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降临,医院门口时不时进出鸣着警笛的救护车,直把医生护士们忙慌得焦头烂额。
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刘货泉这个“护工医师”,正从人行道上优哉游哉地走进医院。
原本他并不需要来医院的,毕竟他最近上的是白班,晚上有另一人接替他的工作,只不过她身份是护士,而不是他这个“护工医师”。
“护工医师”真心牙疼的称号,刘货泉不由地揉揉脸颊,尽量让自己平复下躁动的内心。
尽可能地避开医院里医生护士们的视线,老练的他一溜烟便潜入黑灯瞎火的殓房里。
熟练地摸索到窗户旁,拉合上有一面烙印着黑胶的蓝色窗帘,掩盖住待会开灯后的光线溢出。
紧接着打开电灯开关,从旁边的铁柜里捧出一束银针,一把镊子,一盏酒精灯以及一瓶医用酒精。
娴熟地揭开灵床上遮盖着大体老师的白泠泠的长布,里面是平躺着一位脸色苍白得没了血色的陌生男子。
刘货泉双手高高捧起十一枚银针,立时双手紧握着银针,向他重重地叩拜两下:“还请大体老师赐教!”
刘货泉并不觉得这有什么用,只是认为这样是对已逝之人的一种尊重,以及对自己的有意冒犯,祈求他原谅。
接下来,将一枚枚银针浸泡在医用酒精里进行消毒,他并没有紧急地点燃酒精灯进行明火杀菌。
而是用他两手的食指与中指,在大体老师冰冷的身体上来回摸索着经脉。
当他摸了个大概,也已经过去了一个小时之久,他脸色苍白而凝重,汗珠浸湿了他哑白的医服。
一身虚汗的刘货泉瘫坐在地板上,休息了半个多小时,才平稳呼吸频率,思索好下针的具体方位,力度大小以及快慢。
紧接着,将浸泡在医用酒精里的银针用镊子夹出,停落在酒精灯的内焰上烧热,灼黑银针针头,只为烧去银针上的冷煞之气。
天青色的火焰将银针牢牢包裹住,随即,他先是扎入大体老师的膝阳关穴,而银针上的火焰不减反增。
刘货泉连忙有条不絮地多了扎六针,在第七针扎入三阴交穴时,原本六枚银针盛大的钴蓝火焰,立马熄灭,只剩下第七针泛着弱弱蓝光的火焰。
他并没有因此慌乱,像是一切尽在掌握之中,接连不断地扎了三枚银针。
然而那三枚银针当扎好时,就立即熄灭了银针包裹着的天青火焰。
只不过,异样的是那第七针三阴交穴的银针,由淡蓝火焰变成靛青火焰。
最后一针就是扎在三魂起穴中,只是刘货泉多次都把握不好这一穴位,或深或浅,或快或慢都会熄灭第七针三阴交穴银针上的火焰。
刘货泉抿了抿干裂的嘴唇,汗水止不住地畅流着,双手也不由地颤抖着。
屏住呼吸,直盯盯泛着蓝焰的银针扎入三魂起穴位中,“呼~”第七枚银针的靛青焰顿时熄灭,发出不甘的惨叫声。
劳累过度的刘货泉瘫倒在地板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眼神中满是幽怨与不服:“都一年多了,总是差这个三魂起穴位,这到底要怎么扎!”
