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羡鱼渊”
月色微深,檐楹星斗高挂,疏星淡月,万籁俱寂,鳞鳞湖面泛着波光。俞长天端了个小木椅坐在门口,他抠了抠脑袋,回过头便见阿澜蜷缩在床榻的一角边,脸颊上挂着未干的明亮的泪痕。他低叹一声,掩住了木门。
小家伙泡完药浴就闹着要见清梦,他可是拿了好几块糖才哄好的,方才睡下。
俞长天打了个哈欠,待睁眼时,一道红色身影兀的出现。俞长天吓得差点从凳子上栽下去,他狠狠瞪了清梦一眼,压低声音凶道:“你个小没良心的,还好意思来,你知道那小崽子闹了有多久?”
清梦毫无愧疚之色,敷衍道:“但我瞧你多欢喜的,对了,他睡了?”
俞长天揉了揉眉心,应道:“嗯,刚睡下不久。”
清梦轻轻推开木门,月光趁机偷溜了进去。清梦在床间蹲着本想给他捻了下被子,没想到他倏地睁开了湛蓝的瞳孔,其为亮澄。小家伙“唔”的一声,猛的蹦起来,直往她的怀里拱。这一下倒让清梦猝不及防,被直接扑倒在地。
俞长天听到里面的声响,以为发生了什么,提起小板凳就往里面冲,却见……小家伙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往清梦身上蹭。俞长天“切”了声,暗骂一句“小色胚”。他好歹照顾了他一下午,又哄又给糖,也不见他来个笑脸。
俞长天才不承认他酸了,不过这小崽子洗干净的还挺好看的,白白嫩嫩的还乖,尤其是那双湛蓝色的眼睛,别提有多漂亮了。除了脱衣服要闹以外,其它都还算听话。
阿澜在清梦怀里待了片刻,哭声渐渐止住,他环着她的脖颈,双目闪闪,抽泣道:“我想找师父。”
清梦好心安慰道:“不用找了,他已经死了。”
阿澜楞了下,“!!”他抬起小脑袋,一脸不可思议。
俞长天:“……”算了,没救了。
阿澜一下子哭声没接上来,直接打了个哭嗝,他样子还呆呆的。眸子里蓄满着泪水,因为一直哭的原因,声音也沙了。
“师父他不要阿澜了吗?”说到后面,他的声线又开始颤抖。
“欸,眼泪给我憋回去。”清梦制止道。再不控制,这小哭包又得掉眼泪了。阿澜闻言,果真用力的憋泪,泪珠一直在眼眶里打转。
清梦瞧着他又可怜,微微一笑便道:“如果你实在想师父的话……那我就带你去找他吧。”阿澜听后,也不哭了,迅速的摇头:“算了,让师父安息吧……阿澜不能打搅他。”
清梦:“……”
之后清梦又随便同他聊了几句,就把小孩儿给哄睡了。俞长天抄着手靠在门上,戏谑道:“哟,堂堂长璃殿下,杀人捅狗一样不落,居然会哄小孩儿了,稀奇稀奇。”
清梦走过去,见俞长天的小凳子在一旁,她便顺手拎到一旁坐着,她背靠墙,双腿交叠着,随意道:“我还能怎么办?都答应收他做徒弟了。”
俞长天楞了下,道:“听说白雉找上你了,所以你去魔域就是为了救这崽子?”
清梦淡淡的嗯了声。
“但你可不是会主动做善事的好人。”俞长天盯着她道。
清梦背靠在墙壁上,稍稍歪头,思索片刻,“他愿意当百相生的魄灵,而且他的灵魂体,很适合。”
“怪不得。”俞长天摩挲着下巴,低头看了眼门槛,也跟着坐下来,“那白雉也挺舍得,进了百相生,再无轮回之日。不过这样确实解决了你的麻烦,你之前为了此事,可没少往我这儿跑。”
少顷,俞长天又好奇问道:“如果没有他愿意当魄灵,那你打算怎么办?”
