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东。
顾家。
顾雍看着手中这封师妹蔡琰写给自己信件,面容阴晴不定。
他身为江东豪强世家当代的最出色人物,曾拜师于大儒蔡邕,不过他本人并不长于经学,反而更擅长政治斗争和治理地方。
“贾校尉,此番前来是为了赞助我江东世家马匹?”顾雍看着面前刚刚升为中郎将的贾诩,捏了捏手指。
贾诩道:“顾君,这是郭少卿的意思。”
顾雍沉思片刻。
他不在意朝廷有什么想法,因为朝廷现在在关中西凉,得利的话,一时半会也影响不到江东世家。
但是如果能在江东拥有哪怕只是几百匹马……
那就是非常强的一股力量了。
南方江流很多,但也不是用不上战马。
而且格局大一点的话,往北方要开拓,更需要战马,这种情况下,马匹的价值无以估量。
顾雍想了许久,道:“匹马四百斛。”
“那是寻常交易的价格,但江东缺马,故郭少卿言说,匹马最少千斛。”贾诩微微一笑。
顾雍面皮一抽:“不可能。”
贾诩叹气,作势就要告辞。
顾雍伸出两指,道:“中郎将稍待几日,待吾等商谈之后再答复中郎将。”
他心说这西凉人到底懂不懂行商?那郭奉孝分明狮子大开口,你丫却当真了。
贾诩起身拱手:“既如此,贾某在驿站且……”
顾雍一甩袖:“若让天使居于驿站岂非玩笑?中郎将且在我顾家住下如何?”
千说万说最终贾诩还是回了驿站,而没有在顾家逗留。
等到贾诩跟着侍从下去,顾雍才轻声道:“去请陆季宁,还有朱伯绪、张敬康来。”
……
“稚子,何事?”正厅,陆康将灰白长须摆齐,颇为高傲地看向顾雍。
顾雍冷笑一声:“昨日,朝廷平柳中郎将贾文和来拜访了,言说要与我江东世家做交易,匹马千斛粮草。”
“庐江太守若是觉得陆家没有必要参与此次交易,就请离开。”
闻言,陆康的眼眸稍微哆嗦了一下。
就连朱家的朱贺还有张家的张拭也都是略有惊讶。
马匹!
马匹!!
这种在江东完全可以被称之为战略性物资的宝贝,不管代价多大,多少也都是要一些的。
朱贺打圆场道:“元叹莫急,陆季宁非是这个意思,只不过他生来如此,元叹还不知道吗?”
这话,既打了圆场,又浅浅地羞辱了一下陆康。
陆康的脸色难看了一刹那,然后哂然一笑:“朝廷既然来交易粮草,那就说明关中受白灾影响不小,正好,我庐江还有些许富裕粮秣,倒是可以和天使聊一聊。”
顾雍呵呵一笑。
大家在江东这片土地上都待了这么多年,谁还不了解谁?
“我就直说了,我顾家底线就在匹马千斛,但在此基础上,当然是越低越好,各位如何?”
说得很坦诚。
但是真假,谁也不知道。
张拭沉思片刻:“我张家情形诸位皆知,不瞒各位,现在我张家还有大约三百万斛余粮。”
张家虽然人才比较凋零,但却是江东四大家族里最富裕的,三百万斛已经是非常大的一个库存了。
但还是那句话,谁也不知道真假,而且每家最少得留些粮草对吧?
朱贺捻捻手指,看向顾雍。
这个年轻人今年才二十有三,但是手腕却已然是出彩无比,只待江东出现一位雄主,就可以出仕,走上自己的道路。
四位聊了许久,最后一起朝着驿站赶去。
“中郎将,我顾家希望可以匹马五百斛,若如此,我顾家可出百万斛,如何?”
“张家二百万斛。”
“朱家八十万斛。”
“陆家可出二百五十万斛,中郎将以为如何?”陆康眼中带有些许冷然。
他家都还剩有四百九十三斛,张家只有三百万?做梦呢?
