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贫道又不是和尚,自然不信什么宿命因果。”
周游微微一笑,冲着林冲打了个稽首说道:
“不过我见施主面带阴郁之色,印堂暗沉发黑。贫道自小学的是六壬占术,愿意为施主卜上一卦。”
六壬源自周易,是中国古代宫廷占术的一种。
因为其传承稀少,占师往往也只为皇家服务,所以相比于梅花易数这种常见的占卜方法,六壬无疑还多了一丝神秘感。
周游说自己会六壬占术,无疑激起了林冲的好奇心,他带着半信半疑的态度问道:“哦,小道长居然会六壬吗?”
“只是略懂而已。”
周游平伸右手,手掌摊开,拇指和其余四指间有规律的弹动,同时双眼不带眨的盯着林冲看。
似乎在一边掐指推算,一边认真观察他的面相。
半晌之后,周游收回手掌,叹了口气:“我观施主天庭带煞,命犯白虎,恐怕最近应该是灾厄不断,而且”
周游说到这里顿了一顿,林冲听到灾厄不断,命犯白虎时已经是悚然一惊。
他这段时间的遭遇当然称得上灾厄不断,而且命犯白虎也和他持刀误闯白虎节堂对的上,见周游话说一半,连忙追问道:“而且什么,道长还请快快相告。”
心急之下,周游这位小道长也变成道长了。
算命看相在江湖八大门里叫作惊门,吃的就是吓人的饭。
周游知道林冲的遭遇,前半段已经切入他的内心,故意留个口子,既是要加深他的印象,也是要让他自己把这个话问出来。
周游似乎不想说,但禁不住林冲苦苦追问,最终叹了口气说道:“我用六壬算到施主的命宫已为白虎所占,恐怕就要有回禄之灾,命不久矣了。”
周游话一出口,林冲先是一愣,接着苦笑一声说道:“怎会如此,怎会如此。”
见林冲没有继续追问,周游反而接着说道:
“施主鼻如悬胆,神清腮赤,这面相原本是富贵的。命宫之中有青龙入主,代表施主曾经有官身,而且在军中当能一展所长。
“可青龙为白虎所迫,如今已然离开了施主的命宫。我管施主的眉眼间隐有黑气,这是犯小人的标志,而且大概率与女子有关。
“施主面带金字,应该就是因为这些才刺配到此。不然我观施主原本的命宫是悬于紫薇之旁,应该是拱卫帝都才对。”
如果说前面林冲还是惊,那现在便彻底成了恐了。
眼前这个小道士穿着单薄衣物莫名出现在冰天雪地的荒僻山野本就奇异,能把他的遭遇说的如此准确,那就不是奇异,而是神异了。
这个年代的人大多迷信,周游虽然是个小胖子,和传统道士仙风道骨的形象不太相符。但架不住人家真是神仙啊,他这个准勾魂使者放在哪个神话传说里,都至少得有个半神的神格。随随便便将林冲的遭遇隐晦的讲了一遍,就立马让林冲彻底相信了他。
林冲也顾不得那么多了,几乎是一跃而起,接着这位八尺高的汉子就这么推金山倒玉柱的跪在了周游面前,悲声道:“道长救我!”
周游看着跪在自己面前的林冲,这位铜铸铁打的汉子,已经被命运折磨的颓废不已,如今跪在自己面前,哪里还有半分豪杰气象。
“施主,你觉得好人有好报吗?”
听到周游发问,林冲抬起头来,双眼茫然的看着周游,几乎是下意识的说道:“好人当然该有好报。”
“不”
周游摇了摇头,幽幽叹道:
“杀人放火金腰带,修桥补路无尸骸。好人未必有好报,坏人也未必就有恶报。
“贫道和你说了,贫道是修道的,不是修佛的。贫道不信因果轮回,只信事在人为。如果只做善事便能得好报,那贫道还修什么道呢?