清梦朝俞长天笑了笑,“那你觉得,我会怎么办?”俞长天想了想,“你的话,肯定会等到封印解除时,从根源上解决——屠了百相生,以绝后患,但这下场可不是你能承受的。毕竟当年你去抢个九天玄火,可是吊着口气出来的。你可不知道,当时你爹抱你来时,那脸色,跟吃了屎一样,要是我速度再慢一点,恐怕就是要被你爹交代在这儿了。”俞长天说着,还笑了声,“你父女俩可真是,一个比一个命硬,你爹都没抢到的玄火,到最后居然被你抢去了。”
清梦听着勾起了唇,“那是。”她反手一翻,手心燃起一团浅蓝过渡到透明的火焰,它在清梦手中随意变换,乖巧而温顺,清梦看得有些失了神,喃声道:“这般麻烦的东西,要是当初我没有夺走……”
但俞长天只是看了一眼,他可不敢碰,他扣了扣脚丫子,“上下六界,就算有人得到它,也驯服不了。既然是你夺到的了,它认主了,那它就是你的,本该就是你的,谁也夺不走。再说此火本是为相生的能量总源,它在,则百相生中镇守的鬼怪将永远的不死不灭,里面活下来的,力量也会随之增强。即使你不去夺玄火,还有地藏王镇守。但终有一日,塔内的鬼怪也会破塔而出,祸害四方,酿成灾难性的毁灭。所以说,夺也是毁,不夺也是毁,只是时间长短多少而已,与其这般,不如由你夺了好。”
清梦嘴角翘起,像是松了一口气一般,她仰望着苍穹,舒服地伸了个懒腰。
“白某还有个不情之请,还望殿下答应。”
“长老请讲,我当竭力而为。”
白雉手指缓慢地转了一圈茶杯,“殿下所救的,便是白某座下的最小弟子——玉澜。他尚年幼,如今我也无法尽师责,希望托付于您,让他拜您为师。”
清梦闻言,挑了挑眉,似乎有些不可思议,“拜我?”
俞长天点点头:“没错。”
清梦道:“为何不交与昆仑抚养?”
白雉如今也是孤注一掷,他已经将自身的所有全数赌上,早已没了退路,不知为何,比起相信昆仑,他其实更愿意相信眼前的这个少女。
白雉无奈道:“您也知,如今我这处境……交与昆仑抚养定然是好的,但各峰弟子众多,倘若阿澜受欺负怎么办?阿澜性情温和,我放心不下。”
白雉见清梦沉默不语,忙道:“若是殿下嫌麻烦……”
清梦知晓,这是因为他的诚意和足够的信任。
“不必,收做弟子也是行的。”清梦抬眼,“但他愿不愿意另拜我为师,我可不知。”
白雉见清梦松口答应了,便道:“肯定会的,到时我劝劝他,那孩子哪儿哪儿都好,就是性子倔,怕是得耽搁您一些时候了。”
清梦摆手道:“无妨。”
白雉又道:“不过我有一事得告知殿下,刚捡到阿澜时,他的魂魄便不定有分裂之意,我曾寻过数多润魂之物来安定他的魂魄。但因其太虚弱,所以无法修炼我派的仙法……”
清梦想到这儿,突然问俞长天,道:“老头儿,你知道阿澜的身体状况如何吗?”
