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梦追了不久,那红影便停下了。
清梦淡漠地睨着,看着红影转过身,撩袍单膝跪地,俯首行礼道:“卑职拜见殿下。”
红影知晓,时隔已久,殿下兴许不记得自己这号小人物了,便提醒道:“殿下,小人曾在阎罗手下做事的牛头。”
牛头马面是在阎罗王的手下,她是知道的。当年围剿“红发恶鬼”,他也有参与,所以说“红发恶鬼”面容和经历,他自然是极为清楚的。可在那次事件后,牛头马面无故失踪,后有黑白无常补上缺位。
清梦便发问道:“怎么,见本殿还不用真容?”
牛头垂着面,回道:“还请殿下不要有所怪见,怕污了殿下的眼。”
清梦目光微寒,“别让本殿说第二遍。”
牛头身上的红光消失,转而是一个气息极为微弱的魂魄,肩上的幽绿鬼火只剩一盏在昏昏暗暗。他缓缓抬起脸,肩膀微微耸着,目光却不敢同清梦对视。
清梦看得很清楚,那张几近模糊的脸。那算不得脸了,只是一摊没有五官的鲜红的肉团。
清梦没有移开视线,而牛头感到无地适从地自卑,他忙低下头,他清楚地知道,自己这张脸有多令人恶心。清梦眼底没有丝毫情绪,直直地盯着他,命令道:“抬头。”
牛头无可奈何,他只好看着清梦,对上她的视线。迎接他的,不是同情和可怜,亦或者是恶心;他看见的,那双浅紫色的眸子,平静得没有丝毫波澜,像是在看一张再寻常不过的脸了。
“谁弄的?”清梦淡淡问道。
牛头再次避开清梦的视线,道:“回殿下,脸……是我自己弄的。”
“此事说来话长……”牛头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玻璃瓶,瓶中泛着浅浅的蔚蓝色的光芒,他双手奉上,露出一个勉强的笑,道:“殿下,卑职怕不能活到说完之时了,这个瓶里,装着我的过去,卑职自会告诉殿下一切……”
“初识”
牛头本名柳青山,生前是落败家族的最后一根独苗苗,后夺榜首成为状元,还当过一段时间的大臣,也算是家族复兴。可好景不长,敢于直谏的大臣注定不得宠,于是乎,他被贬了。柳青山依旧为五斗米折腰,不出意料的,一路西下,一路被贬。曾经的大状元沦落到一地的小县官,说不丢人都是假的。
好在柳青山为人清廉,两袖清风,刚正不阿,博得了当地老百姓的爱戴。再加上他年轻有为,长相清秀斯文。各家大娘都热情将地自己的闺女介绍给他,但没想到他克妻,这媳妇还没过门,就娶一个死一个,后来也没人敢再提起娶亲一事了。有个自称江湖“卜算子”的老道曾神神叨叨地同他道了些“天机”。说了一大堆,听得他云里雾里,反正就是说他天煞孤星,克亲克妻,最后还要克死自己,最后还同他讲了几月、几日、几时他就会被阴差勾走魂魄。
果不其然,年方二五的柳青山,在某日的傍晚,英年早逝,被一阴差逮走,彼时他还在啃馒头夹咸菜。这个阴差不同于民间画本的青面獠牙,居然还是个配着大刀的酷酷的帅大叔。柳青山热情地把馒头分他一半,试图结交结交。而高冷的帅大叔不由分说,直接拎起他的后领就走,柳青山趁着魂魄还没有彻底出来,他抓紧时间将剩下的馒头狼吞虎咽吃下才肯罢休。
这就是和马面的第一次相见,一路上柳青山同帅大叔套近乎,“大哥你是哪的人呐?说不定我们还是同乡呢。”“大哥你这把刀真好看,我可不可以摸一下?”“大哥,你这身侠士风范,生前应该是个刺客吧。”
马面被逼得不耐烦了,直接掏出凶神恶煞的马头套套在脑袋上,这招果然灵了,柳青山过了好久都没开口。但看习惯了也就没那么吓人了,柳青山又开始道:“大哥,你是把这头套取下来吧,看着怪是瘆人的。”
去了森罗殿,阎罗王翻他的生前事迹,看他除了克死了人外,也积了不少善德,相当于正负相抵了。想着森罗殿里缺人,便怂恿他来当个小官,柳青山乐呵呵地没拒绝,只是指着马面道:“我想跟着那大哥。”
阎罗王惊了下,有些不确定:“你确定要和马歧刃一起共事?不能反悔的啊。”这马歧刃说白了就是这里的刺头,行事独来往,生前就是个捕头,手上沾的血太多了,过大于功,便让他来这儿当个阴差抵消罪过。
柳青山不知道这阎罗为何是这种态度,只是点点头道:“不反悔。”他看了马面一眼,原来这大叔叫马歧刃。
马歧刃没支持也没反对,冷淡的看了柳青山一眼,自己就扭头走了。
“欸,马大哥,等等我啊!”柳青山慌忙将令牌别在腰上,跟上马歧刃的脚步。
柳青山是个文人,跑几步就喘得接不上气。马歧刃难得地等了下来,柳青山见状,忙跟在他身边,朝他笑道:“马大哥,以后就要多需您担待了。”
马歧刃看着他,惜字如金地道:“不许拖我后腿。”
柳青山楞了下,点头道:“马大哥你放心,我尽量不拖。”
在他和马歧刃的第一次共事时,他就闯了祸,好心帮倒忙,被阎罗狠狠地批斗了会儿,最后还是马歧刃把事摆平。自此,柳青山就成了马歧刃的小跟班,马歧刃就是他的靠山!
