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活总是会在什么时候发生一点变动,所以计划与安排不会是一成不变的东西。然而在那些变动发生过后,水面的涟漪又会随时间平静,变化的东西最终也会归于稳定。
十五天的时间足够顾念适应昼夜颠倒的生活了,他每天早上七点睡,睡到下午三点或四点全看心情,总之是自然醒。然后五点的时候踩着饭点开门,需要熬很久的豚骨汤果然还是做不了,于是临时菜谱慢慢就变成了正式菜谱。
虽然这真的很奇怪,毕竟一家日式拉面店里没有豚骨拉面。
就像东北饺子馆里没有饺子,陕西面馆里没有凉皮和肉夹馍,柳州螺蛳粉店里没有柳州螺蛳粉。
不过那又怎么样?不太在意的食客照样会来,偶尔还会有人看着菜单和顾念吐槽这件事情,用的也是开玩笑的轻松口吻。
生意照样很好。
而陈弦予一般在晚上七点半的时候来。那个时候店里已经没什么人了,所以少女大概是不喜欢人多。
不过那也是顾念能闲下来的时间。
今晚也一样。
陈弦予走进店里时顾念正在洗碗,吧台上方架着的电视机里放着新闻,天文方面的,她不太感兴趣。
“一碗酱油拉面。”她说着熟练地在吧台旁自己常坐的座位上坐下。等面的过程中百无聊赖地听着新闻,才发现今晚是十五,“今晚满月。”
“嗯?”顾念背对着少女备着菜,漫不经心地回。
店里就他们两个,陈弦予也就直说了:“我之前好像没跟你讲过吧,影怪的活动强度。”
“没有哦。”少年把装着面的漏勺放进锅里,转过身来,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看着她——他脸上常年那一副表情。
她和顾念对视了一眼,又低眼看桌上的木质纹路:“人的心理是会随着月相而变化的,这可能是因为磁场变化,也可能是因为光照——在光照较暗的时候,人们更容易产生负面情绪。
“情绪随月相的变化在个体身上并不明显,所以很多人都注意不到。但对于几千几万个人的群体来说,这种微小的变化叠加起来就是巨大的。
“‘无月夜’,指的是没有月亮的夜晚,一般在那一天及前后几天影怪的强度和活跃度都比其他时候高。上一次‘无月夜’就是你第一次进影世界的那一天。”
所以那一天我才遇到了b级巅峰。这句话陈弦予没说出来。
她习惯什么都自己担着,就没打算让顾念知道有个b级巅峰存在这件事。
“噢!”顾念听明白了,刚好面也好了,转身去把面捞起来,“所以今晚是月圆夜,相对的影怪活动强度会降低,战斗的压力会小一点,同时也是战胜比自己强的对手的好时机?”
