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解心头恨,
拔刀斩仇人。
杀了自己恨不得啖其肉,饮其血的陆谦之后,林冲心头的怒火稍稍小了一些。一扭头,看见被自己戳倒在地的差拨从地上爬起来要跑。
“跑?”
林冲几步走到差拨面前将他按住:“你要往哪里跑?”
说完也不听差拨解释,直接把差拨的头割了下来,挑在花枪上。
接着将富安,陆谦两人的头也都割了下来,把三个人的头发绑在一起。
林冲一手提着三个人的头,一手拔起刚刚插在地上的花枪,走回了庙中。
满身血污的林冲闯进庙里,着实将供桌前的周游吓了一大跳。
虽然他早已有心理准备,但是说白了毕竟他也只是个普通高中生。乍然见到一个满身血迹,手上还拎着三个人头的人闯进来,也不可能不害怕。
刚刚杀完人的林冲,煞气早已贯穿天灵。他红着眼闯进庙里,那气势汹汹的样子让周游几乎以为他要冲自己下手。
就在这时,周游怀中的封魔书微微一热,一股热流自胸口处传导而出,让被林冲吓得手脚冰凉的周游镇定了下来。
“妈的,我都是勾魂使者了,我怕屁的林冲啊,真是没出息。”
周游一边心中大骂自己,一边抬起头来,面无表情的看了林冲一眼。
原本杀气腾腾的林冲被这位貌不惊人的小道士看了一眼,不知道什么原因只觉得仿佛一盆凉水从头泼到脚底,瞬间就冷静了下来。
林冲赶忙将手中提着的人头和花枪都放下,扑通一声跪倒在周游面前,叩首道:
“幸赖仙长相助,小人已经将仇人尽数杀死了。”
“你的仇人是谁?”周游看也不看林冲一眼,冷冷问道。
“便是这狗贼陆谦。”林冲指着三颗人头中的一颗恨恨说道。
“哦?”周游看向早已沾满血污分辨不出样貌的人头问道:“便是他觊觎你娘子?”
林冲被周游问得一阵语塞,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你的仇人不是陆谦,陆谦不过是一条帮凶的狗而已。”
周游摇了摇头,看着林冲叹了口气:
“你的仇人,是仗着高俅的权势便为所欲为的高衙内。是和你无冤无仇,但仅仅因为自己的干儿子看上了你的娘子,就一定要至你于死地的高俅。
“在高俅的眼里,你不过是一只蚂蚁,碾死也就碾死了。而陆谦呢,便是他派来碾死你的狗。蚂蚁的仇人不是狗,是使唤狗的主人。”
“可是,可是”林冲有些犹豫,口里呢喃着不知该如何说。
“可是高俅势大,又是当朝太尉,你开罪不起是吗?”
周游冷冷的看着林冲,大喝一声道:
“林冲,你还不醒悟吗?如今你是什么东西,是八十万禁军教头?是世代居于东京的将门子弟?
“都不是,你是逃犯,是罪囚!
“明天一早,就会有人去沧州大尹面前首告你杀害这三人,烧毁大军草料场。随即便会有人沿乡历邑,道店村坊,画影图形,出具赏钱捉拿正犯林冲。
“我如今看你,已经是死兆星高悬,只怕是离死不远了。”
周游的一番话,将林冲骂的大汗淋漓。这条身长八尺的汉子被周游骂的面红耳赤的扑倒在地,却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又或者,你觉得自己还是条汉子,一人做事一人当,高俅便会放过你的娘子?
“你在东京的亲人,只怕都要因你而死。
“方才你在外杀人时我给你又起了一卦,你可知卦辞是什么?
“孤苦劫煞,不得善终!”
孤苦劫煞,
不得善终!
这八个字宛如八柄钢刀,一字一刀的扎入林冲心中。
他原本也算是天之骄子,非凡人物。
可只因为一个纨绔看了他妻子一眼,只一眼,就毁了他的一生。
面对高衙内这个无耻纨绔,石秀会将他一刀了账,李逵会抡开大斧排头砍去,鲁智深说不定要抄起铁禅杖大闹白虎节堂。
但林冲只有一个“忍”字。
他的忍来源于他的家教,来源于他的成长经历,来源于他的社会背景。
他自小受的是忠君爱国的教育,目睹的是朝廷至高无上的权威。
面对自己坎坷的命运,他只会感叹自己时乖命蹇。
亡命天涯时也只在墙上题写:“身世悲浮梗,功名类转蓬。”
他只感叹命运,甚至做着重新获得功名的美梦。
他放了高衙内两次,被发配沧州时,还要休妻。表面上是让妻子“另找一个好的”,实际是把自己的家庭,自己的前途,拱手送人。
你再强,人家一顶乌纱帽,比山重。
你再能,人家一件大红袍,与天齐。
而林冲,自始至终都只有一个“忍”字。
现在逍遥子告诉他,你再忍又如何,最终还是不得善终。
你嘴里说着不愿意连累妻子又如何,你在东京的亲人都会受你连累而死。
孤苦劫煞,
不得善终。
犯孤!
犯苦!
犯劫!
犯煞!
自己不得善终也就罢了,我还要连累娘子丈人都因我而死。
我林冲竟是个什么人物?
林冲强忍着满眶的热泪,抬起头来看向周游:“逍遥子道长,你说我要如何做,我就如何做。便是刀山火海,我林冲也绝不推辞!”
“那便上刀山,蹈火海。”周游站起身来,拍了拍身上的土淡淡说道:“随我去往东京,为你复仇,替你改命。”
说完周游迈步走出了庙门,来到倒毙在地的富安面前。随手将他身披的大氅剥了下来,披在自己身上,望着东边的方向而去
“娘的,真冷啊。”周游打了个喷嚏,一边走一边暗暗想到。
林冲见周游出去,连忙将放在供桌上的白布衫穿上,挡住自己内里衣物的血迹。
接着系上搭膊,将毡笠子也带上,出门朝着周游的背影追去。
天上的雪下的越发的猛了,四野里也认不出路径。
周游和林冲走了三五里路,便撞上了一群奔往草料场救火的村民。这些村民手里拿着水桶钩子,急哄哄的往草料场的方向跑去,与周游林冲二人撞了个正着。
周游让开道路,冲着村民们说道:“大伙快去救火,我们俩去报官。”
这年头的百姓都怕见官,村民们听说他们俩主动去报官,也没多问,两批人交错而过就这么离开了。
林冲和周游在雪地里深一脚浅一脚的走了几个小时,路上周游也不和林冲说话,林冲更是早已将周游奉若神明,一路上只敢乖乖跟在周游身后。
凛冽的寒风刮杂着雪花,打在人的脸上生疼。
凭周游的体质,原本是不可能在这样的环境下徒步几个小时的,但每当他觉得支持不住时,总有一股暖流从胸口的封魔书处流出,帮他驱赶走寒意。
连林冲都走的精疲力尽了,但周游还是和没事人一样。这让林冲再看向这个貌不惊人的小道士,更是宛如天人,
两人离草场的方向越来越远,望着前方稀疏的树林深处,似乎有几座草屋矗立。
树木交杂间,这几座被雪盖满屋顶的草屋下,破壁缝里隐隐有火光露出。
周游站在原地掐算了片刻,回头看着林冲说道:
“疏林杂树,小木散材,此地可得一个柴字。
“咱们逃出生天,去往东京的指望,便落在这个柴字上了。”
“柴字?”林冲问听先是一愣,接着便是一喜:
“仙长真是神人,我知道这个柴字是什么意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