕大,身形却灵动异常,一对复眼刚见到寒芒逼来,那条沙虫便果断窜入另一面棱镜之中,丝毫不拖泥带水。骆驼老儿杀意更为凌厉,抬起剑盾就朝着那面空间棱镜凿去,希望将那条跃入的沙虫毁灭其中。那面棱镜好似为虚蚀所控,沙虫刚一钻入其中,空间镜面便虚淡下来,骆驼老儿再次落空。
玉芙蓉身侧,那条沙虫从一面棱镜中钻出,开口道:“老东xz得真严实,我估摸着应该是在心口那块,可我咬不穿它的胸甲,而且它体内生机蓬勃,空间也难以开辟,你得为我破甲!”听罢,玉芙蓉的气息瞬间迥异,真气更是膨涌。他翻动那本二十四字佛经,眼神停在第五页——三相攒身!他猛提一口青绿色真气,短于骆驼老儿的根脉拔地而起,却为缠成一块儿。他捧经高喝:“仙人掌、仙人球、仙人墙,三相攒身,法天相地!”
他周身碧绿光华流动,整个身躯高大了不止一倍。而他的左右两侧分别出现了一根愈发凝实的翡翠仙人掌与一个珠圆玉润的翡翠仙人球,它们法相庄严,宛若亭台楼阁美轮美奂,又似宝器开光无垢无染,佛道内藏。在其身后,竟似有一道城墙逶迤起伏,青砾灰瓦层层叠叠,逦迤绵延宛若翠色长龙,这道城墙正是玉芙蓉的仙人墙,是他敢于与骆驼老儿一搏的底气所在。
三相攒身吗,碧霞流转,玉芙蓉被衬托得愈发一尘不染,宛若一尊仙佛一般……他收回佛经,朝着骆驼老儿急掠而去。与此同时,虚蚀其余几条黑河中的死亡沙虫搅动翻滚,一条与一条串联起来,空间中又形成了几条肥硕无比的沙虫,它们紧随玉芙蓉向前冲去,期望看到破甲之机。
骆驼老儿挥舞着千钧的虬杖,眼中绽放出异样的光芒,随后喟叹道:“唉,老夫天赋真是不如你啊,九百多岁了还未寻来开相之机。如此年轻便能开辟法相,居然还是三重?!闻所未闻,真是闻所未闻啊……”
天空中几条腾飞的沙虫相貌丑陋异常,不然真可作志怪小说中那种祸世妖龙观。他们都由虚蚀散播开来,如今一齐对着老东西嗤笑道:“少他妈装出一副见多识广的模样,你几时出过这个岛了?是,你经历是要比我们多,就多了残害生灵那份!”
骆驼老儿顿时火冒三丈,一身混杂气血冲霄,怒吼道:“目光短浅的东西,老子感叹两句罢了。部分终将归于整体,你们的一切归于老夫!”话音刚落,他那根虬棒便已与玉芙蓉的两双肉拳激烈碰撞。玉芙蓉袭来时便有预料自己修行岁月不长,力量应是不敌这老怪,于是他果断抄起那个肥大的仙人球套在拳上朝着老怪猛砸,老怪左手举起剑盾防守,正手攻势丝毫不停,冲着几条沙虫脑袋与玉芙蓉脑袋一顿猛砸。玉芙蓉一身拳意几近要被打散,仙人球几处凹陷,将要有倾颓之势。于是他果断抄起仙人掌法相成挥砍之势,一拳一剑,试图挡下骆驼老儿近乎疯狂的攻势。
短短时间,两人接连交锋数十次,虚蚀还在上方搅动空间,一头接着一头的沙虫如小鸟啄食反复啃噬骆驼老儿身上的硬甲,希望帮着泄去老头力劲。骆驼老儿身上甲胄极为不凡,融合了多株坚如磐石的沙植,尤其是那株千岁兰,甚至让甲胄如同记忆金属一般,虚蚀的啃噬眨眼间便能恢复如初。玉芙蓉气喘吁吁,一方面泄去拳意,抄起仙人球便向骆驼老儿猛砸过去,但都被那面剑盾挡回;一方面又以仙人掌为剑,硬抗骆驼老儿如海如潮般连绵不绝的虬杖猛抡……骆驼老儿愈战愈勇,攻守兼备,力道绵绵不绝,真气一浪高过一浪,一招一式虽毫无形式章法,可极尽的原始与野蛮还是逼得虚蚀、玉芙蓉连连闪躲退让。
一时间,骆驼老儿攻势大盛,两人合力竟是不敌。玉芙蓉挥出一道剑气,随后同虚蚀一并猛退。其中一条沙虫感慨道:“没想到,这条大错特错的融合之路竟给它走出些门路,他融合了如此多株沙漠植物,气息应是驳杂而极易打乱,我原能轻松取胜。不过这样看来,老东西真气虽混杂却又格外沉稳,哪怕暴起之时内里依旧安如磐石,不好对付啊!”