他最后一句状似无心,陈弦予却楞了一下。
等她回过神来时,一碗酱油拉面已经摆在了她面前。
“请慢用。”少年笑着说。
“嗯。”
她低头吃起面,吧台另一边的顾念也没再说什么,又转身洗碗去了。
两个人的店里只有“吸溜吸溜”吃面的声音,水槽里稳定而令人安心的“哗啦”声,以及独自抗下使店里增加些热闹氛围重任的电视声。
“宝瓶座eta流星雨将在长假后迎来峰值,今年月光影响很大,整夜都有月亮的影响,但宝瓶座流星雨连续几天都有相近的流量,因此可以在前后一夜进行观测据预测,5日3时左右可能存在爆发”
令人安心。
等陈弦予吃完面大约八点多,最开始时她会先回自己住的地方,等到晚上十二点了再过来找顾念。可大概是熟了之后就没那么顾虑了,待在一起身旁有个人的感觉也不赖,所以后来她就不走了,有时在店里插上耳机开始玩手机,有时又和顾念聊两句天。
甚至偶尔,极偶尔的时候,还会和顾念一起用店里的电视机看看电视剧。
不得不说顾念的品味还不错,狗血泡沫剧是一点也见不到,放的大多是轻松的日剧,主角会遇到很多困难,但也总会笑着面对。
陈弦予看的时候就觉得这种性格有点眼熟,后来才发现那是顾念的性格。
是对别人总笑着的少年。
就是不知道没人的时候他会露出什么表情。
等到十二点,东西放在店里,两个人一起进影世界,之后就分开各自干各自的事情。
顾念自己是每晚先练两个半小时的lsd,休息一段时间之后开始练上肢力量。
他后来买的哑铃组也到货了,用哑铃组练的时候力量的增长是肉眼可见的,十天的时间就从12kg一组练到了2kg一组。
而在这之间有机会的话,顾念就提上刀去砍影怪。
今天大概就有一个很好的机会。
顾念躲在小巷里,偷偷观察着街上慢慢行动的一只影怪——那只影怪一米五高,像是一个没有双臂的男孩,几乎不移动。
根据他这十天的经验,影怪的等级越低,体型就越小。一米五高的大约就是d级,而现在他对付起d级的影怪不说轻松取胜,但至少以一点伤为代价还是可以强杀它们的。
——就像他第一次杀影怪时的那一刀一样。
耐心观察,谨慎思考,这是他能在刚进入影世界几天就开始杀影怪的原因。
当然,还有他体内那份现在应该融合得差不多了的d级影力。
也不知道这段时间杀了那么多影怪能增长多少影力?
观察了一段时间后顾念确认了街道上的那个家伙应该确实比较弱,于是开始小心翼翼地移动出小巷,再往大约是那个影怪的后方的方向走,尽量不发出声音。
而刀已在手。
距离很近了,顾念站在那个男孩体型的影怪背后,还是一样右手刀收至左肩,然后在踏步向前时猛地劈出——
在那一瞬间那个影怪猛然转身!
不,把那个姿势形容为转身并不恰当。准确地说是它的双脚还照原样站在地上,而上身却扭转了一百八十度——为了做到这点,它的腿部和腰部几乎拧成了麻花。
但这丝毫不影响那个影怪的动作!
“当——”
顾念只觉得那一刀砍在了什么坚硬的东西上,而非以往那种砍进躯体的触感。刀被震开,他后跳两步,横刀在胸前,小心翼翼地打量着对手。
架住顾念的刀并把它弹开的是另一把刀,而后者被握在一只粗壮的巨手上。
没有双臂的瘦小影怪哪来的巨手?
答案是——从胸膛里伸出来的!
它的胸膛里伸出一只有成人大腿粗细的手臂,那只手上还握着黑色的刀!
d级巅峰。无端的,顾念脑子里闪过这个念头。
他们僵持了几秒钟,接下来攻防转换,率先冲过来的是那个影怪,以及它手臂上握着的那把刀!
怎么办?
留给顾念思考的时间只有那么不过一息的时间,接下来双方的距离拉进到刀刃所及范围内,那一瞬间发生了很多事——
首先是从什么方向传来的一声急促而有些焦急的“顾念!”,而后是爆裂的蹬地声和身体破风声。
然后是顾念没有出刀,面对影怪的一刀横劈,他竖刀在身侧,右手握刀柄,左手抵住刀身——以刀身硬挡下了那一刀!
在任何战斗中这都是极其危险的行为,因为刀身比人们想象的更脆弱易折,这样以刀身架刀的动作很多时候导致的都是连刀带人被对方斩断。
但顾念就是下意识这么做了,仿佛他知道自己能挡下。
他确实挡下了!
影怪的刀被架在身体右侧,顾念双手在身体右侧抵住刀,身体却在向前。
刀与刀之间摩擦发出了尖锐的响声,只是一霎少年的唐刀就被推进到了对方的刀柄处,而那时顾念也离对方的身体很近了——
他松开抵住刀的手,唐刀先向上递了一下,使影怪的刀向他左斜上方斩去,人却压低身形向右下方钻去。
影怪的刀擦过顾念的头发丝,而他却冲到了那只巨臂下方。
前方是影怪毫无防御的腹部!
