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年过后,天气渐暖的时候,皇帝陛下的身体却终于是挨不住了,他奄奄一息地躺在床上,身边是贵妃娘娘日夜陪着。
陛下驾崩是在四月初十那天,宫中上下一片缟素,贵妃娘娘从殿中恸哭不已,被扶出殿门时在台阶上吐了口血,对着天边喃喃自语:“你怎么不带我走啊……你带我走啊……”
四月十二那天,贵妃娘娘真的跟着去了。
我从没见过这样的场面,说实话朝中大臣宫中上下应该都没见过这样的场面,帝妃同逝,对外昭告的是说贵妃本有心疾,又伤心过度这才抱病而亡。但我不相信,她那么好的人,从前也没见有什么心疾。
我想问一问,但陆景云忙的头脚倒悬,偶然见着我,也只是关切两句便又匆匆去忙了。
宫里本来乱作一团,幸亏陆景云尚能稳住局面,一切按着礼制,请了僧人在宫里做了七七四十九天的法事,各宫各院也有条不紊地为陛下守孝。
我忙着安慰没了姑母的徐良娣,已有数日没有见到陆景云。
徐良娣是个极温婉的人,她说在家中父母都叫她婉儿,人如其名,我便也叫她婉儿。
“贵妃娘娘是个极和善的人,我也很喜欢她,突遭变故难免让人心痛,只是你要顾着自己的身子,莫要伤心过度累病了自己。”我说话的风格竟也越来越像我娘。
婉儿点了点头,搂着我伤心落泪,同我说:“姐姐,我可以叫你姐姐吗?我还没有姐姐呢。”
我点点头道:“你还记不记得,你曾经说过,江家姐姐为人正直是个顶好的人,若我是男儿,你更愿意嫁给我呢。”
她泪眼婆娑的抬头看我,似是很惊讶我能记住这些事情,我同她说:“所以,你当然可以叫我姐姐啊。”
她眉头一皱眼眶又红了起来,她抱着我哭,哭的很是伤心。
晚上我留她宿在承庆殿,小姑娘哭的眼睛都肿了一圈,像两个核桃一般,哭累了就拉着我的衣角睡,我拍着她的背哄她,哄着哄着我自己也困了起来。
半夜里睡的半梦半醒时突然觉得有人来抱我,我吓得睁开眼睛一看,见床前站了个高大的人影,我眨眨眼仔细再看,才看到那人一双黑眼圈重的很,下巴上也长了一圈青色胡茬,数日不见,陆景云竟憔悴成这样。
他看了看躺在里面的姑娘,皱了皱眉。我示意他不要出声,将自己的袖角慢慢从婉儿手里拉出来,他立刻便把我抱了起来,抱着就往外走。
月黑风高的,又是国丧,他肯定不至于带我去做什么坏事,我问他去哪里,他也没有回答我,应该是累到不想说话。
而后我才发现,他把我带到了他的明德殿里,这是他平日里批折子的地方,是他的书房,后殿也有日常起居的屋子。他把我放在床上,自己也没有丝毫耽搁就爬了上来,我侧身躺着他就在后面贴着我躺下,我想他应该很喜欢这样。
他在我耳边轻轻的,声音有些喑哑:“我抱着你睡一会儿好不好,我累了。”
说完不出一刻,我便听到他均匀平缓的呼吸声传来,已经睡着了。我一夜不敢动,清晨醒来时,他竟然还在,我扭头去看他,见他一双眼睛轻轻闭着,眉头难得舒展开来。
明德殿里没有小宫女,负责他起居的内侍公公以为是他自己在殿内,因他抱我过来时也没有带上我的鞋子。那位张公公许是见他天亮了还未起身,便前来唤他,只是一进来便发现了我,连忙惶恐着退出去请罪。
我艰难转了个身,拍着陆景云道:“醒了吗?”
他长长的吸了口气,睁眼瞧着我,眼睛眨啊眨的,就是不动,有点想要赖床的意味。
“张公公来叫你,呃,但他不是故意要进来的,你别怪他。”我说。
他将我搂了搂,用他没来的及刮的胡茬下巴蹭了蹭我,不太舒服,但我没好意思说,我只问他:“你起来,我帮你梳洗一下可以吗?”
他目不转睛盯着我,像是发现了什么新奇的事情,问我:“你是在哄我起床吗?”
我鄙视了他一番,重新组织语言:“要么起床,要么腿打断。”
他果然笑了,只是莫名有些苦涩,他说:“这是我这么多天睡的最好的一次。”
他起身下了床,门外还在等着领罪的张公公冲他拜道:“殿下,奴才让承庆殿的人给太子妃送了衣裳来。”
我闻言很有些震惊,我自以为我宫里的钟灵已十分妥帖,不想姜果然还是老的辣,论起行事妥帖和察言观色的本领这位张公公才是第一人,果然太子和皇帝身边的人也必不简单。
宫人端来了洗漱的温水,我拧了帕子给陆景云胡乱擦脸,擦完夸他:“嗯,又是一个干干净净的好孩子。”
他看着我笑,张公公也笑。陆景云说我不用做这些杂事,以后也不用做,他问我:“溶溶,你愿不愿意做我的皇后?”
