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云捂着脑袋。它在发烧。它在开裂。
但不能停止思考。停止思考浪费时间。我讨厌浪费时间。
你有大把的时间。你有大把的事做。
我要做饭,我要喝药,我要洗髓,我要强化,我要,我要……
我要做什么啊,都不是什么重要的事情啊。
我要回家啊。
脑海中浮现萧月的身影,萧云如梦初醒,已经回到了营地。
她就睡在那里,刚刚睡醒。
萧云步履蹒跚地走过去,她便轻轻地抬起头。
“我回来啦。”
“嗯。”
“我好想你。”
“哦。”
“会介意我抱会儿吗?”
摇头。
于是萧云把脸埋入她的发梢,入鼻有好闻的淡香。
已经贴得很近了。她好娇小,好怕会弄坏。虽然实际上该担心的人是我。没问题,我们已经很亲近了。就像兄妹那样。
啊,要没有这该死的浓雾该多好,那样就会有洁白的月光洒下,洁白的月光会洒在她的头上,她会染上霜一样的洁白,就像我和萧月度过的无数个夜晚。
哎呀,我怎么能想着别的女孩呢?我可真是该死。我已经犯了太多的罪。
但她肉肉的脸,无论是用弯曲的手指轻轻勾住,还是配合掌根细细揉捏,都非常令人满足。
我怎么能对一个孩子做出这种事情呢!
我有罪,我是如此污秽。
所以,就请你用你那天使般的可爱光环将我净化!
不瞒你说,就在刚才,我的心灵得到了彻底的净化,你再也找不到比我更纯洁的人啦!
感谢这世间如此美好。
我还忍不住捏了捏她的小手。但是,手感却意外冰凉,而这种温度从人的身上散发,更让人觉得冰凉。
由此我想起,那最后的游戏中的女主。
她……
我十分心疼。
这么说来,那个游戏和这个世界有什么关联吗?
在记忆里,主角在森林中遭遇狼群,最后被老树拯救。这就是我一直在山上狂奔的原因。剧情如此。
北方的遗迹我也有印象,到时一去便知。
不过要我小心的“深渊”,我却丝毫也想不起来。是我记忆残缺吗?
不记得就且放一边。
那么,玄虚大人所谓的,“改变世界的命运”,是不是就是指改变游戏那个糟糕的结局?
既然如此,无论是为了完成神明的任务以便早日回家,还是为了我个人的意愿拯救她,我都十分有必要与她同行,或者说带她同行,就像游戏里那样。
这无法存档的游戏啊,这一次,我该做出怎样的抉择?
呵,这话说的,好像她是屏幕里的纸片人。
虽然说她总是无精打采,沉默不语,任人摆弄……
十分空白。
所以游戏中才没有任何背景信息吧。
但这么大了,她总该也有点自己的故事。我有必要深入了解。
萧云翻开『大千』,但只有姓名生辰和最朴素的外貌描写。生辰用的是该世界的历法。
这时他突发奇想,我要是翻萧月会怎样?
这回书上密密麻麻,不仅介绍基本信息,还附带人生经历,性格特征,喜好习惯,他看得津津有味。
直到他读到这么一段:
“对于哥哥提出的各种要求,虽表面上抗拒,但实际上内心并不会拒绝,非常喜欢和依赖哥哥。”
萧云随即合上书本,沉默许久,才轻笑道:“胡说,我走时要多抱一会她都不肯。”
又沉默一阵,萧云叹着气问道:“任务多吗?会很久吗?”
“我不知道。总之你努力吧。”星如是道。
“看在神明大人那么可爱的份上,我就努力努力吧。”
萧云揉了揉苏风的头。
希望你也能努力努力吧。
第二天,萧云带她去见老树。虽说要改变命运,但萧云不想偏移太多,以免失去掌控。
林中景色还是昨天那样,枯燥,恶心,充满腐朽的气息。只是有几棵树东倒西歪,树干上有断裂型的裂口,好像被什么撞断过。
雾气的下方出现一些手爪状的枝丫。看不见来头,便觉得它们好像是浮在空中的幽灵。
而那棵城堡级的大树已经可以看见了。
老远萧云便喊道:“您好啊,昨天晚上真是谢谢您了。”
树上仅裂开了缝,语音却十分清晰。而昨天那污秽的怒吼萧云还心有余悸。
“老朽呀看你是个好孩子,才决定帮帮你。这不,就过来道谢了。”
萧云苦笑着摇头,连道几个不敢当。
林中响起隐约的低语。
“至少你还想着回来看看我。以前来我这做窝的鸟,糟蹋了我的地方不说,连点小忙都不帮,都是帮无情无义的家伙,不是什么好鸟。”
“您要帮啥忙啊?”