刀随人动,人向右下冲闪的同时,刀也向右下劈去!
人过,刀过,腰斩!
那一切都发生得太快,等反应过来时顾念已经站在了影怪的右方,而那个影怪的上半身连带着腹部长出的巨手一起从腰部滑落。
这时陈弦予才跑到近处。她其实已经很快了,几十米的距离在几个呼吸间就掠过去了,已经是一个b级的最快爆发速度。
奈何顾念这边结束得也太快了。
不,重点不是结束,而是结束的方式。
陈弦予:
陈弦予:?
“啊。”顾念反应过来,看了眼化为黑光被他吸收的影怪,又看了眼少女,嘴张合了几次不知道说什么,然后硬生生憋出来一句,“晚上好?”
陈弦予:
凌乱的少女抹了把脸,花了一点时间才整理好自己的情绪:“你知道吗,我原本是过来测试一下你最近练得怎么样的。”
“嗯。”
“不过现在看起来不用测了。”她沧桑地45度角仰头,“刚才那个是d级巅峰?”
“嗯。”顾念笑了一下。
他才进入影世界几天?十几天。
天生d级,十几天可无伤斩d级巅峰。
这是陈弦予见过最天才,最妖孽的新人。
如若有天成长起来,一定比她要厉害许多吧。
安静了一会,少女又整理了了一下自己的情绪,震惊过后一点后怕和恼怒才后知后觉地涌上来:“我不是跟你说过不要和影怪战斗吗?很危险的你知道吗?”她抿了抿唇,“而且还是背着我偷偷干,真有你的。”
顾念还是温温和和地笑着,没反驳什么,而是反手丢出重磅炸弹:“你不也每晚背着我去和b+级战斗吗?”
他一直藏着这件事没说就是等着万一有这么一天。
少女楞了一下,因为一直藏着的事突然被说穿了而下意识有些心虚。
然后她反应过来,给了顾念一眼刀,眼睛狭长因而显得眼神很锐利:“那能一样吗?!”
“不一样吗?”顾念咳了两下,“你瞒着我去做危险但正确的事情,我也瞒着你去做危险但正确的事情,等价的。”
“”陈弦予有一刹那不知道怎么还口,愣了几秒钟才反应过来:“那哪一样了?!我是你的上司,队长,负责人,ok?”
顾念不说话了,一副“我知道错了下次还敢”的样子。
黑色的少女想吐血。
她又抹了把脸,转而问道:“那你为什么要自己战斗?”
“为了帮你吧,快点成长成更高级的‘狼’。”顾念思索了一下,看了看手里的刀,“你不是整天和那个b级巅峰战斗到重伤么?”
陈弦予楞了一下。
她沉默了一会,再开口时心里一点因被隐瞒和担心产生的怒气已经消散无踪:“但其实你也帮不上”
“不试试怎么知道?就像我现在能对付d级巅峰影怪了不是么?”顾念歪着脑袋笑了一下。
“行吧。”少女点点头,也不知道是指什么。
陈弦予思索了一下,最后还是跟顾念实话实说:“其实我准备等会就去和那个b级巅峰战斗今天是月圆夜,是它实力最弱的时候,我打算今天解决它,不管代价多大。”
她说完抿了下唇,看向顾念:“我原本不打算让你去,甚至不打算让你知道的,但现在我改注意了。你可以去,可以旁观学战斗方法,积累战斗经验但是绝对绝对不能插手。”
“听进去了吗?绝对不能插手。”少女的眼神前所未有的认真,“这个级别的战斗,你哪怕只是接近都会死,听明白了吗?”
顾念安静了一会,然后点了点头。
点头代表听到了,听明白了,但不代表他就会照做。
真到了关键时候,他还是会出手的。
身死也无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