玉芙蓉正手往仙人掌法相上一抹,指缝间立时多了三根长刺。他指尖一颤,三根尖刺瞬间脱手而出,直刺骆驼刺心口。骆驼老儿顿时瞳孔微眯,眸中有亮光闪过,道:“你这法相为何不是贴附于己身,竟还有外用之说法?看来得快些杀你们了,老夫已是迫不及待了!”
三根针刺寒芒闪烁,刹那间已近在眼前。骆驼老儿杀气大盛,举起剑盾凿向地面,这片沙海旋即塌陷,地壳的裂痕绵延至玉芙蓉身前。随后玉芙蓉身前蓦然形成三道恐怖的沟壑,三根针刺去势大减,虚蚀忙开三面空间棱镜接引它们,但最终也只是钉在巨大的剑盾上边。玉芙蓉吞了一口口水,这一幕正被骆驼老儿看在眼里。老怪物一张丑陋如皱皮苦瓜般的嘴脸彻底笑得扭曲,“哈哈哈,这就怕了?果然,这法相给了你也是浪费,真是个废物。”
老怪物点足一跃,身形升至高空,他再次高举虬杖,以泰山压顶之势向下袭去,准备一举砸烂玉芙蓉的百丈真身。这时,玉芙蓉身后的仙人墙忽然变得有些虚幻不明,玉芙蓉双手环抱起仙人掌与仙人球后退一步,宛若透过光幕一般,来到了仙人墙身后。面对那原始而又纯粹的蛮力,仙人墙变得愈发凝实可感,散发出一丝隽永的气息。仙人墙身后,玉芙蓉再次抄起那本佛经,翻到第四页,微微举起,对着上空几只飞旋的长虫晃了晃,虚蚀立即心领神会,一副蓄势待发的姿态。一条长虫抬眼望向天穹,此时烈日已去,夕阳西下,一轮明月于厄土另一端缓缓升起:“唉,不知不觉间都打了一天了吗?老东西,赶紧去死吧。”
下一刻,激烈的碰撞声传来,那根虬杖砸向了城墙一角,仙人城墙无比坚硬,第一时间竟硬扛下来。骆驼老儿右臂虬结的肌肉暴起,一股股力劲如浪潮一般层层叠叠地压在城墙之上,城墙上边慢慢出现裂痕,随后一角城墙终于崩裂,碧玉一般的仙人墙随之黯淡了几分……
忽然,有一鉥从破碎的城墙中掠出,如一柄向野兽投去的原始矛枪,又如一道划破夜幕的银白长虹,朝着骆驼老儿胸口急掠而去。玉芙蓉收起那本佛经,身形忽然向前倒去,大地的裂痕再次蔓延开来。他一手撑在一道裂渊之上,气血翻滚,身子已是完全脱力了,口中连吐数口绿油油的汁水,应该是他的血液,“养鉥十载,用鉥一时,这要破不了那可真打不过了啊!师傅保佑,师傅保佑!”
