吓!
冯靖猛地从床上坐起,冷汗顺着他的发梢低落,活像一具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溺死鬼。
他做了一个噩梦,梦里烈火把空间烧得融化,带血的手从胸膛伸出,把他的身体一寸一寸撕裂,到处都是哭声,喊声,尖叫声,还有疯狂的大笑。
梦境是如此真实,就像重新回到了那些血腥的过往一样,冯靖坐在床上,噩梦让他产生了猛烈的眩晕感,现实和梦境在眩晕中混成一团,一时之间竟然有点分不清自己是不是真的在做梦。
哒~哒~哒~不知道过了多久,床头的水漏把他从噩梦中唤回。
今天是潜入星槎的日子。他没有点灯,就着月光看了一眼水漏,时间差不多了,便开始一件一件收拾东西。衣、鞋、罩袍、发簪,最后从书桌上拿起一个平平无奇的玉匣。
黑暗中悉悉索索的声音,像春雨,也像冬雪。
临走时他看了一眼水漏,暗淡的星光照进来,空旷的黑夜里只有水漏不紧不慢的声音,一滴一滴,和着他的呼吸。
丑时,三更刚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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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靖的身材不算高大,身上的黑色罩袍却十分敞阔,他身体缩在罩袍里,像个飘忽不定的鬼影熟悉地穿过大街小巷,城市还在沉睡,街巷里静悄悄的,只有猩红的灯笼不知困倦,像只巨大兽眼死死盯着深夜里的少年。
巷口的墙壁之上,一樽错金银铜铸狴犴兽首正瞪着它的两颗红眼珠儿滴溜溜乱转。
狴犴兽首是秩序的管理者,是执法队的忠狗,一双眼睛灵动异常,能如实记录它看到的所有人和事。路过的夜行人见了兽首,就如同老鼠见了猫儿,赶紧低头快步跑过,不敢稍做停留,自然也没有人能看到这只铜狴犴,时不时张开大嘴,打出两个无声的呵欠。
“当啷啷~”一大串铜钱不偏不倚的扔进了狴犴还张着的嘴里,兽首一个囫囵就吞了下去,凶恶的脸马上露出了乖驯的表情,伸出舌头,尽力讨好眼前的更夫。
铜兽首勉强算作一件灵物,最爱的便是沾染了人间烟火气的铜钱。
“天干物燥,小心火烛咯~”更夫丝毫不理会狴犴的谄媚,在他眼里,人人畏惧的兽首,和家里养的小猫儿又有什么区别呢?
狴犴红红的眼珠一直跟着更夫的背影,直到更夫转到另一个巷子,才又无精打采的乱转。
它讨厌值夜。
摸鱼的兽首没有注意到,更夫的影子趁它分神,已经悄然钻进了它身后的巷子。
这个巷子比别处的更加黑暗,就连狴犴的红眼珠子,都看不清里面有些什么。
影子在浓稠的黑暗里慢慢立了起来,冯靖从影子里挤了出来。
巷中除了沉沉的黑暗别无他物,冯靖小心地从怀中取出一只玉匣,揭开盖子,匣中躺着一张崭新的符箓,冯靖拿起符箓输入灵力,符箓便轻轻飘荡起来,似有一个隐形人暗中托住一般。
符箓慢慢朝前飘去,冯靖跟在符箓后面一步也不敢落后。
黑暗里不知道走了多远,符箓停了下来。过不多久,远远的一团碧色磷火直直向他飘来,近了才看得出是一只破破旧旧的灯笼,外面包了一层绿绸布,诡异的悬浮在空中。
“吱~吱~”灯笼发出了令人牙酸的声音,撑着灯笼的竹片扭曲变形,灯笼外的绿绸布随着吱吱声响,挤出了一张绿色扁平的猪脸来。
冯靖面无表情的伸出右手,送到猪嘴跟前。
“路引”,猪脸张开嘴,透出惨白的烛光,牙酸的吱吱声更加令人牙酸。
这个惨绿色的猪头很是邪门,说话之际伴着一股冻彻心扉的寒气,冯靖打了个哆嗦,伸手摘下发着光的符箓,送入灯笼上的猪嘴里。
“嘭~~”火光大盛,一蓬火焰从猪嘴里喷出,一下子舔走符箓,又绕着猪嘴轻轻舔舐一圈,像一只灵活的舌头。
吃完路引,猪嘴一点点从灯笼上剥落下来,成了一张面具,冯靖一手抓住那张猪形面具带在脸上,一手抓住灯笼的竹柄,一步踏出。