贾诩心底算了算。
不算多。
真不算多。
“匹马千斛,不能变。”他表面上坚定而淡然。
就这,都需要六千余匹马,可以打造一支两三千人的骑兵了。
这在哪个战场上都是能左右局势的一股庞大力量。
不过好在吕布北掠,郭嘉破羌,带来了大片大片的牧场以及现成的马匹。
而且贾诩他们商议的只是马匹。
也就是说,是不是战马,公母什么的都无所谓。
六百多万斛粮食,够十万人的大军吃一整年,发动川蜀之战的粮草是足够了。
而且可以控好时间,在川蜀之地秋收时趁机掠夺一批粮秣。
但是……必然不可能把这批粮草全部投放到战争。
另外呢,匹马多少斛粮草,那得好好聊聊。
呵,没关系,吾有办法。
贾诩心底,挑起了一抹冰冷的笑容。
这一天,几人并没有谈妥。
朱贺刚刚回家,就看到下人急匆匆地跑了过来:“家主,家主,出事了……”
“怎么回事?慢慢说?”朱贺皱了皱眉。
下人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道:“才……才掌柜来报,咱家在皖桐牧场的马,得了病,都死了。”
朱贺闻言,脸色顿时剧变。
皖桐牧场不是什么大牧场,毕竟江东就没有大牧场。
但是!
但是那里……养着他朱家仅有的二百匹马啊!!!
朱贺眼前微微一黑,然后他想到了那个看上去像个老好人的中郎将。
“贾文和……你当真是狠!!”
与此同时,已然六十多岁了的陆康更是直接倒在了家中。
张拭更是脸色漆黑,但想到或许四家都遭到了同样的打击之后,粮草最多,但马匹最少的张家,或许反而拉近了和其他几家的差距,他反而舒服了些。
而顾家……
“中郎将好狠的手段,就不怕触及世家底线?”
贾诩呵呵一笑:“贾某只知道,杀了某他们就相当于白损失了那些马匹,而且还恶了朝廷。”
顾雍心底升起些许不适。
他也很贪婪,但是他更加远视一些,乱世之中,粮草马匹终究是大不过刀子的,如果未来有朝一日顾家真要遇到什么不料,那最少还可以往朝廷那边投靠。
转日,贾诩就以匹马千斛的价格,和三家谈好了,而顾家,则是匹马八百斛,并且可以有母马。
毕竟顾家帮了他这么大一个忙。
当然和顾家的交易不能摆在明面,不然顾家会恶了其他三家。
贾诩心底出了口气。
他知道,这六百多万斛粮食对现在的大汉来说有多重要。
也不用好奇为什么一群世家能拿出六百万斛粮食……这在东汉末年,不是很正常的吗?
从熹平年间,卫晁就在教江东人改革农事,现在江东可没有以前那么荒。
颍川卫氏之所以这么有重量,真还都是卫晁过往二十年间干出来的。
不管是干事还是杀人,卫晁都是一把好手。
不过也不能都靠这六百万斛粮,如果可以的话,粮草这东西谁会嫌多?
除了江东,交州、益州、豫州这些地方,朝廷都派了人,但是想来,应该都不顺利。
七月中旬,各地消息回报,天子是半喜半忧。
各地换得粮草总计一千九百二十五万斛,其中扬州、益州、豫州还有颍川士族占了大头。
这些粮草,打仗肯定是够够的,但是用来扛灾,那只能说是杯水车薪。
关中凉州原先因黄巾之乱和董贼之乱,人口锐减至三百万不到,去年九月始,天子分土地兴工农商薄赋税,不少人开始往关中重新迁徙,至今已重新具有四百余万人口。
但这点人口,却有二十余万的大军,若非有掠边政策与屯田政策,朝廷早裁军了。
所以……
朝廷上,现在正在商讨要不要从这一千九百万斛中取出一部分,攻打益州。
益州千里之阔,人口亦有六七百万,若得益州,兴复之基才算是有了。
而且,刘焉和张鲁定然想不到现在朝廷就会南下。
天子面容严肃地看着眼前的皇甫嵩:“太尉,可确认旬月便可破南郑?”
