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士坦丁看出了塞巴斯托斯的愤怒，他不知道有多少人会像塞巴斯托斯一样如此想，但他知道保加利亚的进攻不会就此停止。望着北方阿德里安堡天际线勾勒下鲜血般鲜艳而刺眼的晚霞，他不禁叹了口气。

    而此时，保加利亚人也在遥望着同一片晚霞。

    普利斯卡城在两个月的重建后，终于恢复了生机。东罗马帝国的铁蹄对这里的破坏是惊人的，保加利亚的斯拉夫民兵伊万诺夫终于重建了自己的家园，他遥望着血红的晚霞，陷入了回忆。他所在的地方是东罗马破坏最严重的地区之一——普利斯卡近郊。

    东罗马的铁蹄踏足这片土地时，伊万诺夫正被征召到普利斯卡城内防守，当他遥望南方，看到浓烟从翠绿的农田之上升起时，他知道此时那里的人们在遭遇怎样的苦难。

    随后，凶神恶煞的东罗马军队开始攻城，克鲁姆大汗此时没在城内，保加利亚没有多少军队应付东罗马人的进攻。伊万诺夫面对的是斯陶拉基奥斯率领的冠军战团，东罗马精锐部队那闪亮的盔甲刺痛了伊万诺夫的眼睛，看看自己和同伴身上的布衣与亚麻布甲，一股绝望从他心中升起。

    “难道我就要这样葬身此处吗？”

    东罗马士兵开始登城，他与同伴们一起向下放箭，但箭矢打在东罗马人的盔甲上，只有“铛”的一声，便被厚重的盔甲弹开。箭矢丝毫没有延缓东罗马军登城的步伐。

    终于，一个又一个东罗马步兵登上了城头，伊万诺夫看着东罗马军队那如同钢铁巨人一般的装束，已经十分胆怯，他愣了神。但就在那一刹那，东罗马军的长枪已经如同毒蛇一般刺死了不少身边的同伴。

    伊万诺夫再也没有抵抗的想法，他与城头上还未被杀死的民兵们一起匆忙下了城墙，四处奔逃，东罗马军队穷追不舍，不知跑了多久，伊万诺夫逃出了城市，再回首望去，普利斯卡已经陷入一片火海。他蓦然想起，自己的妻儿还在城中。想到他们即将遭受的命运，他不禁跪在地上大哭。

    事实也正如伊万诺夫所料，伊万诺夫的妻儿被东罗马人抓住，他的妻子被东罗马士兵们侮辱，而儿子们则被东罗马人肆意折磨。怀着刻骨的悲痛与仇恨，伊万诺夫随后加入了克鲁姆的军队。

    当他身处瓦比特萨山口的山上时，望着东罗马军面对漫山遍野的保加利亚人的惊慌时，他与其他保加利亚人一样，心中感到无比快意——这些掠夺他们家园，玷污侮辱他们亲朋的恶魔，终于能被他们亲手终结。

    “太好了，这些恶魔早该下地狱了！”

    “我的妻子就是被这帮恶魔糟蹋了，我等不及亲手杀死这些禽兽了！”

    ……

    如此的谈话声在出身普利斯卡等地的斯拉夫民兵们中不绝于耳。

    深夜，他们终于能痛快地杀进东罗马的军阵，给予他们最后一击，伊万诺夫满怀愤怒地从瓦比特萨山口西北方的高大木墙边冲杀下来，东罗马军队惊慌失措，不少士兵慌不择路，试图从木墙上攀爬离开，但木墙背后，是深渊。

    东罗马军队纷纷掉下壕沟，不少人直接摔断了四肢，有一些勉强逃离的也被陷在了沼泽里，被保加利亚人挨个杀死。伊万诺夫看到了一个试图逃走的东罗马人，他一枪将这人戳倒，随后所有人一拥而上，干掉了这个东罗马人。

    接着，他们继续冲锋，准备一举击溃眼前的东罗马军。

    然而伊万诺夫面前的东罗马人与其他人迥然不同，他们没有惊慌失措，他惊异地发现面前的东罗马军军阵严整，似是早有准备，以枪兵为第一线，剑盾兵紧随其后。然而开弓没有回头箭，士气高涨的保加利亚人一鼓作气，向对面的东罗马人冲了过去。

    普利斯卡城内的事情再次发生，东罗马的钢铁之墙不是保加利亚的民兵能够突破的，那些试图冲进军阵的人被东罗马长枪如同割麦子一般刺杀。尤其是伊万诺夫对面的百人队，虽然夜色昏暗，但借着月光，他仍能看见一名百夫长打扮的人指挥着部队奋力拼杀，在他面前，无人能敌。经过一阵短促的搏杀后，伊万诺夫的部队被击退，那百人队长带着人乘势掩杀，伊万诺夫与同伴们的阵势被击溃，他跟随着败兵一起逃到山上。

    在山上，阿瓦尔骑兵开始向下冲击，伊万诺夫认为在这种情况下，东罗马军的阵势一定会崩溃，但东罗马重步兵们以极高的纪律性结阵，硬是挡下了阿瓦尔骑兵的冲击，并稳步向前。

    随后，伊万诺夫看见了又一个永生难忘的场面——

    只见在月光的照射下，东罗马的士兵们满脸是血，如同杀神一般从树林的阴影中一个一个飘然而出，为首的正是那刚才看见的百夫长，血滴从他的头盔与长枪上点点流下，仿佛小溪一般汇聚在一起，在地上拉起了一条血的绸缎。月光从他的瞳孔中映成了血色，直直地射入伊万诺夫的眼眸。

    伊万诺夫再次感到了惊恐，先前的愤怒烟消云散，只有惊恐。在队列的侧翼，一群东罗马伤兵们强撑着流血的伤口，拿不动武器的与拿得动武器的人夹杂在一起，一个个如同死神一般，奋力向前。

    东罗马军队们如同恶狼一般猛扑上来，殊死一搏，伊万诺夫亲眼看到自己的一名战友如何被东罗马人的牙齿咬掉了耳朵，那保加利亚人疼得大叫，鲜血飞到了草地上与二人的嘴里，那东罗马人用尽气力拔出了匕首，狠狠地插入对方的喉咙。如此的场面在伊万诺夫的眼中如同幻灯片一般不断上演。

    他一转头，看到中间的保加利亚人面对东罗马军，几乎一瞬间就崩溃了，他所在部队的将领被那百夫长斩杀，头颅被高举起来。

    伊万诺夫丢弃了自己的武器，疯狂地逃命。又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回到了普利斯卡。眼前残破而焦黑的家园再一次激发了伊万诺夫的仇恨，他下定决心，要为妻儿报仇，并洗刷自己逃兵的耻辱。

    终于，经过了不知多少个日夜的辛勤工作后，伊万诺夫再次搭起了一座小屋。在那片晚霞的映照下，他遥望着，从回忆中淡出。

    “我一定会亲手对卑鄙的罗马人复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