一年多前,刘货泉就时常做一个教他扎祈魂十一针的噩梦。
梦见儿时与家人有过来往的老道士,身穿着紫色道袍,右手提着拂尘,左手时不时巴拉着白花花的长须,佯装着一脸正经模样。
一旦刘货泉不学扎穴,亦或是扎错穴,那老道士都会用拂尘抽打他一二,然而身体并没有疼痛感,只是精神容易涣散,难受不已。
“算了,要是下次梦见他,问问就是了。”想起这几天没有梦见过他,可能是因为刘货泉这几天忙到深夜才睡觉,所以见不着那老道士,明天早点休息,试试看能不能梦见。
把台面上的物品藏好,刘货泉就拿来拖把清理地板上已有盐析结晶的汗渍,接着向那位大体老师深深地叩拜一下,盖上长白布,关灯后潜入黑夜中,悄无声息地离开殓房。
第二天清晨,医院里突然忙碌起来,刘货泉先是有些诧异,不过转念一想可能又是李老头病危,就觉得这不是啥怪事了。
“话说回来,李老头最近病危的频繁,到底还是要入土的人,这么活着也挺受罪的啊!”刘货泉在医院旁的花园里信步闲庭,嘴里还不忘嘟喃着,“还是挺不舍李老头的,虽然他嘴碎了点,但也不是什么彻头彻尾的恶人。”
“他偶尔还举办公益活动,尽管我不知道这是不是为了避税,但也算善事一件。”
原本忙碌吵杂的医院,顿时安静得让人心慌。
“李老头,一路走好!”刘货泉仰望着李老头重症监护室的方向,不夹杂着一丝情绪,极为平静地说道。
生生死死,对于面对了许多生离死别场面的刘货泉“护工医师”来说,就像往常喝凉白开那样平常,索然寡味,了空心尘。
说起来老逝之人,还有那老道士以及刘货泉的爷爷,他俩倒是相互吵闹,彼此互怼的好友。
一人主伦道之术,一人主草药之术,时常发生争执,谁也不服谁。
老道士吐槽他爷爷,鼠目寸光,不知晓借用界外之力,这说的是不寄予物质的力量。
刘货泉爷爷则阴阳老道士,界外之力为万物之主,万物皆为刍狗,暗示老道士也是土狗。
每每当这两个老顽童争不出个高低时,刘货泉爷爷就把这句话摆上桌面。
老道士次次被他爷爷这句话气得嗓子眼疼,还说什么你我水火不相容,怒冲冲地拂袖而去。
过往的记忆在脑海里回溯着,两老头和李老头倒是脾气古怪得很,难不成男生老了都这样不成,刘货泉低下了头苦苦思索着。
分明感觉到,刘货泉对于李老头的逝去,更多的像是他去了一方世界远游,毫不在意似的。
当刘货泉闲步出医院里的花园,一辆辆黑色老迈豪车占了大半个医院停车场,不自禁地暗叹道:“什么时候豪车成了白菜价,一捆一捆地买!”
“原本打算着拿李老头当大体老师来试试看的,只不过我还是扎不好三魂起穴位,力度多少,深浅几何啊?”刘货泉一想到这,脑袋都大了,“还得老道士托托梦,不然还真扎不好穴位啊!”
破事一桩桩,杂事一堆堆。
刘货泉今天还得去给病人们登记医表单,查看医疗进程状况呢。
期间,他时不时看见一小拨小拨人群进进出出李老头那重症监护室,大概是来悼念的。
可能刘货泉为人比较冷漠,只觉得他们是来送送花圈。
他们大概还滴了不少眼药水,毕竟泪水没几滴,眼白却红得生疼。
这也不关他什么事,做个局外人就是好,他人生死与其好友的追悼,在自己眼里有那么喂饭剧的味道。
反正,现在的刘货泉也看得肚子圆滚,一脸饭后满足的模样,正打算着先回去睡觉,然后补个宵夜,想想都美滋滋。
而就在此时,迎面跑来了熟悉的圆胖身影,定睛一看,哦,这不是吴七嘴吗?嚼舌根子也来凑凑热闹,表演一下才艺!刘货泉心中忍不住吐槽着。
“吴主任,好久不见啊,这么匆忙去干什么?”可他心嘴不一,“我能帮上什么忙吗?”
“关你屁事,干好你的活儿去!”眉头紧皱的吴七嘴扫了一眼刘货泉,也不停下脚上的大步流星,随口驱赶谩骂道。
其实也好理解,吴七嘴的姐姐,也就是蔡洛怡的妈妈,全手接盘岚山市的黑道生意,算是李老头的半个亲信。
如今李老头故去,可得有人送送,可能他姐姐忙里忙外,没有空闲时间,而蔡洛怡资格不够,只能让吴七嘴这个小跑腿回来惺惺作态。
尽管他们一家子对刘货泉帮助不少,单单在医院里得了个闲职,就可以看出废了不少力气。
更别说,吴七嘴为他开后门,到殓房随意拿银针扎大体老师。
倘若被发现,一个连坐,刘货泉一行人都得被全社会人们进行道德谴责,还要受牢狱之苦呢。
吴七嘴和他姐的目的就是为了让刘货泉入赘到他们家里,帮忙继承黑道生意,让她宝贝女儿或侄女平平安安过一辈子。
刘货泉可不是那种自诩清高之人,没必要跟钱过不去,傍上富婆也不错。
只是蔡洛怡妈妈对自己戒备心很高,还没有好脸色,一脸欠她似的。
当然刘货泉确实是欠了人家不少的人情礼数,但毫不顾忌地摆上桌面,一直对他有这么深的偏见,谁能受得了啊。
刘货泉细细想来还是远离蔡洛怡好一点,终究自己还是没有把握胜过吴兰芳多年来在黑道生意上的狠辣。
既然嘴碎的吴七嘴回院了,那刘货泉远离蔡洛怡的事情也好提上日程,找个机会开溜才是。
不过这一切,都得等祈魂十一针被他研究透彻才是,不然贸然离院,哪里来那么多的大体老师供他实践扎针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