皇甫嵩点头:“若出兵,我军大概会在南郑北部的箕谷遭遇最强烈的阻拦,但与此同时,这里。”
皇甫嵩在汉中郡内靠右的位置画出一条线:“子午道,就有机可乘,直奔南郑。”
“郭少卿破了白马参狼二羌,龙桥、薄申诸羌在这里。”说着,皇甫嵩在蜀郡左边点了一下。
“可令朱公伟段忠明遣一军,走这里,同时令武都这里出兵……”
好家伙。
大动作。
卫韵瞥了一眼皇甫嵩。
这是要四路出兵。
“同时,可以邀刘表攻巴郡……”皇甫嵩有些意犹未尽。
以他风格,本来应该再建议让诸羌还有南蛮一起出兵,不过嘛,按照现在大汉的风格,他这话一说出来,可能就要遭一堆人围攻。
天子果断道:“就这么定,细节上的规划,劳烦太尉和一众将军们商议过后,递折子。”
天子的言论一向直白,好在文武百官也都习惯了,武将们更是喜欢这种简洁直白的说话方式。
卫韵面上不显,心底却在盘算。
现在关中不是昔年大秦时的关中了,函谷关也不是那个百余年来也只有匡章攻破过的难以逾越的天堑,不然哪有那么麻烦?
若是攻蜀,能打到哪呢?
或者,要多久,才能把益州北部的汉人聚集地全打下来呢?
很久,最少一年。
蜀地崎岖,就算都是老弱疲敝也很难打,更遑论刘焉此贼自打成为益州牧之后就一直在增兵强国。
卫韵略懂兵事,但是有皇甫嵩在,他觉得自己没必要掺和打仗的事。
他要谋划的,就是怎么能在政治层面拿下蜀地。
比如……
听说刘焉年纪挺大的……
小朝散了之后,卫韵留下了。
“陛下,臣请入蜀一趟。”
“……卫师意欲何为?”天子沉吟片刻,随后脸色略有难看。
“陛下,大汉现有士卒二十四万,可入蜀之军,不足十万,单靠战争,拿不下蜀地,臣去试试,能不能以其他方式平定蜀地。”
天子不由自主地捏了捏座位:“卫师曾经教导过吾,一统天下,最终还是要靠一国之力,而非巧计万千。”
卫韵拱手:“陛下,何妨一试呢?哪怕只是少牺牲一些将士也是好的。”
天子张嘴还要劝,再看看卫韵,终究还是长叹一声。
“卫师,是要往南郑去,还是绵竹去?”
“都去,去绵竹的路上过南郑。”
今年三月,刘焉方将益州治所迁到绵竹。
天子怅然。
“如此一来,可就许久听不到卫师讲课了。”
“荀尚书教书育德,远胜于臣。”
回到府中,卫韵就吩咐道:“将吾的马车拉出来,两日后,我们启程,去绵竹。”
史阿有些惊讶:“绵竹?”
卫韵多敏锐?他一下子就察觉到史阿这个b还有隐藏。
“你似乎很惊讶?看来你知道在绵竹有什么东西?”
史阿张了张嘴。
“额……”
“额……”史阿额了半天,也没想出一个能骗过卫韵的说辞,无奈之下只能和盘托出,“卫公对天下各州一直有所忌惮和保留,因此我们在各州的几处重要之地都有后手……”
“益州的在绵竹?”卫韵有些震惊。
老爹好几年前就猜到刘焉会将治所移到绵竹了?
可是……
此时的绵竹也不是什么特别大的城市啊,老爹怎么猜到的?
“还有成都。”史阿见瞒不住,就直接躺下摆烂了。
卫韵沉默不语。
成都又是为什么?难不成未来刘焉还会迁都成都?
“其他几个州的重点布控都在哪?”卫韵问出了一个比较尖锐的问题。
但是史阿却回答的没什么犹豫:“颍阴、秣陵、襄阳、江陵、许昌、邺城、下邳……”
卫韵有些发晕。
这些城池中,有些大城,有些小城。
比如秣陵、许昌,就不是什么大城池。
但是根据史阿的交代,这两个地方,卫晁下力最大。
“罢了,我问一句,我能调动这些人吗?”
史阿果断道:“当然,卫公有言,您即是他,所有人,您都可以调用。”
卫韵长笑。
他本来对此去绵竹不太看好的,因为他没有入手点。
“这样,你先让绵竹的人动起来,刘焉的三子刘范、刘诞、刘璋都在长安,你让绵竹本地的人说,他们三人意图联结……刘表,造反。”
随即,卫韵道:“让襄阳的人也动起来,言说刘焉已经开始做称帝准备了。”
史阿应声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