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快,刘协也就熟悉了二人。
“这般,我也不影响二位爱卿的休憩时候,荀卿每日申时进宫教我,卫卿每日酉时进宫教我,可好?”刘协也不自称朕了。
实际上第一次见面称朕是因为不熟,部分皇帝还真没有私底下还摆那么大架子的习惯。
二人都有些欲言又止。
荀彧是觉得教导时间太少,卫韵是觉得教导时间略长。
其实一个时辰真不算长,但是一来一回加上在宫里浪费的时间,两个时辰直接就出去了也不是没有可能。
好吧,反正他每天也闲着没事干。
和媳妇在家待了才几天,就已经有点怠惰了吗?
刘协看了一眼两个年轻的重臣,又朝身边的中年太监看了一眼。
太监会意,缓步退出去了。
“那位是孝灵皇帝所留,姓于,只护天子,有他在,二位爱卿可以畅言。”刘协先说明了一下。
卫韵率先道:“陛下言说学习,臣斗胆,想一问陛下学什么?”
“服之以理,服之以力,服之以计,敢问,陛下欲以何服人?”
刘协沉思片刻,道:“君子服之以理,将军服之以力,谋士服之以计,此三者,皆非帝王之法。”
“善,而帝王之法,一般无非二者。”
“一者,以德行仁者王。”
“二者,以力假仁者霸。”
“陛下觉得如何?”
“刑罚世轻世重,当以霸道平天下,王道养天下。”天子果断道。
“大善!”卫韵抚掌而笑。
这些东西不深奥,颍川书院人尽皆知当以霸道平天下以王道养天下的道理。
但是眼前这位小皇帝,自幼没接受过太多这方面的教学,就算是在先帝驾崩时,小皇帝学的也都是礼仪仁孝。
他就怕小皇帝连点理论基础都没有,让他也教礼仪仁孝。
那就废了。
“今日臣方晓陛下一整河山之决心,筹备略有不足,望陛下给臣一日,明日酉时,臣再来开首课。”卫韵站起身,对着皇帝陛下行了一礼。
刘协点头:“爱卿凡事稳重,令人高兴还来不及,如何会怪。”
“臣亦如是。”一直没说话的荀彧也站起身,和小皇帝先告辞了。
刘协准许后,二人离开宣宫。
“安年……”荀彧拽住卫韵,想说什么。
卫韵用眼神阻止了荀彧。
皇宫内人多眼杂,说什么都不保险。
上了宽阔牛车之后,荀彧才压低声音:“安年觉得当今陛下如何?”
卫韵的声音同样轻:“聪慧,沉着。”
“以陛下所学,能有今日回答,已是不错。”
“你感觉呢?”卫韵知道荀彧一直在观察皇帝的细节。
“如你所言,但可以看出,陛下心中有三分恐惧与不安。”
“也是可以理解。”卫韵点头。
“既如此,你教政略,我教术略。”
“大善。”荀彧很开心。
他见到了大汉复兴的希望。
“文若,劳烦你,将公达、仲德、奉孝等一干人统统喊来长安。”
“若他们不愿与国出力……”
二人都是长出一口气。
“软禁吧。”卫韵有些不好意思,但态度却很坚决。
书院那些人,若不能用,则应速杀之。
但卫韵确实还没心性坚硬到那个地步。
“除陛下外,你我也要寻一批干吏。”荀彧沉声道。
卫韵点头。
能臣干吏,不论何时都有大用。
不论是此时稳定局面,还是除董后进行战后恢复。
还是那句话,除董不难,难的是除掉董卓之后不发生大规模暴乱。
二人不知道,此时的皇宫内间中,重重屏风巾帐之后,刘协对着一位看上去三十不到的女子行了个大礼,然后站起来,轻声道:“娘,儿臣今日见了安年兄长了。”
女子凤眸展开,点点头,眼中有些怀念:“犹记昔年卫师在时,吾曾与卫师立下誓约,若你是女子,就把你许给安年。”
刘协略微有些恶寒,但他迟疑片刻,问出了另一个问题。
“娘,您一直不和儿臣说卫公是怎么在灵思皇后手中救下您的,也不跟儿臣说现在卫公在哪……”
“甚至于,您都不跟儿臣说说卫公是怎么在长安城也建了这么一个……”刘协想了半天也不知道该怎么描述这个连董卓李儒都一点痕迹发现不了的宫殿。
曾经的王美人,如今毫无名号甚至在记载中已是死人的王氏沉吟片刻,道:“如何救下吾,那已是过往云烟,实际上,就连吾也不知卫师如何做到的。”
“但如今卫师在哪,吾却已然可以告诉你了,且附耳过来。”
刘协有些惊讶。
这里休说董卓李儒等乱臣贼子,就连王允杨彪乃至于他的近卫也休想靠近半步。
还这么警惕嘛?
