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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415章 蔡晶晶走了
    黄婷娟的声音很轻,“有件事,我一直没敢跟你说。”

    

    方尘握着茶杯,没动。

    

    “蔡晶晶……”黄婷娟顿了顿,“去年走的。”

    

    茶的热气袅袅地升起来,在阳光里打着旋儿。

    

    方尘愣在那里,好一会儿没反应过来。她听见自己问:“去年?”

    

    “嗯,去年秋天。”黄婷娟低着头,不敢看她,“飘飘说,是突发的心梗,没受什么罪。当时我们几个老同学都去了,想告诉你来着,可是……可是又觉得你刚送走父亲没多久,怕你受不了,就没说。”

    

    方尘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

    

    蔡晶晶。她才六十多呀,怎么会?

    

    那个网名叫飘飘悠悠的蔡晶晶。那个一起开过会的蔡晶晶。那个给自己的诗词配乐的蔡晶晶。那个每天都很忙,还时不时打电话来聊天的蔡晶晶。

    

    就这么一声不吭的走了?

    

    去年秋天走的?

    

    她想起去年秋天,她正忙着照顾住院的父亲。那段时间,手机很少看,消息很少回,很多电话都没接到。有一次翻到蔡晶晶的未接来电,想着回头再打,结果一忙就忘了。后来……后来就没有后来了。

    

    她还活着的时候,给她打过电话。而她没有接到。

    

    这个念头像一根细针,扎进心里,不疼,但一直在那儿。

    

    “她……”方尘的声音有些哑,“她走的时候,有说什么吗?”

    

    黄婷娟摇摇头:“没来得及。据说,早上还好好的,中午突然就不行了……”

    

    方尘点点头,没再问。

    

    窗外,老槐树的叶子在风里轻轻晃着。阳光照进来,落在茶杯上,落在桌面上,落在她的手背上。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有些粗糙,她想起蔡晶晶的手——比自己的还要粗糙。

    

    黄婷娟从包里掏出一个大信封,轻轻推过来。

    

    “这是飘飘托我转交的。说是她妈妈生前留的。飘飘说她有点时间就写,说是写出来心里就舒服了。说她妈妈多次念叨过,说是给你准备的写作资料。所以,飘飘工作离不开,没时候过来,特意交待,让我有机会交给你。”

    

    方尘接过牛皮纸做成的大信封,拆开。里面是厚厚的一沓稿纸,有A4纸、有作业纸、有信纸——有些纸已经发黄了,看来,不是一个时期写的。

    

    她看了几个字,明白了是怎么回事。眼圈一热,泪水差点掉下来。

    

    蔡晶晶一直想着这事呢,她都快忘了。

    

    那是一次打电话聊天的时候。

    

    方尘说起想写小说,就是不知道写什么好。

    

    蔡晶晶说:“就写咱们这一代人的生活吧。就咱们65后到75后的,这一代好像都没有人写。”

    

    方尘说:“我的生活太单调了,没什么可写的。”

    

    蔡晶晶便自告奋勇地说:“我帮你准备资料。”

    

    就这么一句开玩笑似的话,方尘并没有放在心里。没想到,蔡晶晶却当做一个重大的事情去做了。

    

    不,估计那时她早已经开始写了,已经积累了不少了。

    

    她为什么不自己写小说呢?为什么非要把资料都给我呢?方尘不解。

    

    “她……”方尘把那沓稿纸小心地放回信封,“她这几年过得好吗?”

    

    黄婷娟点点头:“好像还行吧。她好强,从来不说自己的难处。她退休后就在家照顾父母,偶尔还要去看看公婆。应该是挺忙的。我几次想约她一起出去游玩,她都没有时间。”

    

    方尘听着,心里那根针又往里扎了一点。

    

    “那,她父母……”

    

    “嗨,她那个妈呀,偏心得没法说,就逮住蔡晶晶一个人,坚决不肯让她姐姐和弟弟照顾,她这一走,她妈还骂她没良心,不忠不孝,竟敢死在自己前面,让她没法活了……唉,真不知这老太太是怎么想的?!”

    

    黄婷娟猛然意识到自己说的有些多了,连忙刹住车。毕竟是亲家的事,不好多说,她掩饰性地喝了口茶。

    

    “那现在,谁照顾他们呢?”

    

    黄婷娟脸上顿时又浮现一抹愠色,“她姐姐和弟弟都借口年纪大了,身体不好,谁都不肯管。强强他们小两口只好接着照顾。他们工作本来就忙,强强要准备去空间站……”

    

    黄婷娟深深的吸了一口气,平复一下情绪。才继续说:“人们都说隔辈亲,可飘飘这个姥姥可不是这样,稍有不顺心就骂飘飘,骂得飘飘这孩子天天哭。请保姆也不行,请一个骂走一个。后来,没办法了,强强飘飘他们两个一商量,就给他们二老送养老院了。前几天刚送过去的。只能这样了。这老人糊涂了,能有什么办法?”

    

    方尘听着,不免想到:对隔辈都这样,那对蔡晶晶就更不必说了。蔡晶晶的命太苦了。比自己还要苦。

    

    但蔡晶晶却从来没有说过。她总是谈些愉快的事情。

    

    方尘以前只是从一些蛛丝马迹中有所猜测。没想到蔡晶晶的生活竟然是这样的。

    

    黄婷娟看着她,小心翼翼地问:“方方,你没事吧?”

    

    方尘抬起头,扯出一个笑:“没事。”

    

    这两个字说出来,她才发觉自己的声音是飘的,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就是……”她顿了顿,看着窗外那棵老槐树,“就是觉得,太快了。”

    

    太快了。

    

    三年,送走了父亲,送走了蔡晶晶。还有一些人,虽然没有送走,但也渐渐不联系了。那些曾经天天见面的人,那些一起工作了几十年的人,退休之后,像秋天的落叶,一片一片,飘向不同的方向,慢慢消失在视线里。

    

    黄婷娟没说话,只是给她续了杯茶。

    

    茶水哗哗地倒进杯子,热气又升起来,在阳光里打着旋儿。方尘看着那些热气,忽然想起小时候外婆说的话:人这一辈子,就像这热气,看着在那儿,一转眼就散了。

    

    她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是温的,不烫。

    

    两人又坐了一会儿,说了些别的。什么天气好,什么谁家孩子结婚了,什么学校又来了新校长。都是些无关紧要的话,像浮在水面上的叶子,漂着,没有根。

    

    离开茶馆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方尘站在门口,看着黄婷娟走远的背影,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她和蔡晶晶也是这样,在某个路口分开,各自返程,想着下次再约。

    

    下次。

    

    没有下次了。

    

    她转身,慢慢地往回走。路上经过一家花店,门口的桶里插着一束白色的菊花。她站了一会儿,又走了。

    

    回到家,她换鞋,洗手,走进书房兼画室。把牛皮纸袋放在书(画)案上。然后,慢慢地在书(画)案前坐下。

    

    窗外,天慢慢暗下来。画室里没有开灯,光线一寸一寸地退去,退到墙角,退到画案底下,最后消失不见。

    

    她坐在那里,在越来越浓的黑暗里,一动不动。

    

    很久之后,她伸出手,轻轻摸了摸那沓手稿。隔着牛皮纸,什么也摸不到。但她还是摸了摸。

    

    蔡晶晶。

    

    那个去年秋天,给她打过电话,而她没有接到的人。那时,她是不是要说手稿的事?

    

    她的手停在信封上,很久,很久。

    

    窗外,最后一缕光消失了。夜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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