柳青山和马歧刃混得久了,就摸清了他的性子,就缠着他教自己保命的法术,学了个七七八八。
后来,阎罗王就封两人为牛头马面,刚好凑一对。
柳青山甚至同他开玩笑地给他敬酒道:“青山无依无靠,想着和马大哥结拜亲兄弟!”
马歧刃没做回答,他性格内敛,并不知该如何回应。柳青山没管,直接拉着马歧刃道:“以后你就是我的亲大哥,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马歧刃头一次,心里产生了不一样的情绪,其他人到他不是躲就是离,这个人,脸皮厚,还从来看不来他的脸色,但他却不觉反感。
两人的感情深厚,以导致后世的小话本中都说他两是亲兄弟一起死了成鬼的。柳青山听了后,还乐滋滋的买了好几本回来同他分享,“你看,大家都说咱们是好兄弟呐!”
两人去勾魂,见着是男人,就戴上头套抓;若是女子,柳青山就不戴,理由是“不能吓着女孩子。”勾个魂还时不时跟人唠嗑,“欸,你这就是不知道了吧,咱冥界就是好……鬼不吓人的,瞧瞧,都长我们这样,俊俏吧……”
这一切的事情,如果没有“红发恶鬼”的事,他们或许会当一辈子的阴差。
那红发恶鬼在人界大开杀戒,法力大增,引起了森罗殿的注意,连着派几个队的阴差,都有去无回。本来崔钰崔判官要去的,后来因为事情耽搁了,不过柳青山有幸同崔判官相识,便一见如故。听说,崔判官跟他经历相似,都是文人,看着温文儒雅,是个俊俏书生。柳青山不由赞叹,这年头,连个判官都长这么好看。
那天,他刚和马歧刃回来,阎罗王朝他俩热情地招手,“欸,小马啊,小柳啊,过来过来,我同你们讲件事。”
柳青山一听他这语气,就知道又有事儿了。不过既然阎罗发话,他也不可能说当做没听见吧?
柳青山拉着马歧刃过去,朝阎罗王笑道:“大王,您找我们有什么事儿啊?”
阎罗王摸了摸鼻子,不自然地道:“这不崔判官这边有事嘛,咱们这人手也不够,其余阎罗那边也有事要做,这不……”
柳青山给整明白了,就是要他们去捉那红发恶鬼嘛,他拍了拍胸脯道,“大王您就放一百个心吧,有马哥在,什么都不成问题的。”
阎罗王见柳青山这么识趣,露出一个欣慰的笑来,只要这柳青山答应了,那么马歧刃就好办了。
“不过啊,小柳,切记切记,要优先把命保住啊,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阎罗王道。他们这次森罗殿折的人数已经够多了,如果连他们两个都没了,那可不好办。
柳青山本想带几个阴兵相随,但马歧刃不同意,他不耐烦的道,“带你一个都够我忙活的了。”
两人上了山,山间阴风怒号,煞气阵阵,迷雾绕林,经久不散。山上草木已被阴气养成诡异的墨黑色,狰狞扭曲着挡住小路。
马歧刃掏出大刀走在前面开路,柳青山在后面心安理得地走。
“马哥,你说我们走这么久了,那红发恶鬼会不会出去了?”
马歧刃举着刀,警惕地环顾周围,对他沉声道:“过来。”
柳青山一听马歧刃这语气,马上收敛了神,紧挨在他身旁。
树丛里红影闪过,惹得树叶沙沙作响,两人屏息凝神,背对背环顾四周,提防着一切可能发生的危险。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一切动静突然了无湮灭,柳青山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马歧刃不喜欢被动,直接主动出击,提醒了声“跟紧了。”
尔后,两人同那红发恶鬼直接打了个照面,那红发恶鬼与柳青山大眼瞪小眼,仅仅隔了三指的距离,柳青山吓得“哇”的大叫一声,直直退了好几步,只觉汗毛倒立,一身的鸡皮疙瘩怎么也消不下去。
马歧刃见状,将他护在身后,刀光剑影间,两鬼已经纠缠起来。柳青山站于一旁,找着机会来出手。这红发恶鬼竟长得比门神的画像还吓人,披头散发,青面獠牙,眼大如铜,穿着一身青铜铠甲。如铜浇铁铸般,马歧刃的刀硬是没有在它身上留下一丝痕迹。
柳青山看出了此事对马歧刃不妙,他取下环在腰间的铁链,立马参入战局,牛头马面配合得天衣无缝,使得红发恶鬼竟隐隐落了下乘。
即便如此,柳青山和马歧刃并未放松警惕,马歧刃下手越来越狠,击击致命,大刀狠狠从铠甲薄弱处插入,几下之后,原本坚固的铠甲竟然有了破裂之意。
柳青山见了,笑容还没扬起,马歧刃猛的低吼了句“糟糕!”,拔出大刀护在胸前,拉着柳青山急急后退至数米远。
柳青山还没反应过来,不解道:“马哥,怎么了?”
马歧刃眉头紧锁,还没来得及解释,只听“咔咔”一声,那红发恶鬼身上的盔甲如蜕皮般碎裂掉落下来,那隐藏在盔甲下的汹涌澎湃的鬼气激荡开来,余波震得两人来不及躲避便震飞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