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的仆人都没有名字,只有编号。
编号叫得久了,自然也就成了名字。
18本来也有名字,可来星槎的时间久了,逐渐就忘了自己叫啥了,况且本就是个贱名,叫啥不是叫,狗屎、铁蛋、粪球啥的,还不如18好听呢。
直到那天晚上,那个年轻的仙师问他叫什么名字,本来该沉默的他脱口而出:18。
仙师笑了,说问的是他的名字,不是编号。
18也跟着笑了,他觉得仙师对他笑是好兆头,说不定是仙师看上他了,想传他两手仙术,或者是收他做贴身仆人。可是仙师没有提这两件事,只是温和的问他是哪里人。
这个他记得,出门时他娘特意塞了两根苞米在他怀里,要他一根分给带他上船的仙师,一根自己吃,然后让他不要忘记自己是哪里人,一辈子都不能忘,到死了都不许忘,忘记了,以后他的魂儿就回不来了。
马家屯额楞子村人。
说到这里他才记起来,自己姓马。
仙师又问他什么时候来星槎的,主要做些啥。他没有说话,不是他不肯说,而是声音卡在喉咙里,咋也说不出来,怪得很。
就跟这个仙师一样怪。
18以前做粗使杂役的时候就知道,仙师是不用洗澡的,这里的仙师虽然每天都让打扫房间,却从来不用洗澡,只有奴仆才需要每天洗簌,虽然不知道仙师是怎么刷牙、拉不拉屎、长不长虱子、头发太长打结怎么办、会不会秃头啥的,18却非常确定——仙师从来都不洗澡。
但是这个仙师就怪得很——他每天晚上都要洗一次热水澡。
今天是18轮休的日子,他想了很久,还是决定给洗澡仙师说一声——突然没了他的服侍,洗澡仙师说不定会不习惯哩。
从仙师房间离开的时候18心情有点沉重,以至于以往灵活的身体也有些沉重了——仙师只是淡淡的应了一声,就没有任何表示了。
一路上18一直在想自己是不是做错了什么,惹得仙师不悦,还是说自己的这次轮休让仙师不开心了,他好几次想返回去,却又舍不得这次来之不易的轮休,以至于他根本没有注意到自己的影子浓得像墨一般。
18一路心事重重的穿越3层的休息区,穿过4层的材料库、藏书室和演武堂,终于来到了5层的奴仆区。相比于上面几层,5层更加阴暗,却也更加热闹,无数凡人奴仆穿行其中,仿佛是一座小型城镇。
18强打精神回到家中,侍候仙师是头号体面的活计,好久之前就有粗使婆子要给他说亲,只是他一直没有轮休,因此不能成行,挨了好几个月终于轮到他休息,无论如何他也得看看那个女娃长啥样,若是相看中了,说不得今晚就要成亲洞房咧。
想起洞房,18心里的不安顿时变成了忐忑,他脚步轻快起来,身体也活泼了,浑身上下涌出用不完的力气,看着只有一张床一床褥子的家,他寻思是不是要向左邻右舍借点桌椅家具,又想起来床上的被褥被单也得浆洗一下,最好把家里的卫生也打扫了才行。
突然,正在发呆的18浑身一颤,便软软的倒了下去,他身下那团又黑又大的影子已经不知在何时变成了一个人型剪影,悄然立在他身后。
剪影逐渐丰满起来,变成一个身高普通,长相也普通的青年,正是冯靖,他一直利用暗渡陈仓之术躲在18的影子里,才能偷渡到这里。
“路上的守卫虽不严密,但这路线犹如迷宫,也太过复杂了。”冯靖躲在影子里时一直在默记来时的路线,发现星槎内部房间和道路的布置都暗合反五行之数,有混乱气机蒙蔽灵识之效,因此就算是修士也极易迷失方向。
“此地隐蔽,与我的住处相隔甚远,许多事情倒是可以动手了。”冯靖看着倒在地上18,动手扒开他的衣物,裸露出胸膛来,只见18因常年不见阳光而惨白的皮肤上布满了黑色的纹路,所有纹路都在其心口部位汇聚重叠,交织出一个古拙的鸟篆:禁。
“果然是禁制。”冯靖心中早有猜测,之前他问到的所有关于星槎的事情奴仆们都闭口不言,他便有此猜测。
