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上午无事发生,所有人都以为事情暂时被搁置到了一旁。
午后,因为出了上午那档子事,刘竟武要留守家中以免两家人的妇孺被别有用心的村民囚禁威胁,所以外出寻找食物的工作就落到了我自己一个人的头上。
虽然我觉得两个人一起守在家里才更加保险,但是我们也不可能在食物消耗完之前永远守在家里坐吃山空。
但脑子被恐惧与震惊填满的自己根本无心寻觅吃的东西。好不容易挨到了傍晚,便急匆匆的赶回营地。
这个由我们这些逃荒者暂时聚集起来的营地,建立的初衷就是为了相互帮助扶持。在这个残酷的战争年代,老弱病残几乎就是被遗弃的对象。但在这个充满了饥饿与杀戮的世界里,没人敢保证自己永远不会成为被遗弃者。所以,所有人都自愿加入营地,并保证自己在那种情况下不会冷眼旁观……所以在营地里,每家每户都有属于自己的一小片领地作为自家的居所,但领地与领地之间盘根错节,紧密相邻。
但这次回去却发现,原本在我们两家附近的十几户人家,全部搬离了那里,还有些没来得及离开的,也都神色慌张的来回搬运行李。我想找人问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但他们都仿佛碰到了瘟疫一般慌忙躲着我跑开了。
我虽然不清楚细节,但我敢肯定,必然是这些人又与刘竟武发生了什么冲突。
仓促跑回自己的住处,但哪里都找不到我妻儿的身影。想都没想又立刻跑到我兄弟那里,却看到侄子七窍流血地躺在地上,弟妹伏在侄子身上,后背留有一道深得吓人的砍伤,血流的满地都是……不敢置信的试探了下他们两人的呼吸,却不小心触摸到了他们冰凉的皮肤……显然,他们已经没了生命的迹象……
脑袋嗡的一声坐在了地上,该死!该死!这群混蛋不知道祸不及妻儿吗?
虽然我知道现在我的兄弟最需要我的安慰,但我的妻儿同样生死未知,我不能像他一样呆坐在地上毫无作为。
神情恍惚的从地上爬起来,本想安慰他一句,但张开嘴,发出的却是不一样的声音:
“竟武,我要出去找你嫂子和阿星了,他俩现在在哪呢?怎么样了你知道吗?”
我不敢看向他的脸,因为我不想看到,他在如此绝望的时刻却听到这些无情的话语会有怎样的表情——我不清楚为什么当时自己没能第一时间关心我最好的兄弟,也不知道如果真的安慰他会说怎样的话,是该让他节哀还是该让他去报仇?
我回答不上来,因为我已经没有精力,也没有心思去想那么多了,我只想赶紧找到我的家人,无论他俩是否安然。
但我刚走出去两步,便被一股巨大的力量狠狠摔回地面,我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事,但本能告诉我,这一定跟刘竟武脱不了干系。
我不知道他为什么阻止我出去,但此刻我也没有心情陪他闹。我挣扎着想爬起来,但这股无形的力量却将我死死压在地面动弹不得。
本来就心急如焚,再加上他这般无理取闹,我不仅也发起了火来:
“喂,刘竟武,你他妈的在干什么?!我知道你现在心情不好,但是我要去找你嫂子和小星子,现在没空陪你闹,快放开我!”
我愤怒的瞪向他,却看到他被扭曲笑容挤满的脸,“成了,成了,文哥!本来只是想试试的,没想到真的成了!以后咱们都不用再担心被人欺负了!”
“妈的,我不管你什么成了,我他妈的再说一遍:我现在没空跟你聊这个,赶紧松开我!”
说实话,其实那个时候我已经察觉到事情有些不太对劲了。只是,我不愿相信事情真的跟我想的那样……
他听到我的话,明显愣了一下。随后他疑惑地看向我,似乎要面露悲伤,但脸却扭曲的疯笑了起来,模样也愈发癫狂。
“哈哈,哈哈哈!文哥,我就知道,我就知道!本来还想着,外人都信不过,只有你才能真心帮我!呵呵,果然,向来心肠软弱的你,到最后也无法明白我的理想!亏我之前还努力向祂请求饶过你的……真是太让我失望了!”
瞥了我一眼之后他露出失望的表情,然后摇了摇头准备转身离开。但随即,他便回过身来,神情冰冷的盯着我,蹲下身,用手死死卡住我的脖子,缓缓开口道:
“文哥,可能是你对目前的状况不理解,所以我愿意再给你一次机会:还记得吗?好几年前我就跟你说过这个国家会有这么一天。饥荒,逃难,战争,死亡……已经成为了这个国家的常态。”
“但应该再过不久,不,可能更快,这种混乱的日子就会得到拨正。但至少现在,最不值钱的东西仍旧是人命——而且的以后都再也不会有这么好的机会了。”
“或许应该感谢那群混蛋的,他们以为付出几条命能抓住我老婆孩子就能逼我就范,可笑!”
“他俩的死是有价值的,因为在顺便帮他俩报仇的时候,我从那些玩偶中感受到了“祂”的存在!”
“不知道是那个卖货的故意隐瞒,还是他也根本不清楚,“祂们”的存在远比他说的要厉害!”
“每弄死一个家伙,都让我更加清楚的感觉的到祂的存在,更加感觉得到祂们是有生命有思想的。虽然祂目前只能做到‘保护’好我,但只要能达到祂的要求,祂就能成了无所不能、有求必应的存在——我能感觉到祂没有骗我。”
“祂要的东西并不难得——只需要祭献一些人命就行了,也不用太多,刚好是咱们营地的规模——你懂我意思,他们谁都逃不了。反正刚好也许他们有了过节,如果这样想能让你心里的愧疚感少点就这么想吧——你本来也在祂的名单上的,所以你也应该明白我是冒着怎么样的风险向祂求情好让祂饶过你了吧!”