“就我头上这些叶子,该落啦,但我怎么也甩不掉,我这些孩子们又够不着。”
“唉,春夏的时候它们都还好好的,青翠青翠的,帮了我老大的忙。但现在,完完全全就是一帮流氓、强盗。那些鸟也是,一到这个季节就全跑了……怎么都是这样子呢?这北风日下呵!”
萧云掏出枪来,道:“我倒能帮您打下来,就怕伤了您的树枝。”
它笑呵呵的。
“不要紧,不要紧,它们也都老了,该入土为安啦。”
“您活了多大岁数啊?”
“记不清啦,总之这些树还没入土的时候就已经半截身子入了土。”
“活久了也没啥意思,腰都不知去了哪,狼崽子也欺辱我腿脚不便,我手还能举呢,它们就敢来这撒野!好怀念在神社里当神树的日子,那每天多少人来拜呀……不说啦不说啦,小伙子,来帮我理理发吧。”
萧云凭借出色的枪法,丝毫不落地处理了所有叶子。
“真是好孩子。不过我看你似乎没有修为,真是奇怪,我也没见过多少这样的孩子。不过你很不一样呀。”
“您所言不虚。照您看,我应不应该让人知道实情呢?”
“哈哈,能知道的岂是你能瞒的,不能知道的又岂是你说的清的。随缘随缘,在这浮尘,一切都是漂浮的尘,万物有着相同的本质,而有不同的表现形式。”
“给你点忠告吧。我们的力量都来自于行冥,那是包含了一切、永远不停变化的混沌世界,没人能说清它们的道理,只有一些半脱离了世界的人才描摹出丑陋的笔画,就比如我身上这些符文。换言之,接纳所有的变化与不同吧,也许你就会找到修炼的窍门。”
萧云点点头,双手按住苏风的肩膀,严肃地道:“变化是必然的,无法逃避。但也许,我可以选择变化的方向,朝向我所希望。”
大树震颤了起来,仿佛在大笑。
“好,好,年轻人有朝气。”
苏风若有所思地看看萧云,又看看大树,眼睛一颓,又闭上了。
萧云则恭敬地行礼,然后大胆地凑上前,轻声低语。
大树再度震颤。
“怪不得这几天我总是心神不宁,原来有这么一件大事。了不得。虽然很难解释你如何知晓,但我且信你吧。那我就该走了。离远点。”
退开些许,只见大地开裂,水桶粗的老根从地底蛹出,将大树缠绕。接着雾气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散去,露出千百根垂下的枝丫。它们纷纷从缠绕的树上解开,往回收拢,填充在最凹凸不平的地方,使之趋近于完美的圆球。
“后会有期。”
声音直接出现在脑海里,倒把萧云惊了一着。
而更令人惊讶的,只见树球自发往里压缩,然后骤然弹射,听得一路轰鸣,然后消失不见。
那一个山头的雾也全都消散,萧云总算第二次见着了天空,只是一样惨淡。
萧云敲了敲旁边的树,问道:“雾怎么散了。”
“这是我们喷吐的水雾,用来保持气候湿润。里面还有些芳香成分,用来驱赶讨厌的虫子。”
萧云觉得有些窒息。但想到那么多天都过来了,又控制着自己冷静下来。
“你们的前辈走了,你们不跟着一起吗?”
它沉默了。倒是旁边一棵,裂开了缝,说话的语调像是便秘的人在蹲坑,有力无气。
“我们也想……但……内力不够……”
萧云告别这些大树,带着苏风走向山顶。
那棵老树占地太广,又盘踞在高处,于是眼前景色豁然开朗,萧云忍不住对着底下大喊:
“有人吗!”
回应他的是一连串兽吼。
看来没人呢。
再看看树王留下的巨坑,萧云又忍不住叹气。
驻足良久后,他突然问道:
“你家住哪?”
苏风指着远处那座高耸入云的大山。
“看起来很远啊。还有别人在吗?”
犹豫着,也点头。
“那为什么想要跑出来呢?”
本以为又会是一阵沉默,却听她道:
“我娘闭关了。我一个人,怪冷的。”
萧云忍不住抓住她的两只小手,摸起来依旧那么让人心疼。
“觉得寂寞吗?”
“嗯。”
萧云轻轻笑了起来。
“我也是啊。”
接着,萧云能够感受到,她在很努力地把自己往上凑。多想贴贴她可爱的脸,但她只能顶到肚皮。
是同情吗?是安慰吗?还是同病相怜的共鸣让你忍不住靠近?亦或同我一样想从别人身上汲取一点温暖?
真好啊,有你陪着。我该为你做些什么呢?
“你有什么想要的吗?”
她对这个问题似乎很伤脑筋,最后给出的答案却是:“我想躺着。”
真是平静的愿望啊。
但平静总是奢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