“看来是没有办法从这些仆人口中得到任何信息了,还得自己出门查看一番才行。”冯靖并没有尝试解除这种禁制,他对此道并不精通,胡乱尝试只会害了他人性命。
他扒下18的衣物,使了个清洁术便套在自己身上,又伸手在脸上一抹,本来就平平无奇的脸上便似笼了层薄雾,变得更加平平无奇。
收拾妥当,把还在昏迷的18拖进床底,冯靖才走出门去。这一层全是奴仆的住所,只一条大路沿着星槎的主轴从头到尾,其他的小巷和建筑和全都是胡乱修建的,没有任何章法可言。
如何隐蔽自身,如何暗中侦查,冯靖是做惯了这些的,何况这一层根本没有其他修士,他很快就把情况摸了个透彻,其他都是平常,只有两个地方最是惹眼。
一处是通往四层的关口,明面上有2个修士把守,暗中又有一对修士看管。另一处却是通往下一层的关口,光明面上便有四五个修士把守,冯靖还看到了关口墙壁和地上都有阵纹的痕迹,从阵纹的结构来看,很可能是筛查或者权限类的阵法。
冯靖藏身一处民宅,仔细观察那关口,却见进出的奴仆都需佩戴特殊的令牌才能通行,而且每次奴仆进出都需要有修士陪同。
他也不敢莽撞行事,觑见个空隙,将身上一块灵石碎片塞入一个仆从身上,那仆人路过关口便被拦下,身上的灵石碎片也被搜了出来。
“果然不行。”冯靖眉头蹙起,暗渡陈仓之术虽然和传说中的大神通袖里乾坤很像,却有本质上的区别,袖里乾坤是一门涉及空间大道的神通,相当于把物体摄入了另一重空间。暗渡陈仓之术却更像一门操弄影子的术法,利用阴影的折叠隐藏物品,物品本身还是在这一重空间之内,虽然也有遮蔽神识的效果,但终究还是有灵力波动,因此无法瞒过一些专门的探查阵法。
“走水啦!!走水啦!!”
“好大火,快来救火啊!!”
正在冯靖一筹莫展之际,一阵乱糟糟的声音从左近传来,顷刻间一抹红灿灿的光芒从昏暗的街巷里升起,却是一处粮仓着火了。那火势来的猛烈,焠律律走万道金蛇,焰腾腾散千团火块,伴着毕毕剥剥的炸裂声,眨眼间就得了势,一条街巷全都着了火。
大呼小叫的声音伴着火势越涨越高,着火的人家慌忙逃命,有被困火场的人在大声呼救,前后邻舍凡是还在家的都赶出来救火,有带水桶的,有拿梯子的,还有家里备着麻搭火钩、柳洒柳罐的也紧赶慢赶,争相来救火。逃命的、救火的,哭号的,活脱脱一锅乱粥。
如此大火,蒸天价红,前后两处关口的守门修士都看到了这大火,连忙也派出人手来救火,两个修士飞到近前,一个掐诀做法,登时一场暴雨降下;一个念咒施符,道道冰棱伴着寒霜将火场团团包围。那暴雨如瓢泼一般,哗啦啦落下,遇着热腾腾的火焰,水火相激,腾起阵阵白雾水汽,又没处散开,天上地下就似起了遮天大雾。
“好机会!”冯靖眼前一亮,这大雾中谁也看不清谁,正适合浑水摸鱼。他快步冲入雾中,按照记忆中的方位,一腾身就飞了起来。
漫天白雾中果然有一个修士立在空中,冯靖连忙掐诀运转暗渡陈仓秘术,身形一阵虚化,转眼化作一条漆黑的小蛇,藏在修士投下的影子中。
眼见火势渐小,那立在空中的修士终于不再维持唤雨法术,法诀一换,一阵狂风吹来,漫天的白雾转瞬就被吹散了。
火灭雾散,自有仆从打扫火场,整理损失,那修士径直飞回下关口,不再理会他事。
冯靖还在担忧会不会被阵法发现,那修士竟然径直向下走去,吓得冯靖赶紧躲在阴影深处,不敢有任何异动。
没有阻拦,没有盘问,修士轻松通过阵法,下到了第6层。
第6层比第5层还要昏暗,只偶尔几颗昏暗的蜡烛亮着,也没旁的建筑,空荡荡一片,格外寂静,这寂静中又有微弱的风,压抑着人心。
修士立在黑暗中,不向前,也不向后,立了许久,终于说道:
“道友,还请现身一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