黑暗泛起了涟漪,绿光熄灭,冯靖也一同消失在巷子深处。
“传送阵法!”消失之际,冯靖留下最后一个念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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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阵轻微的眩晕感过后,眼前突然明亮起来,长久的黑暗之后骤遇光亮,冯靖眼睛不由自主的微微一眯。
隐约的呼啸声在耳边萦绕,等眼睛适应了光亮之后冯靖才眯着眼睛打量四周,暗淡的烛火在风声中摇摆不定,只能将洞穴里凹凸的石壁和嶙峋的岩石勉强照亮,大片的阴影仍然在黑暗里张牙舞爪。
不知道多少人藏身在黑暗之后,随着烛火的摇晃时隐时现。
滴答~滴答~水流顺着钟乳石滴下,黏腻、潮湿、冰凉滑溜的感觉不停顺着水滴声传入心底,烦躁和不安像是虱子爬满全身。
冯靖悄悄后撤几步,直到被黑暗淹没安全感才涌上心头,可烦躁感却越来越强烈,他闭上眼睛,进入内视状态,很快就找到了烦躁的源头——一只绿头蛆虫正在自己心脏部位不停扭动身躯,正是严小六之前给他的同心蛊。原本安静的蛊虫像是被什么刺激到了,口器上的颚片层层张开,发出痛苦的声音,强烈的烦躁感从它身上传出,
冯靖之前从来没机会接触蛊虫,不知道原本好端端的同心蛊究竟怎么了,他尝试着将一丝灵力渡给同心蛊,可就像油锅里突然滴入一滴清水,同心蛊的扭动幅度一下子变大,刺耳的鸣叫甚至让冯靖出现了幻听,在垂死的挣扎之后,很快又归于平静——同心蛊僵在那里不动了。
吃下蛊虫之后和严小六那种若有若无的联系感消失了。
冯靖脸色难看了起来,他没有蠢到以为是自己弄死了这只蛊虫,肯定是灯草寺动的手脚。但他事先连一点察觉都没有,是那个传送阵法有古怪,还是这个山洞的问题?
不过这些都不重要了,现在最棘手的问题是他和严小六最后的联系方式也断了——潜入之前,严小六的线人特意交代过冯靖,无论任何法器都不能带上星槎,只要发现,当场个格杀,因此那个子母佩根本派不上用场。
至于在星槎上自己制作通讯符或通讯阵更是不可能,2阶以上的阵法就可以隔绝通讯了,真要这么容易和外界通讯,那些失踪的阵法师早就让这座星槎漏成筛子了。
“接下来干怎么办呢?”冯靖想揉一揉眉心,却被猪脸面具遮挡,“同心蛊已经死了,严小六那边肯定得到了消息,要是在这边拖延上几刻,说不定能等到他的人,不过拖延一事风险颇大。”
“若是登上星槎,只要我老老实实呆在上面,反而风险不大。就怕之后星槎不放人回来,毕竟是走私鼎炉和奴隶的海盗,说不定直接就成奴隶了。”
左右权衡,一时之间冯靖也有些举棋不定,可还没等到他下定决心,身旁的墙壁突然泛起绿光,出现水波一样的纹路,一名高大的黑袍男子从墙壁里一跨而出,脸上同样是一张猪面具。
一道又一道身影从墙壁中跨出,陆陆续续到了5人,所有人脸上都带着猪脸面具,肥鼻大耳,龅牙凸起。
“嘭~~”蜡烛的火焰突然高涨,洞穴瞬间明亮了许多,冯靖这才看清整个洞穴,封闭的洞穴因为倒垂的钟乳石变得压抑,约莫十来人分散站在洞穴里,洞穴中央立着一只石头雕成的乳猪,头上带着一张猪头面具,石雕后面站着4个灰袍仆人。
“咳~咳~”石雕上的面具张开口,发出稚嫩的童音:“人齐了,诸位。要做什么事来之前诸位都已经知道,废话我就不多说了。我只想再强调一下我们的规矩——三不,不许私藏,不许摘下面具,不许携带法器。”
所有身影都没有出声,他们来这之前都被反复告诫了这三条规矩。
“不过······规矩不会说话,也没有修为,所以总有些人啊······总不相信这些规矩有用。”石像的声音乎焉在左,乎焉在右,眨眼之间,石像突然出现在一个猪头面具跟前,“比如你!”
