歪倒的“山魈”重新立起来，缓慢行驶，竹筐和里面的食物水袋被丢在一旁，无人理会，宋勉的尸体被扶上车斗。人死不能复生，可也不能丢下不管。
原来盘坐的身影此刻趴在车斗上，远看就像一袋货物，生命就是如此，当他活着的时候有无限的可能，一旦死去，就跟路边的石头、枯枝烂叶没什么区别。
鲁高厉四人神情各异，沉默不语，不清楚是哀痛还是在想别的事情。拼凑的残破的面具就放在宋勉的尸体上，他们的目光不时停留。
“要走了！”
丁梦安轻声叮嘱，挥手，入眼的一切都变得虚幻，房屋，街道，神像，还有残破的面具。
它属于史书世界。
黑色的面具，以白色勾描形状不规则的石头，仿佛绽放奇光，下一刻全都化作文字尘埃。
鲁高厉下意识伸手，想要将它抓住，复杂的眼神只剩下不舍和纠结，长长的叹息，茫然无措。
文字尘埃混合各色光芒，有点像黑色面具上那块石头绽放的奇光，是有别于“礼”的另一种力量，神的力量。
神是什么？礼又是什么？《义象冢》隐藏的历史真相——骚鱼夺礼，骚鱼是神，神也能执掌礼吗？
史书翻过一页，昏暗的月色转为明媚的阳光，狭窄的街道上人头攒动，各种面具遮挡容貌，一只只形态各异的鬼怪或是飘浮于头顶或是缠绕在身上，从他们身旁经过，都显露出敌意，面目狰狞。
明明是诡异阴森，却让人心中安定——此时莲花必然还没有盛开。
相比这些敌意的目光，没有实质性的攻击行为，莲花实在太恐怖了，不受任何攻击，不断孕育更多杀戮的鬼怪，如果它受到地域的限制，那还好，如果没有任何范围限制，很快整个县城都会被它孕育的鬼怪占据。
“还好莲花的存在没有穿透时间，要是和象神一样，我们就只能退出史书世界。”
苏服白轻声感叹，若有若无的瞧了一眼鲁高厉，后者面色难看，让他心中一沉。
出城！
鬼怪都在城内，阴森被约束在破败城墙的另一侧，赵庆头顶的人面扁鼓在飘出城门时便消失了，然而黑色的面具还罩在脸上，以冷漠取代往日的笑容。
宋勉的尸体还有余温，软软的趴在车架上，脸上染了些血色，就像喝醉酒。
苏服白蹲在尸体前，看着那双完全浑浊的眼睛，“面具上那块石头就是你们要找的东西吧？”
鲁高厉四人不说话。
“我无心窥探黑山庙的秘密，但有一个问题希望你们老实回答，打开史书世界的究竟是山神还是你们？力量自然是来源于山神，可是受谁控制，谁能决定是否关闭史书世界？”
还是不说话。
沉默也是一种回答，他们无法控制史书世界，危急关头的终极手段失效了。
苏服白忍着怒火，起身，右手垂落指向如醉酒一般的尸体，“你们可以什么都不说，但现在死的是山神信徒，是黑山庙的人。黑色面具上的那块石头必定是他心中最强烈的欲望，也是你们心中的欲望，他因此而死，接下来就可能是你们了！”
都到这种时候了还遮遮掩掩，你们想死也不要拖累别人。
他指着赵庆，“我们是一起进入史书世界的，当时的情形你们应该不会忘记吧，他脸上没有面具，是进城之后才出现的，可现在呢？出了城，面具仍然在他脸上。”
“所以不要以为出城就是安全了，《鬼怪城》正在异变，随着时间的推移会越来越剧烈。这个时间不是史书的时间，而是我们在史书世界内停留的时间。”
“之前的那朵莲花，在我们上次进入《鬼怪城》时只是杀了一个人，悄无声息，没有任何明显的动静。停留一天时间就发生这样的异变，两天呢，三天呢？”
“我不知道你们进入过几次史书世界，这个虚幻的世界远比想象中危险，并不是将史书向前‘翻页’就能躲避所有的危险。有些破坏是能够穿透时间的，就像一把刀将书整个刺穿，只要我们还在史书世界内，今天、明天、昨天，今年、明天、去年，任何时间段都躲不掉。”
鲁高厉声音嘶哑，从其他人身上收回视线，“我们是山神的信徒，侍奉山神，神的力量只是赐予，我们无法真正驾驭。”
“之前进入《寻仙》的史书世界，没有遇到任何危险，我们也不知道《鬼怪城》里会是这种情形……”
苏服白的话像一把刀戳在他们心口，刺中他们内心最大的恐惧。
宋勉是第一个，会不会有第二个？他们不知道宋勉是怎么死的，而未知就是最大的恐惧。
“说重点！”
苏服白不耐烦的喝斥。
李红云面色铁青，咬牙切齿，“十天，山神赐予神力，为我们将史书世界打开十天，时间一到就会关闭。”
她心中很不忿，但也知道眼下不该争执吵闹，人命关天，尤其是自己的命。
十天，还剩九天，这才是第一天。
苏服白将先前的猜测、分析和这一天的经历结合，有些模糊的东西渐渐清晰起来，目光投向丁梦安，“我接下来要说的可能会触碰《鬼怪城》的规则。”
或许原本在城外是安全的，现在肯定不是。
丁梦安没说话，透明的火焰在身上迅速燎起，俊美的容貌，白皙的皮肤，一切都在火焰中燃成灰烬，碎裂，飘舞，从衣服底下飘出片片纸灰。
那是无数的文字尘埃。
史官的手段，见过多少次都令人叹为观止。
文字尘埃似晨雾飘荡，转眼将九个活人和一具尸体笼罩在里面，破败低矮的城墙变得遥远，原本隐约可见的飘在天空的鬼怪仿佛从视线中消失了。
黑色面具从赵庆脸上消失，那张胖脸即使在昏迷中也带着愤怒，狰狞扭曲。
“我分析了两点，第一点是关于《鬼怪城》的异变，源头可能是山神的力量。”
“两次打开《鬼怪城》的史书世界，第一次用‘礼’的力量，第二次用山神的力量，结果第二次，也就是这次，《鬼怪城》异变了。”
“史书世界自有它的规则，一旦触碰就会招致反击。我猜测‘礼’本身也是史书世界的规则之一，只是容易被忽略。用山神的力量打开史书世界，已经触碰了规则，因此导致异变。”
李红云反驳，“我们曾进入《寻仙》的史书世界，也是山神赐予神力打开的，并没有发生异变。”
“你知道它原本是什么样的？”
苏服白一句话就让她闭嘴。不是说一定要有人或者鬼怪显露敌意，受到袭击，才叫做异变，这东西是对比出来的，风平浪静、一切太平，也有可能是异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