“我可以助你度过这次回禄之灾,但谁能保证这次灾劫之后,不会再起其他劫数。我能度你一时,度不了你一世,你当自救。”
周游说完之后便不再言语,也不搀扶林冲起来,只是依然裹着被子坐在原地,看着跪倒在地的林冲。
“杀人放火金腰带”
“好人未必有好报”
“自救,自救”
林冲双眼无神的看着地面,口中喃喃自语的重复着方才的话语,突然一个酒葫芦递到他的面前。
“喝了它”
林冲抬头看着周游,他不明白为何周游要在这个时候把自己刚刚给他的酒葫芦递给他,还让他喝了里面的酒。
“喝了它”
周游也不解释,只是重复了一遍刚刚的话。
其实周游这么做并不是无意义的,恰恰相反,让林冲喝了葫芦里的酒是他计划中最重要的部分。
在他的计划中,他需要林冲对他百分百的服从。那从此刻开始,他就要让林冲养成不提问,而是服从的习惯。
方才的那一番话他已经算是击溃了林冲的心理防线,只要林冲听他的话接下葫芦喝了里面的酒,他就会告诉林冲自己已经帮他度过了这次的回禄之灾,并且可以帮他彻底解决命宫中的白虎。
古代称火神名为回禄,回禄之灾就是火灾。
周游知道陆谦和富安,伙同牢城营的差拨已经来到了草料场附近。接下来便要放火烧了草料场,想将林冲烧死在草厅中。
这几个蠢货烧完草料场之后也不走,而是就在山神庙前遥望火势,打算火熄了之后捡几块骨头回去交差,这才命丧林冲之手。
事实上林冲作为配军,草料场失火就是死罪。
这几个蠢货如果不是料定林冲必死,而是调集人马来捉拿林冲,林冲就算再勇,也很难逃出生天。
不过他们如何犯蠢不打紧,周游只要按剧情发展推进自己的计划就行了。
见眼前神秘的小道士不讲话,林冲也没怎么犹豫,沉默的接过酒葫芦,直接一饮而尽。
见林冲喝光了葫芦里的酒,周游微微一笑道:“贫道逍遥子,乃是鬼谷本代传人。奉师命下山游历红尘打磨道心,聊了这么久,还没问过施主你叫什么?”
林冲恭敬的回答道:“小人名叫林冲,原是东京禁军教头。便如仙长所卜,因为高太尉之子高衙内觊觎我的妻子,所以设计陷害于我,将我发配至此。”
“那看来你的回禄之灾,应该也和这位高衙内有关。”周游淡淡说道。
林冲赶忙说道:“小人在东京时曾经有个朋友,名叫李小二,如今在沧州开店。我前几天听他说,有两个东京城里来的人和牢城营的管营差拨在他的店里吃酒,差拨口里还讷出“高太尉”三个字来。
“那两个东京城里来的人,有一个应该叫陆谦。这人原本是我的朋友,却投到了高太尉门下为走狗,曾经设计诓骗我的娘子。”
周游自然知道来的人里面有陆谦,他还知道另外一个就是高衙内的另一个跟班富安,林冲说完之后周游点了点头:
“喝下我给你的酒,回禄之劫就已经被我破除了。林教头你先起来,接下来我们静观其变吧。”
周游伸手虚扶了一下林冲,让他坐回自己身边。
但这次林冲却不肯再和周游并排而坐了,而是捡了个背对着大门的地方坐下,面对着周游,相当于是坐到了周游下首的位置。
林冲也相当于是自小长在官宦之家,对于这些礼节性的东西也算是深入骨髓。
当日误闯了白虎节堂之后,林冲也是大惊之下就要离开。只是人家摆明了是设计陷害他,所以不可能让他走脱了而已。
周游不讲话,一双眼睛微微开阖,似乎在假寐。林冲也不敢随意出声,两人就这么沉默的对坐。
没多长时间,外面传来了一阵“必必剥剥”的爆响。
周游抬了抬眼皮,淡淡的吐出两字:“来了”
林冲猛地一跳起了身,趴在山神庙的壁缝里往外看。
只见远处的草料场里,果然是熊熊火起,刮刮杂杂的烧着,爆燃的声音传到了半里之外的山神庙中。
看着远处的火势,一阵冷汗浸透了林冲的衣衫。
他知道,这一把火原本是要将自己烧死的。
自己得到神秘道士逍遥子的帮助,侥幸捡回了一条性命。可自己被牢城营指派来看守大军草场,如今草料场被大火付诸一炬,人家稍微运作一下自己这个纵火的罪名是肯定跑不了的。
左右不过是个死字。
杀人放火金腰带,
修桥补路无尸骸。
林冲的耳朵回响起了刚刚逍遥子说的这两句话,一时间便有些万念俱灰之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