俞长天一愣,猛的一拍头,道:“害,你不说我还真给忘了。”他看了一眼天,起身到窗下去,拿下一盏光笼走来,放在身前,他蹲着往笼里扔了点东西,光笼变滋滋亮了起来。
俞长天突然严肃道:“我今天给他把脉,他身体里有魔域的蛊毒,导致他五脏六腑皆有不同程度的毒化损伤。这还不算什么,要命的是,他的魂魄极其不稳定,像极了被人撕裂了又重新黏合在了一起,不过应该曾有人给他服用过温神润魄的药物,才让他的魂魄在慢慢修复……你要知道人的七魂六魄极为坚固,普通的外力作用下根本无法将其撕裂,除了一种可能——神为。”
清梦摇头,“应该不可能牵连到神,这孩子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凡人。况且,白雉同我讲过,说这孩子灵魂出过毛病,但魂魄撕裂可非一幼儿能够承受的,那应该不是外物所为,兴许是轮回转世时出了些差错。”
俞长天点点头,也对,神为这种说法太过荒谬。
“那这种魂魄可以用什么来修复呢?”清梦问道。
俞长天想了想,说道:“待他身体好了,你带他多出去转转。可以碰碰运气去下海市,看能不能找些鲛人一族的润魂之物,最好要云腴,它有强骨补精、镇生五脏、守炁凝液、长魂养魄的功效。对了,你也顺便帮我带些些东西回来……”
“行,那你将要买的写下来。”
几日后,晨光熹微,山黛远长,水雾缥缈,一点飞鸟从湖面掠过,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一只蓬松大尾的小狐狸蹦着穿过山间间隙。
彼时俞长天正在小院中清扫落叶,他挺直身,揉了揉发酸的腰部,他无意朝旁一瞥,见着只的小狐狸正“哒哒哒”的跑来。俞长天搁着扫帚,打招呼喊道:“荒月!”
荒月乐颠颠的叫了声,摇着大尾巴奔来,速度极快,凑到他的腿边一个劲的蹭来蹭去,撒娇卖欢。俞长天扔了扫帚,乐呵呵的半蹲下来给他顺毛,荒月直往他怀里扑,俞长天重心不稳,一屁股坐在刚扫的落叶堆里。荒月怵着鼻子嗅来嗅去,弄得俞长天直痒痒。最后在他腰侧的衣袋里叼出一袋糖果,接着荒月胜利似地咬着袋子蹲在一旁。
俞长天支起身子,拍了拍他的脑袋,无奈道:“你这小狐狸,鼻子可真比狗还灵。”荒月甩了甩脑袋,重新化为一个半大的小少年。
他忙将俞长天扶起来,接着荒月殷勤的拿起扫帚,把糖果往怀里一揣,“俞叔,我来帮你扫吧。”
俞长天笑得无奈,站到一旁等他扫。
荒月三下五除的,便将一切打理得干干净净。做完一切,荒月便掏出一颗晶莹剔透的糖,拿起来在阳光下照了照,他眯着眼问道:“俞叔,这糖到底是用什么做的呀?这可比外面卖的糖好吃多了。”俞长天揉了揉他毛茸茸的脑袋,“这可不,叔的糖可是天下一绝,不过怎么来的嘛,这可是秘方。”
荒月艰难地扬起头,盯着俞长天的下颚,含着糖果不答腔。俞长天又拍拍他道:“注意点啊,别吃完了,这还要给阿澜留一些。”
荒月听到“阿澜”二字,想起殿下专门跑一趟魔域,就是为了救这小孩儿,免不得鼓了鼓腮帮子,把糖咬得“咔咔”响。
“那我去看看殿下。”荒月赌气似的没再碰剩下的糖了,一股脑全塞给俞长天,耷拉着尾巴朝屋里奔去。
俞长天看了一眼手中的糖果,不解道:“这小狐狸,怎么又闹脾气了?”
里屋很干净,但床榻上没人,荒月顺着狭小的楼梯上去,听见了细细的交谈声,一听便知是殿下的声音。荒月欣喜地推开了门,便看见了令他震惊的一幕,一个呆头呆脑的人类小孩儿正站在小木墩上,拿着木梳一丝一丝地毘过她的头发。
荒月只觉心里发酸,这才几日,这小白莲就和殿下这般亲近了。
清梦听到脚步声,转头淡淡看了眼荒月,“酆都出事了吗?”
荒月稳住了呼吸,沉声道:“殿下,地藏王让我给您带话,百相生,在这两日内就要解除封印了。”
俞长天正坐在外面抠脚,他唤来木偶人,着磨着怎样改装一下,让他们也多干点活时,见三人一起出门了,他放下锤子,问道:“这么快就要走了?”
清梦回答道:“嗯,百相生要解封了,得回去看着点儿。”说着,她指间一张符纸燃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