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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十一章 良心
    “我再说一遍,放了她。”破布袋咬牙,将脚下的白银和荷包踩入黄泥里。

    “钥匙。”他又重复了一次,眼里泛起猩红。

    夜色下,一身墨衣的少年,周身暴戾只有更盛。

    尹三叔从黄泥处收回了视线,瞬间避开了他的眉眼,仿佛有愧,仿佛惧怕,蹙眉:“卯时,他们将来接人。就她一个,无人可替。”未有半分要拿钥匙的迹象。

    反而,尹三叔在估量着陈依依在少年心中的分量,莫不是比肩了他自己的妹妹。

    就区区一个乡野间的小姑娘,到底在那白净山给他灌了什么迷魂汤药,还是那鬼地方真的有白大仙的庇佑清涤了他所有的戾气不成。

    见尹三叔依旧阻扰,少年愤而转了身,进屋便拿了刀剑出来,一个精准剑法落下,劈开了那农车的木。车里的鸡鸭鹅一阵惊吓,扑震翅膀,白色的羽毛纷飞而起,像冬日里厚重的白雪。

    他将陈依依拉了出来。

    解开了所有的束缚。

    “你还好吗?”他问,拨去她黑丝上的羽毛,却随即迎上了后缩的陈依依,她避开,瑟瑟躲在了马车后。

    “别过来。”她说,眼神里扫了尹三叔一眼,又扫到破布袋身上,将自己隐在黑暗里。

    都是不信任。

    尹三叔冷笑一声,看着马车里的鸡鸭鹅也跟着跑了出来,畜生在小院子里遍地地跑动。他大步而跨,从马车后将她拎了出来,暴力地一把扯下她的左侧衣衫,露出她后背的一小块肌肤来,推到破布袋的面前。

    那里胎记虽小,但是印记如雪花开出了六个角来,清晰可见。

    “这女娃当时对你说谎,早就对你有所戒备了,你难道看不出来吗?到底是救你的妹妹重要,还是为了你那突如其来的良善而丢下我们帷幄好的一切重要。”

    “我”破布袋看着那左肩的痕迹,沉下黑眸,静静而道:“她未骗我。她不承认,我一直都知道。”

    她只是想留在白仙庙。

    陈依依微微惊颤,想要拂开那压制住她的粗壮手,却无法动弹,“破布袋,求求你,让我回去,让我回白仙庙去。师娘已经没有师父,我突然间不见,她不知会如何。”继而她跪着,向破布袋磕起了头。

    “不用瑞兹不用向我求饶。”他希望她如以前那样。

    他忽而眼睫一抬,看向尹三叔。

    “尹三叔,放了她。”

    短短几句,少年眼底的阴郁暴气又不见了,尹三叔反而抓着陈依依的手越来越紧。

    怎么会,他轻易地就与一相识不过月余的人共情到如此地步。

    这下,他很是确定了,破布袋在找不到妹妹的这期间,恐怕是将这小娃也当作是妹妹那般了。毕竟她从小便无父无母,长期在外流浪,野蛮生长,一股倔强的小脾气与离小小有那么一些相似。

    当日在白仙庙要说的话,不得不说了:“我现在就对你失望至极,大事当前,哪有你这般菩萨心肠。这陶花国,这世道何处对我们有过善意吗?臭小子,清醒点。”

    “尹三叔,你是不是从我说放过陈依依那刻,你就开始不信任我。”破布袋问,眼里还是如那日在庙宇里那般天真。

    以前他曾经说过不介意他放过了陈依依、给了陈依依生路的话,而实际上,自己备了第二手,临近了吴家期限了还未告诉他。

    这是全然的不相信,完全的不相信。

    “是。”可尹三叔终于是不再如那日能忍。

    走到今时今日,不是儿戏。他的眼里对陈依依起了恨意,那股躁动之意腾升起,萦绕在心,将那陈依依高高地举起。

    “尹三叔!”

    破布袋握着剑柄的手挥着剑,那剑柄朝了上,到了半空。

    这小子要做什么?

    杀我?!