“文哥,如果可能,我希望这不是最后一次叫你文哥——我不需要你怎么帮我——我只希望身边能有个了解我,理解我的亲人而已……”
……
我早就已经记不清当时他还说了什么,其实甚至这些话也不一定就是他的原话。但我却清晰地记得他最后近乎哀求的语气,他纠结痛苦的神情——或许,那是他最后的人性提出的请求,是他最诚挚的感情表达……
有时想想,明明刚得到通往美好未来的凭证,却被一群总是欺负自己的混蛋搞得一团糟,甚至杀害了自己最亲近的家人,而自己最好的兄弟明知如此却只想独善其身:这种强烈的落差感,没有让他直接疯掉就已经耗尽了他最后的理智了吧……
而那个人认为的最亲近的兄弟,一个连在亲人与外人之间做出选择的觉悟都没有懦夫,自然不可能在此选择牺牲所有人来换取自己的幸福:所以,谈判连开始的必要都没有就已经破裂了!
我以为他他会愤怒,会冷嘲热讽,或者直接杀了我……但最后,他什么话都没说,只是黑着脸安静的离开。
之后,我挣扎着爬起来,最后在满是鲜血与尸块的营地角落里看到了妻子和阿星的残肢断臂——我不知道当时的情况,所以分不清到底是刘竟武故意把他俩杀害了,还是在威胁与拯救的对峙中的误杀。我本想找他当面问清楚,但他就像人间蒸发了般,再也没出现过……
妻子和阿星的死对我的打击很大,我本以为自己会一蹶不振,但没想到我看到他们尸体的时候没有落下一滴泪,甚至没有感受到难过的感觉……之前听人说,人在极度悲痛的情况下,是没有眼泪的——呵,原本我是不信的。
但这种情况仅过去两天便消失了,像是灵魂终于消化了所有的状况般,明白了自己已然是孤身一人。于是,取而代之的感情便是无尽的痛苦与悲伤。我每天漫无目的的四处游荡,似乎不懂饥渴,不知疲倦,直到身体撑不下去……
我不知道自己昏迷了多久,也不清楚自己到底是如何醒过来的,只是记得,那个满载着众人希望与未来的临时营地,已经不见了踪影,而曾经在里面生活过的人,更是没了一丁点的下落。
然后,我想起了刘竟武最后的那几句话——他说,他们谁都逃不掉。
到底是出于拯救还是想要见证什么的心情,我也说不清楚。只是从那天开始,我就慢慢留意起之前营地幸存者们的消息——但他们,不是销声匿迹就是死于非命……
似乎有一双无形的手,正悄悄夺走他们的存在……我想,我或许该换个角度试试看了……
之后又不知道过了多久,就如同刘竟武那混蛋说的一样,各个国家开始处理各地的逃荒者,我找不到落脚点,只能四处漂泊,并不断打探刘竟武的信息。
再得到关于他的消息,已经是近几年的的事情了。只不过这时候的他,被人叫做腰缠万贯的刘员外。
没人知道他是如何从白手起家做到富可敌国这种程度的,但还是不断有人试图分析出他的致富方法,并不断抬高他的身价,甚至视他为经商届的神明。
虽然也有人爆料说他有时也会用金钱来请人做一些肮脏的事情——但又有哪家商人能真的算得上是清清白白的?
还有人说他有养宠物的怪癖,并且宠物从不离身……
期间不断听说他的传闻,但听得最多的还是他这些年一直在做善事,成了闻名四方的大善人。
这几年我不止一次的想找他问个清楚当年的情况,或者向世人表明他的真实为人——先不考虑凭我个人的力量能否成功,可即便清楚了杀害我妻儿和那些幸存者的人的确是他又能怎样?
虽不想承认,也不知道他的初衷与目的,但事实就是仅仅那两年我的所见所闻,刘竟武这混蛋做得善举就足以修雕立像——但这一切的起点都是从他手染鲜血开始的,难道仅凭近几年做点贡献就能无视他以往的过错?
难道可以用善的数量与规模抵消罪恶?
如果善恶能如此进行对比,那不就是说生命的价值是可以具化?
杀害村民或许还能理解为恩怨情仇,但那些在我眼前死去的孩子又该怎么解读?
我曾这么向他人说过,但他们都是他的拥趸,自以为是的说着不可能,哪怕是真的,他们也会原谅他这样的鬼话,甚至骂我为满嘴胡话的疯子……
呵呵,人们就是这样,自以为受到了恩惠就可以原谅施害者,但我们都非受害者,有什么资格替他们原谅罪人?
时间越久,他做的善行越多,我找他报仇的决心就越动摇。留下他或许对这个世界更好——这种想法不断侵蚀着我的思想,让我变得越来越纠结,越来越懦弱。
直到,我的灵魂开始慢慢脱离躯壳,我才明白,留给我的时间并不充裕。
但我已经不再想着报仇了——害怕也好,懦弱也罢,当灵魂离开身体的时候,一切的烦恼都随之飘散,留给躯体的,都只是生存的本能。
于是,我在这种形体分离的情况下浑浑噩噩度过了不知多久,只是灵魂都存留在躯体的时间越来越短,我感觉我已经不再是我,说是一个人形野兽也不为过。
直到最近我听说刘竟武那混蛋忽然得了失心疯,或许真的上天有眼吧,让他得到了应有的报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