典狱房内,一名女囚跪在地上,低着头,瑟瑟发抖。相比刚才见过的那些囚犯,她身上干净清爽,衣服也是新的,头发还带着湿气,估计刚才洗过澡。
李崇江自怀中取出一块木牌,背面是火焰和闪电组成的开明印记,正面是文字——缚。
“这便是缚字令签,我身为河海县典史,执掌缚字令签和刑字令签。”
令签上的“缚”字突然活过来,缓慢蠕动,原来是化出无数文字尘埃,都是极其细小的“缚”字,喷涌而出,如一股烟尘,无风飘荡。
缚字尘埃在空中黏连缠绕,形成一根根绳索,捆住女囚的双手、双腿,绳索忽然散开,缚字尘埃化成一张网从天而降,罩在女囚身上,并迅速勒紧。
随后网也散开,缚字尘埃就这么安井的浮在女囚四周,没有等来它的变化,却看到女囚极力挣扎,动作迟缓像是飘在水中,张开嘴用力呼吸,脸色却越来越涨红,眼中神采逐渐暗淡。
女囚摔倒,身体无力的痉挛,大口呼吸着珍贵的空气,眼中流露出极致的恐慌。
李崇江十分得意,“各县典史都执掌缚字令签,能发挥多少威力还是要看各自修为,毫不夸张的说,在整个开明国,我手中的缚字令签威力也是数一数二的。”
“之前的绳、网都是缚字令签常用的手段,也是威力最弱的手段。我刚才用令签将她周围的空气缚住,人如同坠入泥沼中,行动不便还是次要,无法呼吸才是最致命的。”
“鱼儿离不开水,人离不开空气,只需将空气缚住片刻,对手必死无疑。”
他学习“书”用的是指事之法,论效率不如会意之法,但是单个文字的境界不受此影响。
“史官掌握的文字虽多,境界却不一定高,比如这‘缚’字,即便是丁史官,境界也未必高过我。”
他一脸自傲,显然“未必”是谦虚的说法。
对此苏服白是相信的,史官至少学习两千五百字,单个文字境界低也很正常。
指事之法需要不断重复文字指代的行为,学习“缚”字就是一次次捆绑,直到领悟,这不是结束,想达到更高的境界,还要继续。
无需他人提醒,女囚重新跪好,脸色惨白,垂下头低声啜泣。哭时还压着声音,十分恐惧。
衙役送上绳索。
要苏服白将一个大活人当做玩具来回捆绑折腾,他实在做不到,女囚朝他跪着就已经觉得别扭。
“没有别的办法吗?比如捆件死物,桌椅板凳之类的。”
李崇江先是诧异,摊开手,“不知道。我就是这么学会‘缚’字,用这种方法能确保苏公子学会,别的办法我可不敢保证。”
他觉得苏服白很矫情,不就是捆个认,又不是上刑,更不是杀人。无奈,是丁史官的朋友,他还要好言相劝。
“他们夫妇也是倒霉,夜间在河中捕鱼,被钦差大人看到,说是有通敌嫌疑,被抓进牢中。当晚所有出船的渔民都被抓了。”
河海县北面是一条大河,名为符阳,过了河便是北境,不受开明国统辖。东面是海,海上有不句国的战船横行。
较真的说,河海县的渔民但凡出船就有通敌的嫌疑。县衙一般不管,不让出船还叫渔民吗。河海县两面邻水,所谓靠山吃山靠水吃水,很多人以打渔为生,钦差一句话就抓了近百渔民,弄得民怨很深。
“这件事说重也重,说轻也轻,等到钦差大人离开河海县,放走那么几个人也不是不行。”
李崇江故作神秘,“丁史官在县衙更新《河海县志》,连知县大人都小心伺候。若是这名女囚能为苏公子学习‘书’出一份力,我在知县大人面前也好开口,事后将他们夫妇放走,回家赡养父母、照顾儿女。苏公子也是做了件善事。”
女囚膝行爬到苏服白跟前,连连磕头,语速很快,口音又重,听不懂在说什么,但能猜出肯定是求他捆绑自己。
苏服白为难,现在拒绝倒像是害了对方,“她丈夫也在牢中?”
最绝望的莫过于给了希望之后再掐灭它。
他不忍心拒绝,但也不好对一名女子上下其手。虽说对这个世界还不是很了解,不难看出封建礼教很重,男女之间过于亲密的接触,不管什么原因,她放出去之后日子都不会好过。
救人救到底。
好一阵子衙役将一名男子带上来,不仅头发是湿的,新的囚服都带着湿气。
两个囚犯相拥痛哭,女囚快速说着什么,还是听不懂,随后男囚跪倒在苏服白跟前,说了一大串话,只能模糊听懂“恩人”。
苏服白哭笑不得。
自己算是他的恩人吗?应该算是吧。不打不骂,只是用绳子捆几下就能换来人身自由。至于他为什么坐牢,有多大的冤屈,又不是自己害的。
在李崇江的引导下,苏服白将男囚手脚捆起来,衙役们立刻上前解开绳索,李崇江则趁机指点他哪里做得不对,不够流畅,以及捆绑不同部位需要注意的事项和所能达到的效果。
之后再重复。
起初还有些不适应,很别扭,渐渐的投入其中,追求捆绑的效果、效率,脑子里只剩下动作到不到位,绳结够不够紧,对方有没有可能触碰到自行解开,是否存在挣脱的可能性。
直到天黑,丁梦安来找他。
男囚配合着跪在地上,不知何时点燃的数盏油灯将典狱房照得十分明亮,丝毫不影响苏服白“学习”。
油灯光芒照出男囚手臂、双腿甚至脖子上的勒痕,一道道通红的印子,有些地方已经磨破皮,往外渗血。
苏服白丝毫没有留意到,或者说,看到了,但对方没有反抗,连一点微弱的呻吟都没发出,便不以为意,继续自己的“学习”。
从县衙走出,路上人影稀疏,行色匆匆,就快到宵禁的时间了。
苏服白始终不说话,皎洁的月光下是一张神色晦暗的面孔。
“别着急,指事法学字确实慢,三五个月能学会就算不错了,你这才半天时间。不积跬步,无以至千里,不积小流,无以致江河。这是上古先贤留下的文章,君子都应当学习。”
“凡事不骄不躁,聚沙成塔,终有一日会成为巍峨的山峦,耸立于云霄,再无任何事物能够撼动它!”
丁梦安吐出口气,起初是安慰苏服白,到后来却是在说自己。
“确实没学会,不过跟这个没关系,我发现自己是个很没有底线的人,坚持的事情总是轻而易举就被打破。”
苏服白苦笑,他一开始坚持什么,不捆人,最后呢,对方被自己折磨的遍体鳞伤。
这才多久?继续在这个世界待下去,自己会变成什么模样?
他不敢想,回家的心更为迫切。
“我倒觉得是你的底线设得太高,打破不切实际的幻想没有坏处,你需要的不是反思,是适应,人是要活在现实当中的。”
“心善不是坏事,超出自己能力的心善害人害己。不要在意眼前的一点得失,你失去了,也将得到,对方失去了,也将得到,权衡得失,无愧于心即可。”
丁梦安说的好像有道理,又好像跟自己遭遇的不是同一件事。
两人都没有就这件事继续说下去,沉默着走在月光下,行人匆匆返家,街道上只剩下他们。
快到租住的小院,丁梦安轻声道:“不要想得太多,明天继续去学。那日你从天空坠落,受了重伤,如果学会‘缚’字,即便是百倍千倍的高空,也能平安落地。”
说完之后脚步加快,只能看到匆忙的背影,以及泛红的耳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