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军,将军,将军……不好了,不好了……秦……”将军正站在军营门楼之上眺望战场,一名中军小校一路手脚并用、连滚带爬地从南营往西门跑来,惊慌失措,口中一路高喊。
“竖子大呼小叫,扰我军心,是何居心!此时秦军未至,何以惊恐如斯?来人呀!给我将此人拿下!立斩不赦!传首三军,以示效尤!”将军都没有问小校要向他汇报什么,直接一声令下,将其斩首。
其他众将官兵卒,无不惊骇,再无一人敢再发轻言。
“余将军,当前战局,你怎么看?”
“朱将军,听闻章邯所率,不过是咸阳城狱众而已。看似来势汹汹,实乃乌合之众,当不足为虑。”
对话二人,正是朱鸡石和余樊君。
“余将军,此战艰难,须得小心为上啊。”朱鸡石说道。
“此话何解?”余樊君问道。
“项氏一族,累世为楚将。手下兵强马壮,西渡以来合陈婴、并景驹,兵多将广,他却不派自己一兵一卒,而独使你我,将兵孤军来战。此战,得无疑乎?”朱鸡石问道。
“朱将军,大丈夫天地之间,成则天助,败则无福。遇事应当机立断,疑神疑鬼,终日犹豫不决,岂是我辈所为?”余樊君言道。
“余将军,听我说完不迟。想我朱鸡石,首义以来,乃因伐秦无道。与秦嘉等军合于郯城,乃是因应陈王之举。
“不想陈王寡义,故人引去;其人无德,又偏信苛察,与人不善,辙治以罪,由是诸将不附。
“陈王尝遣使往郯城督军,遇收众将士。秦嘉不服,阴杀来使,自封为大司马。我辈从之,虽以张楚为名,实为秦嘉一派。
“陈王败,秦嘉另立楚王,项梁诛之。由是,你我共投项氏。”朱鸡石一口气将他们从起义到投靠项梁的经历回顾了一遍。
“那又如何?”余樊君不解道。
“余将军,你可曾想过,你我均非项氏嫡系!项氏一军,江东八千子弟便有威名,西渡以来慕名投靠者甚众,独你我,为其手下败将,收于军中,与众不同,称为‘别将’。”朱鸡石说道。
“有何不同?得胜回营,咱们还不照样是封爵拜将?”余樊君道。
“余将军,与秦人战,谈何容易……”
“牢犯成军,乌合之众耳,何以为惧。朱将军此言,实乃不妥。”
“秦人善战,与六国对垒,常以一当十、以一当百。虽为牢犯,但亲人尚武,商鞅以来,民以军功进爵者众,民不畏死,勇于争锋,其势难挡。更何况,章邯军十数倍于我,此战难矣。”朱鸡石虽然杀了小校,不让议论军情,防止军心动摇,其实最发愁的,正是他自己。朱鸡石沉默半晌,又道:“余将军,此番安排,恐怕项梁不坏好意。”
“他要做何图谋?”余樊君问道。
“尚且不知。然,据眼前情势而断,你我在此与章邯一战,定是生死一战。”朱鸡石道。
“那又该当如何应对?”余樊君听了,心下亦是惊骇。
“你我当保存实力。”朱鸡石言道。
“如何?”
“速向项梁请援!如有耽搁,你我生死难料。”朱鸡石说道。
“好!我这就去派人。”余樊君说一声便修书请援去了。
一连多日,朱鸡石一边积极修筑壁垒,完善工事,调兵遣将,积极迎敌,一边等待援兵。朱鸡石对余樊君多方催促,他派出去的几拨斥候,均是有去无回,杳无音信。
朱鸡石咬牙道:“项梁,这是给咱们布了一个必死局呀!余将军,此番开战,定是血战!到时候,恐有不测,你我当各自保重!”
果然,章邯军至,以绝对军力向余樊君和朱鸡石进攻。那是压倒性的优势,光是秦军的强弩硬弓,投石飞矛,第一拨攻势结束,朱鸡石和余樊君的战力,便已损失九成以上。
眼看不敌,朱鸡石与余樊君一商量,两人各带一队,分作南北,各自自撤退吧。如果有机会,回到胡陵,与项梁主力会合,回兵再战。
也许是命运不济,余樊君兵败战死,唯有朱鸡石回到了胡陵。
帅帐之中,将军案上,一声虎胆声响,案后端坐一人,正是项梁:“朱鸡石,你可知罪?”
“我不知罪!”朱鸡石周身上下五花大绑,跪于帅案之前。
“你不知罪?你可知你此番阻击章邯,损兵无数,还折损了大将余樊君,如此可是无罪?”项梁问道。
“敌我兵力悬殊,我辈奋死出战,战至最后,已无力再战。战前,我等亦曾向将军请援,不知为何终无音信。”朱鸡石说道。
“朱鸡石!就算兵败无力再战,你何故一路鼠窜,逃回胡陵?如此一来,敌军尾随而至,我军主力尽数暴露。你如此所为,是何居心?”项梁问道。
“我独木难支,正是要与将军会合。两下合兵,实力或可回头再与章邯一战。”朱鸡石答道。
“朱鸡石啊,朱鸡石,你到如今还不认罪。你罪其一,身为主将,自当沙场搏杀,坚守阵地;纵使不敌,也当以死殉职。临阵逃脱,此其罪也。你罪之二,仓皇逃窜,引敌深入,陷中军主帅于危险之境,此其罪也。你罪之三,指挥不当,致使我军损兵折将,此其罪也。你罪之四,不听军令,拒不认罪,顶撞主帅,扰乱军纪,此其罪也!有此四罪,依军法,当处你军门斩首,即可执行!你可有不服?”项梁一口气细数朱鸡石的罪过,要判他死罪。
还不等朱鸡石回话,一名斥候兵手举令旗,高喊着“报~~~~”字,从辕门外一路跑着进到帅帐之中。来不及施礼,只听他说:“报大将军!章邯大军已至胡陵,正在城西不足十里。”
“速速传令全军,做好转移准备。片刻之后整军,向薛地撤退!”项梁命令道。
“将朱鸡石打入囚车,随军押往薛地!”项梁临起身前,还不忘朱鸡石。
朱鸡石仰天长笑:“哈哈哈哈,我是败军之将,我就该死!我悔啊,我悔!我就该保存实力,逃往他处,另觅他人,何故再回此处?都是个撤退,我就该死,该死,该万死!”朱鸡石,说是他悔,其实也是在说项梁。项梁,与章邯未交一兵一卒,便要从胡陵逃到薛地,为什么他作为主帅,不先自刎谢罪,而是非得要先杀了朱鸡石?
朱鸡石丧命在即,他如何不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