咻,一道刺耳的破风声传来,骆驼老儿登时感受到了无边的冷意,只见眼前一亮,自己的元神像是要被完完全全地撕裂开来,心绪更是变成一团乱麻,精神也随之迷离凌乱。
突如其来的危机感震塌了它的道心,面对飞来横祸却又避无可避的无力之感顿时从心底升腾起来,它的神思被长鉥搅散,巨人甚至连下意识的举盾防御都难以做出。
嘣!下一刻,老头身形倒飞出去,高可触云的巨人止不住地翻滚,在千疮百孔的大地上留下一道极深的划痕。
“乱神伐形,好生恶毒的手段!”当骆驼老儿翻飞之际,它神志有了一刹那的清明,于是立时暴喝道。
几条沙虫像是海鲨嗅到了血腥,各自钻入一面棱镜,整块空间传来无比剧烈的波动。“老玉,可以啊,真他娘的破开了,它心口裂了好几块。”话音刚落,几条沙虫从巨人摔落的地方飞出,杀气凌厉地冲着巨人胸口袭去。
方才交锋过程中虚蚀没帮上什么忙,他哪怕搅动空间也只是为玉芙蓉提供了些许助力,最后的破甲之机好像也没他什么功劳。于是他越想越气,低声悻悻道:“几条吞噬沙虫还咬不穿这骆驼老儿的外壳,甚至对老东西的攻势只能躲闪逃窜,这次狩猎算是彻底失败!不行,老子要找回场子!”
骆驼老儿撞碎了多座矮小的黑山,如今正躺倒在一个巨型沙丘之上,双眼翻白,周围散落着数片植物胸甲碎片。几条沙虫漩涡般的吞噬之口搅动,发出绞碎一切的可怖声响。他们冲到老东西的心口处,那里果然碎裂开来,锋锐无比的破甲之鉥断成三截,插在心口各处,离心脏矩阵只差一步之遥。骆驼老儿总算是暴露在外——心脏处是一株巨大的骆驼刺儿,也就是造成厄土巨型沙植无比稀少的罪魁祸首!
有一说一,它虽然年长,但并不难看,可能是不断地屠戮与融合让它体内一直生机旺盛。它的茎直立,有细密条纹排布,幼茎上生有软绒毛,从基部分枝;枝条平行上升,不会显得杂乱不堪;叶片互生,刺上开着殷紫色的小花。还有长于玉芙蓉根须的根脉刺入了各株被他惨杀的植物当中,被它融合、控制,成为巨人的一部分。诚然,他在融合这条谬路上走出了一段距离,但难以否认的是,它的实力相对贫弱,那具巨人真气流转虽是平稳,但却只会一些简单的功伐之术,力拔山兮却不通变法,一旦甲破便是败亡之时。
几条沙虫贪婪地打量着那株骆驼刺,随后一拥而上,将它远远弱于沙植甲胄的主根啃断,几张巨口搅起漩涡,将大把大把的根脉吸入深渊,犹如大口嗦面一般。
巨人浑身上下大小血管都被虚蚀吞噬殆尽,整体随即土崩瓦解,四分五裂,各植物组分散了一地。这些巨型植株的元神其实早已死透,如今尸身七零八落地散落在地,伴着些许风沙拂过,煞是凄惨悲凉。虚蚀不管这些,一个劲地嘲讽道:“嘿嘿嘿,废物,废物,哈哈哈,老东西纯纯一坨废物!”