听到王氏的轻声,刘协有些惊讶:“曹孟德帐下?曹孟德……有什么出众的吗?”
王氏揉了揉刘协的脑袋,笑眯眯的:“原先娘也不知道曹孟德怎样,不过讨董之后就明白了,吾儿不妨一猜?”
刘协泄气了。
娘最爱这么逗他了。
王氏看着远方,虽然这里极暗,但是她的眼中,烛火却在跳动。
司徒府上,王允把刚到家的卫韵喊了过去。
“陛下请你为帝师,然贤侄谨记,莫要因此就骄狂……”王允略带忧虑。
此时卫韵实在太受瞩目了。
“司徒大人请放心,韵深知骄狂害人。”卫韵无奈笑道。
他现在害怕还来不及呢,骄狂?
王允却知道,年轻人初登高位或许会觉得惶恐,但是被一些高官捧几句就会变成骄狂自大。
没有哪个朝代帝师的地位低,但是在大汉,帝之半师不等于太傅,不是纯粹的文官之首。
就比如如今的卫韵,见到董卓也能有资格客气两句搭个话,但也只是客气两句。
大致相当于见谁都是低半级吧。
相国府上,董卓脸色漆黑,死死地盯着李儒:“文忧,可以跟吾说说,为何我们的小皇帝,这么看重荀文若和卫安年吗?”
李儒额头掉下豆大汗珠。
他是郎中令,负责护卫工作,但实际上不就是监视吗?
可是在他的监视下,却出了纰漏。
李儒突然想到了一个很大胆的想法:“相国,那卫韵荀彧,皆出身名门,或许皇帝是想先给二人以高官厚禄,再拉拢为心腹。”
“二人得名帝之半师,听上去地位不低,但是,这只是小皇帝自己可以定的虚衔,真说他付出了什么吗?没有!”李儒越想越觉得有可能。
董卓眼眸冰冷:“我们的小皇帝,真是……聪慧。”
说着,董卓的大手逐渐拧住。
“相国,大公子求见。”
董卓下意识皱了皱眉:“铸儿来了,唤进来吧。”
李儒微微欠身:“那臣先告辞……”
“不必,文忧自家人,何须这般客气。”
董铸和董卓一样胖,但是却不像董卓那样是威武的胖,而是有些虚胖,脸色也不是特别好看,仿佛身体有恙。
“吾儿,如何来了?”董卓面沉如水。
董铸大礼到底:“父亲,儿臣弹劾!温侯吕布麾下士卒,屡次三番出关,掳掠关东百姓……”
“好了,吾知晓了,你退下吧。”听到是这种事,董卓不耐烦地皱起了眉头。
董铸张嘴还欲再劝,董卓直接瞪大双眸,怒喝道:“滚!黄口孺子,如何敢论军国大事?!”
