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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2章
    纪如桦带着吃食,叹了口气,眼下这情景,他站也不是,坐也不是,只得放下食盒,试图扶起跪在他面前的姜妧:“姜妧妹妹这是作何?地上凉,快起来。”

    姜妧摇摇头,擦掉脸上的眼泪,单薄的身形被烛光映出一道长长的影子。她跪在影子里,颤声说:“如桦哥哥,我父兄戍守边关多年,这些年来杀敌无数立功无数,绝无一丝一毫谋反之心啊!还请纪大人帮忙在皇上面前求情,还姜家一个清白!”姜妧说完,便又弯下腰在纪如桦面前长跪不起。

    姜妧不愿起来,纪如桦只得蹲下:“抱歉。阿妧,不是我不想帮你,而是不能帮你。皇上前几日在朝堂震怒,魏明善又当众摆明证据,无一人敢为大将军求情。而姜、纪两家又有婚约,若纪家敢在此时替将军求情,不仅救不了将军,纪家也会落得一样的下场。”

    姜妧抬起头来,脸上尽是麻木和绝望:“如此,我连父兄娘亲最后一面都未见到,便要看着姜氏一族满门抄斩,落得如此下场吗?还请如桦哥哥送我回将军府,姜妧不愿独自苟活!”

    纪如桦看她如此,忍不住大喝一声:“姜妧!将军费尽心力将你送出来,难道是想看着你跪在我面前求死吗?若我没记错,你的家人给了你一个锦囊,你为何不打开看看里面写了什么?”

    姜妧心头一动,手忙脚乱的取下身上的锦囊,手指颤动着将薄薄的信纸打开,逐字逐句将不长的信慢慢看完。

    纪如桦瞧见姜妧脸上的挣扎,便知信的内容大约和他猜的相差无几,应当是劝她好好活下去的。想起这几日爹和他谈的一切,饶是他自小聪慧,也不免有些胆寒。姜骋有功在身,得皇上忌惮却是说斩就斩。如今姜家只剩姜妧,他只希望姜妧能够平安地活着。

    一封简短的信,姜妧却想把父亲写的每一个字都刻进心里,但姜骋没给姜妧这样的机会。姜骋特意在信的末尾嘱咐,让姜妧看完信之后立即焚烧,绝口不提信中的内容,怕姜妧因为心软反而害了自己。

    纪如桦看着姜妧沉默着用烛火点燃信纸,看着它变成灰烬,就知她不会再寻死,心里也轻松了些,拿起原来被他放在桌上的食盒打开,亲手把饭菜放在姜妧面前:“饿了这么久,快吃些饭。”

    姜妧拿起筷子,发现桌上摆的都是些清淡菜色,还有几块点心,应该是想到了如今这情景,怕她吃不下,特意做了这些。姜妧抬眸,轻声向纪如桦道了声谢。

    “你我之间何必说这些。门口的侍女是惠心和惠芳,以后便跟着你伺候。”纪如桦说完之后,惠心和惠芳便进来向姜妧行了一礼:“主子。”

    “惠芳”姜妧口中喃喃地念着这两个字,惠芳面露疑惑,正想应声,纪如桦却想起什么,使了个眼色让她们退下。如果他没记错,姜妧原先身边的侍女名字里便待一芳字,心中不由得有些懊悔。

    原先姜妧还纳闷巧芳为何一连几日不见,可从父亲的书信中才知道,将军府那一场大火,不是为了别人,正是为了自己。有人愿意用命换她活着,她如何再寻死?

    姜妧没有再说话,沉默地用完饭,纪如桦也准备离开。

    “我家人行刑之日是何时?”

    纪如桦脚步一顿,不敢回头看姜妧此时的神色,低声答到:“三日之后,在街口。”

    姜妧出声请求:“可否让我见家人最后一面?”哪怕是最后一面也好,姜妧也想再见家人一面。

    纪如桦转身,本欲拒绝这种冒险的事,却瞥见姜妧紧握的双手和眼中的坚定,到底是心软了。

    “我让人陪你去,但只能离远些。而且切记不能引人注目。”纪如桦答应下来,再三嘱咐:“爹那里我去说,这几日你先在府里。天色不早了,你早些休息吧。”

    “多谢。”姜妧知道纪如桦做出这样的决定不容易,感激之余,又有些愧疚。纪如桦走后,姜妧走出房门,怔怔地看着天上的圆月。昨夜她还在和巧萍说月光有些晒人,今晚再看月亮的就只剩她一人。

    姜妧快步走入屋里,用力地关上了门。

    三日后,纪如桦带着人来找姜妧,并将准备好的衣物交给她:“这套衣服是旧了些,好在不起眼,还是男装,应当不会引起注意。待会让周铭跟着你,也算有个照应。”

    姜妧点头,回屋换上了衣服,梳好头发,看起来和普通人家的小孩也没什么分别了。姜妧低着头跟在周铭身后,路上一语未发,听到周铭的叮嘱也只是沉默的点头,告诉周铭自己听进去了。

    周铭见状,心想怕是一会姜妧少不得哭一场,自己可要打起精神。

    不等姜妧走近,前面的喧闹声已然入了耳也入了心,姜妧颤抖着快跑几步,差点摔倒之际还是周铭扶了一把。姜妧推开周铭,看到前面穿着囚衣,浑身凌乱的正是父兄他们!