那人早就有所防备,抬起手就准备施法,可他脸上的猪头面具却突然发出惨绿光芒,紧接着他就像被施了定身法一样定在原地一动不动。
冯靖离得远,没有看清究竟是怎么回事。
“来人,砸了他。”石像吩咐道。
一名灰袍仆人上前,举起拳头狠狠砸在那人的猪脸面具上。
冯靖这次看得清楚,随着灰袍奴仆拳头落下,一道裂纹出现在那人的猪脸面具上,还不等人反应,裂纹宛如闪电一般,迅速蜿蜒、分裂、游走,然后遍布全身上下。
“卡拉~卡拉~”先是细小的石屑掉落。
“哗啦啦啦啦~~”顷刻之间,那人已经碎成了一堆石头渣子。
密室里一阵寂静,所有人都被这诡异手段震慑到了。
升腾的灰尘里,灰袍奴仆俯下身去,很快就从碎石堆里找到了一枚光泽圆润的阵盘,那阵盘极薄,几乎不散发任何灵力波动,显然是特制的。
“所以说,有些规矩还是老老实实遵守就好。”石像嘴里啧啧有声,好像颇为遗憾,语调却怎么听都是幸灾乐祸。
“你说,是吧?”
石像不知何时出现在冯靖身侧,冯靖浑身一颤,一阵恐怖的威压将他全身罩住,化作一只漆黑的大手,紧紧攒住他的心脏。
“你身体里的小东西还挺有趣的。”石像意有所指。
“同心蛊,”冯靖感觉自己背后密密麻麻全是冷汗,心脏激烈的快要跳出喉咙,但他的声音还是尽量平缓,“一种情侣间的小玩意儿,我有一个相好,她非要和我一起用同心蛊。”
“啧啧,好感人,我说怎么这么熟悉呢。”笼罩在冯靖身上的威压散开。
石像回到它原来的位置,再次开口:“诸位不必担忧,不管是谁联系你们来的,他给你们的许诺仍然有效。”他顿了顿,声音分外郑重,“大家甘冒如此风险,我们也不会亏待大家,我保证只要大家安心做事,不起杂念,一定送大家平平安安回来。另外,星槎上每修复一座阵法都有对应的积分,多劳多得,绝不作假!”
此言一出,刚才还安静的洞穴之中登时响起了几道粗大的呼吸之声,财帛动人心,这些舍命挣钱的人更是心动。
“走吧!”见众人没有异议,石像发出欢快的童音,所有灰袍仆人同时从怀中拿出一把银刀,左手握住刀锋,不知道疼痛般使劲一划,鲜血瞬间从手上喷出,顺着地上早就刻画好的纹路流淌,石像脸上的猪脸面具无火自燃,蓬地腾起一团绿火,点燃了地上的鲜血。
绿光闪起,人影像鬼魂一般飘散无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