骆驼老儿死得最晚,临死之前无比震撼,无论如何也想不明白自为何玉芙蓉年纪轻轻便有如此惊人的手段,自己竟毫无还手之力;为何只要中他虬杖一下便要灰飞烟灭的二人却能在瞬息间扭转颓势,反败为胜;为何擎天的巨人只中一鉥便一泻千里,断绝生机;为何方才对他如同隔靴搔痒一般的虚蚀现在将它当成了一份吃食,将它的生机侵吞殆尽。
它的花叶凋零,生机绝灭,最终希冀发出一声悲叹,却只能传来不尽的不甘与悲凉……
可是,直到骆驼老儿死的那一刻,它也从未想过求饶。当年它修行天赋不济,修行数百载却难有寸进,无意间撇见师傅家中一本古籍,那本古籍好像是本妖经,只是一眼却让他如同镌骨铭心一般,再难忘记。二百多年前,是它主动滞留南方,寻求突破的第三百个年头;是它决心断却过往,暗自走上融合之道的第十个年头;是它修炼融合之道的第一次双手染血。那一日,它融合了两位师弟……
师傅杀他的场景忽而在它眼前重现,当年师傅引动大神通杀他,它一声不吭,只是卖命地逃跑,竭力为自己寻来一线生机,从未想过争辩或是求饶。现如今,它败在师傅的两位外门弟子手上,它有恍惚,有愤懑,有不服,还有悲凉但绝没有半点的低声下气。融合,是它自己选择的道。在这条路上,它手染鲜血,饱受唾弃。它不是没想过自己可能是一厢情愿,一意孤行;也不是没有考虑过融合之道的纰漏与不足,但它同样坚信修行哪有不染血,这一切都将在大道尽头得到弥补。这一战,是它败了,但它只认自己实力不济,生在厄土,没有机遇与资源,不够让他在这条道上走得更远,不是大道不妙,只是环境使然。
几条沙虫刚刚咬断主根,便合而为一,胖嘟嘟的虚蚀从天而降,随后立刻将远大于他的玉芙蓉费力地接引过来,玉芙蓉警惕心强,强忍着疲惫,还要拔出三根身上的刺来验了验尸。
正当三根针“咻咻咻”地飞向骆驼刺时,一股悲凉的情绪忽然涌上心头,二人有些恍惚,眼前仿佛了有时间齿轮滚动,缓缓再现着一个不屈不挠的骆驼刺儿的一生。
“我骆驼刺,生来就是刺头,师傅你说是不?”
“唉,有瓶颈了。给我破!”
“动啊,怎么不动了,给我破啊。自锢南方,还是无用吗?”
“不不不,我没杀人,你们只是换了个活法,对的对的。”
从幼时到如今,骆驼刺九百多年的光阴岁月被二人走马观花似地览过了……
两人意外陷入了沉思,许久过后,玉芙蓉拍了拍虚蚀肩膀,感慨道:“唉,骆驼老儿虽然不是个东西,但这样看来确实是环境使然啊,若是在外头,天材地宝万千,它所追求的融合之道也就不必杀生了。可我们厄土不一样,资源匮乏,生灵寥寥无几,无论是谁,都不能提起杀人刀,都得好好活着!”说完这番话,玉芙蓉懒洋洋地躺倒在地,打死都不愿起来,“我们也该去外边走走了。”
虚蚀也在沉思,随后回道:“你这人就是心善,我还是觉得骆驼老儿又恶心又废物,知道这里不好那为啥还要死皮赖脸地待在南边,我们都能想到要出去,它能想不到?老东西不会把智商都给融了吧?!”
忽然,那团烂在地上还给三根仙人掌刺验尸的骆驼刺如诈尸一般强行回上一口气,整个身子猛地翘了两翘,像刚放下油锅里的鲫鱼一样。
方才它面对虚蚀的嘲讽一声不吭,现在却是绝对忍不了了。“死胖子,刚才老子就该全力给你那贱嘴和猪脑砸烂。——到底是老子会游泳还是寂然海上能划船啊?老子能出去会不出去啊!”骆驼刺儿实在是怒不可遏,最终老天爷给了它这个一吐为快的机会,然后便彻底蔫了下去。
一时间,虚蚀表情无比尴尬,一张紫黑色脸颊红霞灿烂,过了好一会,他忽然转头对着玉芙蓉怒骂道:“对了,你别跟我说这就是你答应的花儿!”
躺在地上的玉芙蓉愣了一愣,随即对着虚蚀挤出一个与自身气质迥乎不同的奸笑。虚蚀当即暴跳如雷,奋力一跃便一屁股坐在玉芙蓉鼻尖上面。他重拳猛抡,咬牙切齿道:“答应好的花儿呢?你怎么不告诉我杀了骆驼老儿它们都会死?现在就留给我个骆驼刺?!”玉芙蓉无奈一笑,抬起一只手指了指死透了的骆驼老儿以及地上的一堆植株,一脸戏谑的表情好像在说:“死了就不能吃了?沙虫不是食腐动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