    尹三叔视线一移,随着那上升的长剑而去,未料到破布袋转了身影,空手朝前,转瞬已挑开他抓住陈依依的手,又出拳击中了他的腹部,让他往后退了几步。

    陈依依闭上了眼睛。

    耳边听见那把刀插进了地上,发出闷声嗡鸣。

    几拳力道皆有分寸,只是让尹三叔往后退了几步,未有伤及任何地方。

    “让她走,卯时之前,我想办法。今日进城来,离我们这不远处便有一个破庙,我留意过里头,有女乞儿。我会调教好。”破布袋说道,伸手展在陈依依的面前,眼神直盯在尹三叔的脸,踢起原先被踩入泥土的白银,踢到陈依依的脚边,吩咐陈依依:“你,回你的白仙庙去。永远不要到这陶花国来。”

    旋转放置,陈依依被其带到身后,呼吸间转了个方位。

    破布袋对着尹三叔,转瞬间已理解了他,于是点到为止,未再出手。尹三叔一直以来,待他不薄,这会儿自己如此忤逆,肯定让他在气头上,认为互相破坏了盟约。

    陈依依听到了破布袋的话,匆匆间拉回了自己的衣衫,又拿了那白银,从他身后窜门而出,头也未回。

    吃了一记的尹三叔冷冷抬起头来,见那脚步奔走而出,嘴边有冷笑:“这小丫头跑得多快,连问也没问过你,为何抓她。甚至都不带关心你是否单独与我在一块,危险否。换做是另一位少年,她肯定拿命相抵了吧。”

    “老七救过我们的命,拿命相抵不为过。”破布袋说道,“尹三叔,你是不是对我完全的不放心?”他以一个小孩的姿态逼问一个大人。

    “放心”就这样心软放走人,如何让人放心。

    卯时即将来到,他再怎么快,能瞒过吴家?原本已耽误了时日,再加上戏耍吴家。在这林乾城,怕是无法立足了。原本想着逼迫他一把,让他快速地做出原本应该做的选择,没想到临到最后一刻,他竟然还是选择了放陈依依一条生路。

    上次已经是当长辈的最后一次,这次什么破长辈,他是不当了。

    “离名扬,怎么样,我都会把那小妞给抓回来!要是你再拦我路,别怪我不客气。”尹三叔将剑拔出鞘,之前也忌惮白衣少年的术法,现下没有那少年,抓陈依依简直易如反掌。

    外头打更声一响,随即一声尖锐的女声在外喊起。

    “救命啊!有人打劫,抢劫啊!”

    尹三叔和破布袋听见那声喊,纷纷望向门外。

    陈依依拿着手里的白银捂在胸口处,眼泪婆娑,引来了打更人,一指便指向了他们所住的门户。

    “该死!”

    尹三叔不得不用剑挥开了周围的鸡鸭鹅,避开外头人的视线。四下观望后,自己挪了个位置往屋内去,被她这么一喊,自己再走出去,简直是自领了她口中抢劫的罪名。

    打更人不知从哪里拉了一名巡夜的官兵,径直就往他们这户走来。

    陈依依跟在他们身后。

    “那贼盗想抢我身上银两未果,进了那户人家。”她平静而指,给打更人和官兵指了路。

    她刚刚听见了尹三叔威胁的话语,若是尹三叔真的与破布袋撕破了脸,破布袋根本占不了上风,他刚刚用了巧招从尹三叔的手中掩护了她离开,又一直知道她有意隐瞒胎记,导致陈依依驻足了脚步,良心谴责下无法独自逃走。现在,尹三叔下了狠话,想必他得吃苦头。

    出了门,思考了良久,她撞见了打更人,索性便一喊。

    正好可以让尹三叔不要轻举妄动,她也能有陌生人作为靠山。

    他们上前敲门,发现该门户并没有关门,大半夜敞开着门户,院子里鸡鸭鹅一堆在跑,没有关进棚里。

    这林乾城治安虽然良好,但是也不至于有哪户人家真敢如此这般敞开大门,放养着一堆的畜生,仿佛是故意在招惹贼盗似的。这恐怕是真的如那姑娘所说,有了贼匪,还误闯了无辜良家。

    忽然,屋内亮起了灯。

    一人披着外衣,护着油灯,眯着眼就往外头来看,像是睡意正浓被外面的动静惊醒了。

    尹三叔这般演技,可了不得。

    睡眼惺忪,毫无破绽。

    打更的和官兵,便进了门,对他一阵询问。

    在门外未进的陈依依,没有见到刚刚还在院里的破布袋,踮起脚尖,左右地看。

    忽然,“嘘,走。”