若非亲眼看到这一幕,是真的没有人会想到董卓对其子已经不耐烦到了这个地步,这哪还是儿子,看王允的时候都没有这么咬牙切齿。
李儒张嘴欲劝,但他也知道这对父子的事只能他们自己解决。
董铸方才还只是苍白些,现在就是彻底面如死灰了,无奈之下,只得离开相国府,奔赴廷尉。
地牢中,董铸坐在一个面容惨白的年轻男子身前,恶狠狠道:“徐元直,吾知你不怀好意,然吾需要为了董家考虑,当今董家已是午后之日缓缓下落,你给董家寻一条活路,吾放你走。”
徐庶抬起头,干咳两声,讥讽道:“公子应知,董家救无可救,董贼一死,西凉如何尚未可知,董家必然覆灭。”
董铸一咬牙:“在此之前,你一定会死。”
徐庶撇嘴不语。
董铸深呼吸了几下,然后说道:“这样,你保我妹一命董瑶一命,吾救你。”
“……就算真是要保,也只能是保公子,前提还要是公子愿意反董。”徐庶沉默片刻,叹气道。
他明白了。
所有人都被董铸骗过去了。
卫韵以为董铸乃是平常之人,会因为董卓偏爱吕布而新生怨怼,董卓以为自己这个儿子不似自己,身子骨虚弱到这个程度,而且行事也没有霸气风范。
但是徐庶算是明白了,董铸虽然没有经天纬地之才,但却有仁心忍心,但是关键时刻也不缺心狠手辣,算是中上之才。
“……可以,只要我有办法活下来,我就可以让董家大部分人活下来。”董铸先是愣了一愣,随即咬牙道。
徐庶忍不住噗呲一声笑了出来:“你怎么让他们活,徐某洗耳恭听。”
董铸沉声道:“其一,吾愿为众卿驱使,但吾需天子诏令,昭告天下,我董家只诛首恶,余者不杀。”
徐庶面无表情,心底却是带了几分嘲弄。
他以孝为无上,故而对董铸天生带有三分不屑。
而且他也不觉得一封天子诏令就能保住董家其他人,不明正典刑依法杀之,难不成私底下还能不处理了你?过两年大家都忘了这事,就说你全家病逝,甚至都不需要往史书里记。
“其二,董某要见见你背后的人。”董铸沉声道。
徐庶眸子里精光大亮:“绝无可能!”
他恨董卓多时,早已有了死间之心,唯独放不下的仅是家中老母。
不过他有死间之心不代表真需要死间,也不会违反什么孝道。
董铸的拳头捏紧,然后残忍说道:“徐元直,虽然我董家犹如午后之日,但是要杀你老母,还是易如反掌。”
这个白白胖胖的青年眼中闪过一抹狠厉杀意。
徐庶面皮一抽,随即也慢慢抬起头,眼中狠厉只逊色董铸半筹。
“那你应该也知晓,你这话既然说出来了,那么我若有朝一日得势,定然毁你全族,诛你满门。”
他游侠出身,骨子里最不缺的就是狠辣。
哪怕自己此时身处绝境,他也敢放狠话,这跟想没想到以后如何没关系。
董铸嗤笑:“那么,你要拿你老母赌我董家全家吗?”
很明显,董家全家更值钱,但是对徐庶来说,休说董家全家,就是让他用西凉军上上下下换他老母,也不行。
半晌后,徐庶咬牙道:“我需要先问一问那位。”
董铸点头,亲自拔出靴中短刃,割开了徐庶身上的绳索。
“莫要跟踪,跟踪吾,你我便玉石俱碎,休要怀疑。”徐庶拧了拧手腕。
董铸点头,从一旁拿起一件黑色大袍子,递给徐庶,让徐庶穿好,二人才离开廷尉地牢。
看着徐庶远去的身影,董铸大口地喘着气。
他知道,事成了。
事必成,因为如今的情形,就算他不跟踪徐庶又如何?早晚必知落子者。
而一知晓落子者是谁,他便可以以雷霆万钧之势除掉对方,毕竟这里是董家的地方。
而对方若想短时间内除掉董卓,只能跟自己合作。
想着想着,董铸脸上露出无奈与悲然。
董卓带着董家从一隅之地杀出来,不客气的说,董家最开始就是因董卓而存在。
但是现在……
董铸额角青筋猛跳。
他不知晓后世人如何评价他,但是他要家里人活着。
司徒府,徐庶躺在病榻上,和卫韵述说着情况。
他这些日子也受了些折磨,水米也没进多少。
“唔,倒是小瞧了董铸……此子也够狠的。”
徐庶皱皱眉头,随即恍然:“董胖是要为朝堂稳住西凉军?”
“唔……元直且让韵细思片刻。”
卫韵想了想,之后果断道:“这样,吾亲自登门,去拜访一下这位董公子。”
“来人。”
“卫大夫。”外面侍从走了进来。
“将吾之拜帖送到奋威将军府上,吾明日上午前去拜访奋威将军。”
奋威将军,就是董铸的官职。
“喏。”
卫韵搓了搓手指。
“既然你暴露了,那么以后你大概有三条路可走。”
“其一,留在董铸身边,帮他一把,直到我们除掉董贼。”
“其二,吾为你寻一导师,你好好学一学。”
“其三,留在韵身边,当一刀笔吏。”
徐庶沉思片刻:“吾选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