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每天都会出现一次的场面，提着黑色短枪的少女和两米五的高大怪物在长街的两端对视。

    不同的是这一次并不像平时一样发生在接近凌晨五点的时候，而是在深夜三点——大概是因为陈弦予想尽全力拼一次，所以减少了花在清理其他影怪上的体力。

    还有一点不同，就是顾念在看。

    这是海边的小镇，大多数都是两三层的低矮建筑。顾念挑了个一层高的小房子，从小巷里翻上房顶。

    趴在房顶不仅视野好，还不容易被发现。

    而且他选的地方是陈弦予和那个b级巅峰影怪对峙的中间，也是等下的战斗大概率会很靠近的地方。

    真要是出什么事了的话，他就跳下去砍那玩意一刀。

    至于砍完那一刀之后怎么办，他不去想。

    真要是到从房顶跳出去砍影怪的时候了，就不需要再思考退路了。

    陈弦予和那个影怪已经对峙了好一会，而就在顾念想着这些事时他们忽然动了。

    双方同时行动，向对方奔跑！

    少女压低身形，短枪握在右手，背在身后，枪尖下压向地。她跑得很快，那不该是人类的速度——b级少女的爆发速度早就比短跑冠军还要强得多了！

    二三十米的距离在双方对冲下短得像是不存在，转眼间他们就在顾念附近撞上。影怪的四只手臂变成四片黑色的刀刃，此刻上方的两把刀斩出一个斜十字，下方的两把刀则向中间挥舞，如同剪刀要剪断近身的少女！

    顾念的心下意识提了一下，然后下一刻他就看到陈弦予脚步变换，侧身避过十字斜斩后压低身形躲过横向的两刀，在四道刀光中穿梭而过来到影怪右方，而后旋身反手一枪刺出——

    “当”的一声被挡开！

    影怪的反应也极快，尤其它还是四只手，四把刀，衔接几乎密不透风！

    少女像是早就料到了，那一枪未用全力，只轻轻一提枪尖就回收，然后再次点出，刺出，劈出！

    他们的战斗速度太快，顾念只能看见刀光闪烁，金属碰撞的“铛铛”声不停地往耳朵里灌。

    现在是陈弦予主攻，而影怪四把刀织成密不透风的防御，不断地将她的攻击挡开，但是——

    但是影怪有四只手，在这样的情况下还能找到机会，上方的右手高抬，而后是自上而下的一劈！

    陈弦予冷静向后退让，同时用顾念没看清的动作在躲开那借着重力势沉无比的一刀的同时，还用枪尖在影怪的手上划了深深的一道。

    伤到了！顾念心里闪过一丝喜悦。

    然而那一点放松下一刻又被担忧取代。因为陈弦予退的那一步，进攻节奏被打破，现在变成了影怪的主攻节奏，而四把刀形成的攻击网密不透风，一旦在这样的攻击下陷入被动防御，就只能一直后退防守！

    而且陈弦予无法架住所有的攻击，四刀连续砍下来，也就是能荡开一两刀再硬架住一刀，总会有那么一刀两刀落在身上

    只是几秒钟，少女的身上就多了三四道深见骨的刀痕。在小臂上，在肩膀上，在胸前

    她不痛吗？肯定会痛。而且，很痛。

    那种痛楚是正常人挨上一次都要哭得眼泪出来哀嚎不断的，可是陈弦予只是皱了下眉，而后不闪不避提着枪正面撞进影怪的攻击范围。

    那一刻顾念的眼睛都红了，他看见陈弦予双臂上又多两道见骨的刀痕，换来的是一次决死一般的近身，逼得影怪转攻为防，后退两步。

    而少女也后跳两步，枪背在身后，人伏着身子，随时准备着下一次扑击。

    一秒。

    拉开距离的时间转瞬即逝，下一刻双方又同时向前，刀与枪在空中不断对撞，彼此之间再容不下任何缓和的空间。

    伤口在双方身上滋生，手臂上，身上，皮与肉寸寸开裂，在鲜血流尽前肉体都不会停止战斗这是人与影怪的战斗，他们寸步不让！

    “当——”