他目光真诚,我内心波澜不惊,我笑着问他:“为何问我,难不成你继承帝位就要休了我啊?”
张公公遣了侍奉的宫人出去,他自己也躬身退了出去。
“你知道,我不仅是这个意思。”陆景云的目光有些暗淡下来。
我不是没有注意到,我也清楚他想要一个怎样的答案,但我却无法宣之于口。我只冲他笑了笑说:“荣幸之至。”
一月后,陆景云正式承继帝位,我被册为皇后,正位中宫。
陆景云批折子的地方搬到了朝晖殿,我的居所则搬去了未央宫。
当了皇后也没什么变化,就是住处更大了些,陆景云不指望我管理宫务,他的后宫也没什么宫务,统共就我们三个人,我都是找婉儿来替我管账,我在旁边看,她替我动手。婉儿执着笔一张小脸苦哈哈地问我:“臣妾能不管吗?”
“你可是陛下亲封的贤妃娘娘,这些总要会的,不然如何对得起这个‘贤’字?”我吓唬她道。
她果然被唬住了,皱着眉又开始看账本子,我在旁边忍着笑给她添茶。我怕张家妹妹觉得我偏心,她如今被封了惠妃,我便将其他杂事都交给了她,不偏不倚,谁也别闲着。
陆景云做太子时已熟练监国,如今当了皇帝也没什么不懂不会的,朝中上下都很服从,唯有礼部跟他唱反调,说他年纪轻轻,后宫虚设,应该选秀以充后宫。
这位礼部尚书被陆景云当场骂的狗血淋头,说国丧期未过,礼部竟然敢让他违背道德良心,对先皇不敬。一怒之下将礼部尚书罚俸三年,倒是给他自己省了不少钱。
其实国丧说来是三年为期,但礼制上实行起来却有改动,通常以日易月,皇室宗亲朝中大臣只需要守孝二十七天,三月内不得婚嫁,一年内不得歌舞演乐,即为国丧的规制。
平民百姓尚且不能坚持三年,若让一个非常注重子嗣之事的皇帝三年不进后宫,不生孩子,那可真是要后继无人了。
先帝的丧礼从开始到结束就有月余,如今到新皇登基又过去两月,眨眼间五六个月过去了,臣子难免想到要为新皇扩充后宫的事情,这也情有可原。
不过陆景云不愿选秀,这事儿发展到最后八成又会埋怨到我头上来,怎么说我也不是当初的太子妃了,如今掌六宫事,就算皇帝自己不愿选秀,身为皇后也应为子嗣考虑,理应劝谏皇帝,广纳嫔妃,雨露均撒。
但我也不敢,陆景云已经在朝堂上表了态,我要是再去劝他选秀,跟他唱反调,他定是要骂我的,说不定还要罚我的钱。
可陆景云那般风华正茂的年纪,实在有些拘谨了,这倒不是我胡说,我是认真算过的,据钟灵所知,他从未临幸过两个貌美如花的爱妃,问题是,这两个孩子傻乎乎也不知道去争宠,惠妃还有上进心些,但这个婉儿就太不主动了。
我当即摇了摇头,觉得陆景云确实有些过于冷淡了。
一个月后的一天,晚饭时,张公公来请我,说厨房做了我爱吃的红烧鲤鱼,邀我去陆景云那里蹭饭,特意强调,不要带另外两个娘娘。
一定是我每次同陆景云吃饭都要带上她们,他有阴影,那他这就有些误会我了,吃我喜欢的食物的时候,我肯定是不愿同人分享的。
看在红烧鲤鱼的份上,我第一次主动去了陆景云的朝晖殿。但明明只是吃个饭而已,张公公送我进去就带上了门,我心想这还有人来抢不成?
陆景云见我进来便拉着我介绍桌上的红烧鲤鱼:“我特意让人去南阳侯府给你带进宫里的,怕宫里的人做不出你喜欢的味道。”
不知怎么我竟有些感动,自从出嫁后进了宫,最不敢想家,觉得不听不看就能让自己装的洒脱一些,可哪怕只是听到一点点关于家中的信息,就都会开始难过,装是装不出来的。
陆景云拉着我,把我按到了他腿上,我有些拒绝这样的亲密姿势,但他搂的太紧,还用红烧鲤鱼诱惑我,我只好投降。
“好吃吗?”他问我。
我中午吃的很少,此刻正好饿了,只点点头嘴上根本没空搭理他,风卷残云般吃掉了半条鱼,满足到忘了自己正坐在哪里就开始翘尾巴,开心地晃来晃去,直至感觉到什么莫名其妙的东西……
我确实有些得意忘形了,因为过去的数日里他都没有来打扰我的美好生活,我过得太滋润,以至于判断有误。
陆景云风华正茂的年纪,他并不冷淡,他只是政务繁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