    一旁的刽子手将刀磨得锋利,银黑色的刀刃上映出的却是金色的日光,只等令下便举起大刀。

    姜妧的眼泪控制不住的涌了出来,不等周铭提醒,她便用双手用力捂住自己的嘴,不让任何一丝呜咽和呼喊从掌中溢出来。周铭紧张得看了看周围的百姓,发现神色悲痛者不在少数,心下倒是松了一口气,姜妧这样也不算引人注目。

    周铭看了一眼前面的姜骋,心里也不由得惋惜,可惜姜家人个个忠肝义胆,勇武不凡,偏偏落得如此下场,满门只留这么一个女娃。

    周铭有些同情姜妧,正想说点什么安慰姜妧,却听到令牌落地的声音。

    要行刑了。

    周铭侧过头去,不忍看这一幕,转头看到姜妧的样子,却不由得心头大骇!

    姜妧双手紧紧交握,死死扣在自己脸上,在自己的脸上勒出几道深红的印子,双目赤红,赤红的双目像滴了血般,一错不错地死死盯着行刑台上的人,嗓子里的呜咽声越大,手上的力气便越狠,直直在脸上留下几道深红的指印。周铭毫不怀疑如果自己再不将她拉开,姜妧就会窒息而死!

    周铭正欲拉开姜妧,却见她的双手无力地垂下,往日灵动的双眼此时正木木地望着不远处的行刑台。姜妧似乎开口说了些什么,但她的声音太过沙哑,周铭仔细听,才知道她说的那句话是什么。

    “我没有家了。”

    姜妧回来之后,接连几日都十分沉默,每天除了吃饭,就是一个人坐在屋里,看着手中空空如也的锦囊发呆,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纪如桦有心想劝她看开点,但姜妧除了更沉默一些,并没有做出什么极端的事,让他有些无从开口。

    这天纪如桦带了往日姜妧最爱吃的点心,一样一样亲手放在她面前,试着和她说话:“尝尝这盘桂花蜜糕,应当不比如意楼做得差。”

    姜妧点头,尝了一块面前的桂花蜜糕,小声道谢:“很好吃,多谢纪公子。”

    刚才姜妧抬头时,纪如桦看到她眼里的血丝,怕是几个晚上都没有睡好。本来不打算说出口的一些话,如今只能由他来说:“阿妧,从如今的形势来看,以后你不能再用以前的名字生活。但将军的为人我和爹都清楚,我们两家的婚事依旧作数。待几年后,我和爹会为你换一个身份,到时候再嫁入”

    纪如桦话没说完,姜妧忽然站起来,向他行了个大礼后直接跪下——

    “姜妧知道纪公子一片好意,替我以后做了打算,姜妧并非不知好歹之人。但姜家只剩我一人,我父兄母亲死得冤枉,请恕姜妧不能答应。”

    纪如桦有些不解,不明白姜妧这话是什么意思:“可你嫁入纪府,也可”

    “也可隐姓埋名苟活于世,等着陷害我姜家的人良心发现,为姜家翻案吗?”姜妧抬头看着纪如桦,双手紧握成拳:“姜妧这几日夜不能寐,闭上眼便是父兄亲人的鲜血洒在我的脸上,教我如何能安睡!”

    姜妧深呼一口气,忍住自己的眼泪:“姜妧已然孑然一身,如今所求,只一件事,望纪公子答应。”

    这个时候姜妧提出的请求,连纪如桦都有些猜不到。自从姜家覆灭之后,姜妧就和他记忆中的小妹妹越发不一样了。但面对这样的姜妧,他很难说出拒绝的话来:“你先说说,是什么事。”

    姜妧抬起头,看着纪如桦,神色坚定:“请纪公子找人教我武艺,送我上战场。”

    大奉律例规定,男子十五以上可从军,女子不得从军。但女子从军之事也无绝对,据纪如桦所知,若是守城这种紧急情况,也是可以将女子编入军队的。然而姜妧这种情况,是不符合这种情况的。先不提姜妧是女子,她如今才八岁,她的话纪如桦不知该不该当真。

    纪如桦试图扶起姜妧,姜妧不肯,纪如桦便蹲下与她齐平,劝解道:“阿妧,我知你因为家人的事心伤愤慨,但从军未必有你想得那样简单。你是女子,如今才八岁,个中艰难,非经历不得想象,我今日只当你是气话,快起来吧。”

    姜妧沉默片刻,从地上站了起来。

    不等纪如桦露出欣慰的表情,却看到姜妧拿起一旁的陶盏用力朝地上摔去。

    姜妧捡起碎掉的陶片,右手握住,自上而下在自己左脸狠狠划下,在她秀丽的脸庞上留下一道刺目的血线,姜妧却不去管,而是说到:“我父兄上战场时,也不过十几岁。他们可以,我也可以。姜妧今日之举,是断了纪公子念想,也是断了自己的念想。”

    纪如桦喉头发紧,心中酸涩。沉默半晌,纪如桦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可你是女子,你凭何觉得自己也能做到。”

    姜妧直视纪如桦,目光凛然:“凭我姓姜。”

    “我父兄一生征战沙场,不想却因此丧命。今日姜家失去的,来日我必定从战场上讨回来,堂堂正正的站在朝堂上,替我姜家正名。便是死,姜妧也要战死沙场,不堕姜家风骨!纪公子若不愿帮忙,姜妧别无怨言。姜妧对纪府也只有感谢,若有机会报答,自是赴汤蹈火,万死不辞。”姜妧目光不躲不闪,恍惚间竟让纪如桦想到了姜骋。

    他知道,若是自己不答应,姜妧怕是会离开纪府,自己想办法上战场。姜妧哪里是在断念想,她是在断自己的后路。他不敢再轻视姜妧的话,与其让她离开,不如留下来多加照看。

    “你说的事,我答应了。明日我会和爹提这件事,这几天你先将伤口养好,莫想其他事了。”纪如桦到底是答应了,有那么一瞬间,他竟觉得自己不如姜妧一个女子。

    翌日,纪如桦将此事说给纪由,纪由初听之后也是沉默,最后却忽然叹了口气。

    “不愧是姜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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