住在客栈里的自然是游客，他们的鬼怪不会因为别人花钱就生出好感，毕竟他们也是来花钱的。

    受《鬼怪城》异变的影响，他们的鬼怪始终抱有强烈的敌意，可是面对成千上万只鬼怪的巨大威胁，也不得不收敛。

    鬼怪来源于故事，故事是给人听的，无论善与恶，都是基于人性的善与恶。趋利避害是人性的本能，人创造出的鬼怪也是如此。

    叫来掌柜的，苏服白有事要问他。

    “最近一段时间客栈里有没有发生奇怪的事，和兴平县供奉的神像有关系。”

    丁梦安将《鬼怪城》大致浏览过一遍，但也不可能知晓所有的事情。一本不厚的书册演化几百年的历史，文字必然是晦涩的，包含极其复杂的意思，即便同为史官，想要通过文字理清楚所有的事件和其中的逻辑，没有个三五年也做不到。

    说到底，史官“书”写的地方志不是给人看的，它是地方官员管辖、震慑一方的工具。真要想了解历史，应该看史官更新地方志时参考的那些资料，都是地方官员耗费心血整理出来的，详尽且真实。

    地方志难以通过文字看懂有两个原因。

    第一是信息真的是太多，即便河海县这样的偏远小城，一次更新涉及的资料也多达上百册，地方志上的每个文字都是“书”的力量，史官必须尽量压缩信息，否则地方志没更新完，自己就要活活累死了。

    第二是史官掌握的文字数量，常用字两千五，史官都能掌握，次常用字一千，这就未必了，其余还有三千五，能够全部掌握的寥寥无几。因为自身掌握的文字不同，“书”写风格也有不同，最起码要规避自己没掌握的那些文字，导致相同的一件事在不同史官有着不同的表达。

    造字六法，象形、指事、会意、形声、转注、假借，如今史官也用类似之法造词，导致地方志中有许多自造的词汇，根本看不懂，还有转注、假借之法赋予字、词额外的意思，便更加晦涩。

    客栈里最近确实发生一件事情，出贼了，不过偷的不是客栈的东西，是一支烛台，莲花状的烛台。

    掌柜的压低声音，“客栈里住的都是游客，这件事不好查，再说也不是多值钱的东西，最终不了了之。”

    兴平县有一座寺庙，名为山中寺，供奉山中佛，兴平县附近没有山，这座寺庙的名字实在古怪。

    山中佛也没什么确切的来历，据说能镇邪，任何妖魔鬼怪都要受其管制，有他的地方妖魔鬼怪便不敢作恶，甚至还能与人和谐相处。

    “真是一尊与兴平县百分之百契合的佛。鬼怪因人而生，佛也因人而生。”

    苏服白只是在心里嘀咕，没有说出来，成千上万的鬼怪环绕，乱说话死的飞快。

    瞧了一眼鲁高厉，黑山庙的人都流露兴奋雀跃之色，山中佛这个名字确实引人遐思，会不会和山神神骨有关？

    他也有这样的猜想，只是并非当务之急，很快便放下，去思考更重要的事情。

    “一路走来看到许多人家都供奉这山中佛，有什么讲究吗？山中寺又在兴平县的什么位置？”

    鬼怪和佛都是因人而生，但凡与人相关的事，大多逃不开吏治，山中寺和山中佛恐怕也不例外。

    为免触碰禁忌苏服白只能旁敲侧击，因为目的明确，绕来绕去终归还是问出答案。

    果不其然，山中寺就在县衙对面，山中佛为兴平县百姓镇压妖魔鬼怪不是毫无代价的，需要百姓的供奉，直白点说就是要交钱，不是自愿的，更类似于一种税。

    交税的方式也很特别，山中佛镇压鬼怪，鬼怪越多自然越吃力，百姓需要缴纳的税就越多。

    苏服白失笑，只觉得太荒谬了，“以前倒是听过人头税，鬼头税还是第一次听说。”

    讲鬼故事是需要交税的，故事中涉及的鬼怪越多，交税越多。

    关于莲花的疑惑算是解开了，满城的鬼怪逃不过一个钱字，而钱最终以税的形式流向山中佛，所以它能吞噬、驱使所有鬼怪。

    解开疑惑不意味着解除危机，它什么时候会再次盛开，如何破坏，都还没弄清楚。如果能够避免其盛开，从根源上解决，是最好不过了。

    苏服白用隐晦地方式讲自己的分析说出来，大家都能听懂。坐在这里的没有蠢人，事实上他不说大家也能想明白。

    “怎么解决？我猜东西就藏在茅房里，被人无意中发现挖出来，才导致其盛开。”

    佛像和莲花烛台都是铜的，铜就是钱，钱激发人的欲望，从而化作鬼怪，杀死游客。

    几道目光落在丁梦安身上。

    “既然知道藏在哪里，不如我们先动手挖出来，让丁史官用手段隔绝了《鬼怪城》的规则，莲花烛台也就只是个死物烛台。”

    苏服白皱眉，“不要事事都指望丁梦安，还有九天时间，她的能力是用来保命的，无谓的消耗在这种小事上，你们都不要命了？”

    隔绝之后呢，毁掉它是否就毁了莲花，不会再盛开？如果不是，一旦烛台暴露在规则之下，立刻就会盛开无限杀戮的莲花，吞噬鬼怪，驱使鬼怪。

    众人脸红，随后目光便落在苏服白身上。

    梅雨诗突然说道：“我有个主意，丁姐姐能变钱，干脆把整个客栈包下来，将盛开莲花的茅房封锁，只要没人进去挖出莲花烛台，自然不会生长出莲花。”

    相比隔绝史书世界的规则，画些铜钱元宝对天地心的消耗不值一提。

    鲁先阁先是点头，随后无奈的道：“这样一来其他游客的鬼怪对我们的敌意就更强烈，也不知道会引发什么样的变化。”

    鬼怪因人的需求和欲望而生，金钱则使其存在扩张至整个兴平县，数百年长存不衰，愈发兴盛。

    山神的力量打开史书世界，导致《鬼怪城》异变，所有鬼怪都对他们抱有强烈得敌意，然而本质规则并未改变，金钱仍然能驯服鬼怪。

    游客就不一样了，他们来就是花钱的，无法从中挣钱，苏服白等人撒钱再多，游客的鬼怪也不会被驯服。

    挤满客栈的鬼怪，虽然在万千鬼怪的戾气中暂时蛰伏，可眼中的敌意并未消失。

    黑山庙和客栈掌柜交涉，后者不太情愿，但是面对金钱攻势毫无抵抗力，很快就编出理由将其他游客请出去。

    一只只鬼怪伴随着游客走出客栈，回首的凶戾眼神告诉苏服白，掌柜编的理由并未骗到他们，只是有黑山庙的君子在一旁“作证”，他们不信也得信。

    他突然想起一句话，鬼怪在人心中。鬼怪的一切反应其实都是人心。

    目光不由落向昏迷不醒的赵庆，三只人面扁鼓在其头顶和两肩，此时似乎是睡着了，闭着眼睛。

    叹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