    趁着尹三叔被人绊住,破布袋从一旁暗处走出,拉着陈依依就往远处跑,背后的尹三叔若深若浅地看了他们一眼,却不得不压力一腔怒火应付面前咨问。

    卯时,破晓之时。

    吴家的人如期而至。

    尹三叔在屋内坐着,估摸着这时候城门早已开,破布袋带着陈依依恐怕已出了城,冷冷一笑,吹灭了点了一夜的油灯,正要走出去应付吴家的人。

    咯吱。

    门被打开了,墨衣少年不知何时进了户,从内打开了外门。

    “久候了。”

    消失了一夜的破布袋回来了,并且带来了他口中所说的‘乞儿’。

    那乞儿手里拿着一块饼,正专心致志地吃着,坐在木车上,脚一晃一晃地,脚上系着折枝花样纹的银铃,发出微微的响动,虽瘦弱得只剩皮包骨,但是精气神还算足,见人上前问话,丝毫不惧,指了指嘴巴。

    竟还是个哑巴。

    还真的被他找到了。

    坐了一夜,尹三叔想通了。

    如他们没有了吴家,就无法在陶花国立足一样,他和破布袋两个,也是谁离了谁,这往后的事就难说,他已经没有其他的人可以寄托,用来赌之后的未来,换回妻儿。他只能无条件地支持他,无论他走了多少弯路。

    在达到最终目的上,没有人与他的目标是如此地一致。

    况且,他还小。只是要求,在年少的时候,有短暂的良知未泯。

    以后呢,谁知道呢。

    在这陶花国的大染缸里,谁能独善其身,还如年幼往昔。

    于是,他平了戾气,走了出去,站到了破布袋的一侧,拍了拍他的肩,也对来的人指道:“这就是你们要的人,这次我们没有食言,请尽快替我们安排入宫的事。”

    “自然,勿急。”

    他们低头给礼,一大一小,互相交流了眼神,不由得地在低头之际都翻了白眼。

    另一边,陈依依趁着薄雾晨曦而出城。

    守城官兵刚刚盘问而下,车夫还未扬起马鞭,那四方的马车厢又被掀帘而进。

    “你做什么?”车夫在外面扯那人的衣衫,车厢里头就一个姑娘,给足了路费,也给了一路护送安全的额外打赏。看见这莽撞而上车要调戏良家的人,拳头不由得抡了起来。

    可那人扒着车门框,身体都钻了进去。

    四方车厢里,也许是太暗了,他看不清,将脸往前凑了凑,硬是凑到那姑娘的面前。

    “对了,是你了。长得像落言殿下的,陈依依。”

    从清净山而来,一路追寻着白蛾子的行踪,也走错了不少的冤枉路,终于捕捉到了正确的陈依依的踪迹。一只白蛾停在了马车的宝盖上,他赶了许久的路,看见的瞬间都打了个激灵,左脚打着右脚急急跑来。

    “你是”陈依依看着面前的人,他身上宽大风袍脖子挂着一圈的白木头。

    是那日点了狼烟,且躲入白仙庙的,那个叫凤青的人。

    是老七的熟人。

    “我叫凤青,哎哟,你别拉我了。我说了,我认识这小姑娘。”

    车夫还在扯着他的腰带,一用力,将他扯出了车厢外。凤青一下子没踩到踏板,翻滚下了马车。

    他从衣兜里拿出了经筒,狼狈地从地上悬腿而起,“好啊,就是你吧,拐走了这个女娃娃。你怕是不知道上次掳走她的人,最后是什么下场吧,我可告诉你,都是被我的雷给劈死的!你等着吧,看我今天不好好教训教训你,让我跑了这十来天,迷了那么多的路,费了那么大的心血。”

    最重要的是,还是没有工钱结算的那种。

    他嘴里念念有词,带着诅咒,带着经语,将一条黑幡升上天空。

    一道雷劈下,劈在了车夫的身上。

    “哇啊,这次我咋那么准,准确无误。”

    果然贫穷能使人进步,一条黑幡进货价不菲,他悠然地摸了摸口袋里剩下的余量,顿时感觉到安心。

    而从车厢里探了身子出来的陈依依,扯了扯嘴角,一点也笑不出来:“这是车夫你劈了他,谁来带路。”

    额。

    这是又闯祸了。

    凤青熟门熟路地笑了笑,一双半白半瞎的眼睛瞥向了另外一处,“呵呵,呵呵,呵呵。”

    似乎这样有利于缓解两人之间的尴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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