    终于，影怪的一个破绽被陈弦予抓住。她左右摆扫两次短枪，震开上方砍来的两把刀，迎着左下方刺向腹部的一把刀暴起向前向上，前方是敞露无疑的影怪的胸膛。

    长枪猛地刺出，如猛虎跃起，咬向那名影怪的心脏！

    但是不对！

    左上与右上的刀都被架开，左下的刀向陈弦予刺去，可右下方的刀又在哪？

    影怪怎么会那么轻易就洞门大开呢？

    那一刻只有顾念看得清楚，而看清楚时身体比心快，他已经从二楼一跃而出——

    影怪右下方的刀横斩，向前上跃起在空中的陈弦予避无可避会被一刀两断！

    但是顾念跃起在空中向下。

    手中的黑色唐刀高举过头顶。

    他本就距离他们很近，几乎是贴着这场战斗，跃出楼顶时又是向前的，借着下落的趋势，那一刀能砍在影怪的身上。

    但是来不及。

    顾念在空中时就发现了。

    是陈弦予和影怪的攻击先出，而后他才跃出来的。不论他有多快，他都没法赶在影怪那一刀之前砍出自己的这一刀。

    能和影怪比快的只有陈弦予的枪，可哪怕枪更快又有什么用呢？

    那个影怪的最后一刀照样会靠着惯性，沿着既定的轨迹斩出去。

    然后，陈弦予，会死。

    人真正思考的速度是很快的，所以顾念完成这一切的思索只在那么一瞬间，那一瞬间他还跃在空中，他的一刀，影怪的一刀，陈弦予的一枪，三道攻击都还没有完成。

    可是他却无力改变什么。

    想明白这件事的那一刻，他仿佛已经看见了未来。

    陈弦予死去的既定的未来！

    如果陈弦予死了的话？

    “当！嘭！”

    下一秒所有攻击落实，顾念猛地倒飞出去撞上墙壁，发出巨大的声响，陈弦予的侧腹被影怪的一把刀贯穿，可她手里的枪也刺入影怪胸膛，而影怪最有威胁的那一刀最终还是没砍出去——

    因为它砍在了顾念的刀上！

    把时间往回拨一点。

    就在顾念意识到他救不了陈弦予的那个瞬间。

    影怪的身体猛地抖了一下，像是在极度恐惧的情况下而打了一个寒颤。

    然后它硬生生逆转刀势，本是劈向陈弦予的右下角刀转而架往顾念劈来的方向，先架住了顾念凌空劈下的一刀，再猛地劈在顾念刀上把他劈飞。

    再然后，是陈弦予顶着贯穿腹部的一刀，将自己的枪刺进了影怪的胸膛里，刺穿了心脏。

    然后倒飞出去的顾念狠狠地撞在墙上，于是有了“嘭”的一声巨响。

    再之后，时间就来到现在。那名b+级影怪根本不看插在自己胸口的短枪，而在生命的最后一段时间里死死地盯着倒在十几米外墙角的顾念。

    然后它就保持着那么个凝视的姿势，“嘭”的炸成漫天的黑丝。

    陈弦予捂住腹部，嘴角溢出血来，长枪撑着地半弯着腰往顾念那边挪。

    刚才那些都发生得太快了，但她在最后脑中也闪过了“哪里不对”的念头，所以现在大概能猜到发生了什么。

    少女艰难地挪到了半蜷着身子倒在地上的少年旁边。

    “顾念？”她努力撑着身子不让自己倒下，单膝跪在地上去喊躺在地上的人。

    “咳咳，呕。”顾念吐出一口血，呻吟着睁开眼：“嗯？”

    一睁眼就是少女的脸。

    他愣了一会，就那么静静和陈弦予对视着。然后眉头一皱，眼角和嘴角却是竭力舒展开，露出一个掺杂着痛苦、高兴和后怕的笑：“你还活着啊”

    陈弦予小声地应他：“嗯，我还活着。是你帮了我。你很厉害。”

    “哈哈。”顾念低低地笑起来，又努力坐起，然后虚弱地说，“好痛刚才发生什么了，我完全没反应过来。”

    “我也不知道，但是我们成功了。”少女也笑了一下，“我们成功了，一个b，一个d，砍死了一个b级巅峰”

    这是顾念第一次见陈弦予笑。平时总是冷着脸的少女，总是一言不发的少女，笑起来好看极了。

    “你真厉害啊顾念，你是我见过最厉害的人了。一进影世界便是d级，十五天就能独自杀影怪，而且能无伤斩同级巅峰，更别说还跨两阶硬接了b级巅峰一刀。”她笑着说，“我真幸运啊，居然捡到了你这么个怪物。

    “你以后一定会很厉害，特别厉害，在战场上熠熠生辉，所有人都只能看见你的荣光。”

    陈弦予努力站直身，一只手捂着腹部的伤口，一只手伸向顾念：“来。”

    顾念不知道她想干什么，但还是伸手去握她的手。

    他们手掌接触时，陈弦予带着他回到现实，周遭世界的颜色飞速回涌，渐渐填满了这个只有黑白的单调世界。

    蝉声与风声入耳，风吹动少年少女的头发，真实世界的气息是如此的惹人喜爱。

    顾念坐在地上靠着墙，仰着头看陈弦予。

    少女的身后，夜空从单色渐渐变成了缀满繁星的深蓝色，而在那些繁星之上，还有更耀眼的东西——

    eta宝瓶座流星雨！

    电视里提到过的，这几天是宝瓶座流星雨的爆发期！

    它在这一刻迎来极大，在少女身后形成一场盛大的爆发！纷纷扬扬的白色的星辰拖着尾迹划破整个夜空，犹如一场炫亮的暴雨！

    在这样的流星雨下，陈弦予对顾念笑了一下：“欢迎来到影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