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怎么在这里?”
房内,破布袋叉着腰,老七翻开了桌子上的细软,将里头一堆异装、符篆的东西倾囊而出,五花八门的小玩意他用指尖捻起。
“庙祝师父交代了,看好你。”
在告诉陈依依消息前,庙祝师父已经交代了两个少年,知道陈依依的性子肯定会想查到底,以身涉险。
少年们一路同行,互相照应过,定也不会出什么岔子,便交代两个少年看好她。
果然不出所料,庙祝师父前脚刚走,陈依依就准备也跟着下山。
庙祝师父真是料事如神。
“乖乖呆着吧,等庙祝师父上山来便知道究竟了。”
可
隐隐地,就是有一股不安一直萦绕在心头,今日她在白大仙面前点香就被香灰烫了,便听见庙祝师父跟她说了这件事,总觉得需要跟着一起去看看。
这些玄学般的东西,怎么跟他们两个说呢?
告诉他们,上次被烫香灰后,小黄狗的妈妈就去世了?
或许试试。
“我早上被香灰烫了,许是大仙有所预示,我觉得师父一去肯定凶险。”
“怎么会呢?庙祝什么也不知道,我们藏在这也未曾见过外人一面,那些人抓他有何用?”破布袋说,面前的人昨天还在说不信命运轮回一说,今天又信被烫香灰的鬼神论,终究是为了如家人一般的小黄狗跟他赌气罢了。
是个重情重义的人。
香灰就是个借口。
“放心吧,庙祝师父是个大人,身上带着那么多的法器,是人还是鬼作妖,避哪个重驱哪个轻,他肯定懂得。”破布袋拍拍陈依依的肩膀,手略重,才发现她薄如蝉翼的肩,瘦得有些青黄不接,随即手又挠了挠头发,转头看向老七。
几不可闻的声音,对老七说:“换你劝劝。我就只想到这些。”
白衣少年没了暖帽,面庞更加如冬日水雾冷冰,黑色琉璃眼如无底渊,又如看穿人灵魂的佛,静静地看着她,不劝也不动,知道她听得进别人的劝解之言,听了破布袋的话,大概能自己想明白。
庙祝是村里的人,亲戚邻里皆能照拂,而村里的外人她去了除了显眼,若是真的碰上了查到些蛛丝马迹的人,只会是添乱,增加风险。
但,自己不说一句,似乎也不妥。
老七刚要开口,“你”
劝解的一下子要来两个,光是破布袋一个,她也说不过去了,更何况是救命恩人的老七。陈依依倒是自己先说了,“不用劝了。不走便是,我去多烧几柱香。”
那檀香的味道能让她心安。
“没想到我还挺能当说客的。”破布袋像有了新收获,脸上些许自豪得意,拍了拍老七。
他的肩骨也是瘦削,不太像是练武的骨架子,挺挺而立,驱人千里。
不喜的脸色更是跃然于脸上,现在是驱他千里。
“洗过手了吗?”突然如冰一样的人儿说话了,一把冰渣子迎面袭来,分明见到他刚刚摸了狗子,又用手指去搅了门口鱼缸的冰渣,手上带着点苔藓腥。
明显没洗
老七略是嫌弃地捏了捏鼻子。
至于吗至于吗!
破布袋平日里还是算爱洁净的,就是好奇心强,喜欢到处走来走去,摸来摸去,用知觉来触发醒觉,到过哪些地方,他一下子也忘记了。但是也不至于不干净,他捏捏自己的爪子,若不是看在救命恩人的份上,真想敲他一脑袋。
可得忍住!
他赶紧将手挪开,拍拍自己的胸膛,避免被骂,转移了话头说,“总算是不负庙祝的托付,把她劝下了,这小丫头也是有点意思啊。”
说人是小丫头片子,可他自己不也才十来岁出头的年纪,个头初窜,声音还未变。
老七未应,余光见那手有茧,年纪轻轻便是一副老道做派,跟谁都能一下子熟络。而刚刚手覆于他的肩,显示有试探。
得防。
白大仙金身披着黄红相间的大褂,一缕白须慈眉善目,一眼便能被感化。
香案前点着数盏油灯,灯芯跳动,延续着火旺的生命,底部红纸黑字是庙祝一笔一划写上的姓名,陈依依从记忆里回想庙祝师父的做法,将庙祝师父、老七、破布袋的油灯放了上去,一跪就是一个时辰,照着庙祝师父往日的模样读了经,一念又是一个时辰,一点也没有要从蒲团起身的念头。
“这丫头是读经读上瘾了,现在不跟佛国那些人一样,看来,吃饭得靠自己了。”
破布袋伸了伸腰,松了松骨头,准备到后山去猎些食物来,自己一个人肯定不行,寻思着便喊上了老七一起。
到了午膳时分,陈依依起了身,见着庙宇外有烟雾飘起,便寻了过去。
未化水的溪边,破布袋敲碎了冰面,正从里头找着鱼,一双手冻得通红。而枝丫萌绿的树下支起着架子,上头正在烤着鱼。在溪边的老七,也正看着冰面。
陈依依凑了过去,看见老七的洞边整整齐齐地躺着两条,看似一动不动,但是鱼的眼睛和嘴都缓缓地闭合着,只见他刚将小的放了回去,又一条大的跳了上来。
那鱼,就差能像人一样说出'你吃我吧吃我吧'的话语来了。
陈依依心想,难怪失了忆,他也能活的好好的。
这是姜太公钓鱼,愿者上钩呀。
他拿着鱼却无从下手,正好看见了她过来,便问,“你会烤鱼吗?像他那样。”
他指了远处开膛破肚正在火上炙烤的鱼,那鱼似乎还有知觉,尾部摆动了几下。
陈依依摇头,避而不看:“不会,我这里有馒头,你要吗?这个也可以烤着吃。”
白皙的手伸过接了馒头,另一只手则拨鱼入了溪水里。
听见了鱼破水面的鼓动,破布袋三五步跨了过来,直呼可惜,追到跟前的时候,那水里的鱼都被惊得四散开了。
“要不这样,你吹个哨,让野猪自动送上门来,如何?”那样便可无忧了。他好几日没吃饱饭了。
白衣少年松下挽起的衣袖,淡淡说:“我不想。”
“为什么?野猪太大了是不是,那兔子,野山鸡野鸭都行,只要是肉。”破布袋说,露着个白牙,馋得不得了。
“一是为你贪婪口腹,二是,你肯定也不想。”
“怎么会。”
老七指了指溪面。
顺着他指尖而去,只见那微冰的水面渐渐地漫出了红,猩红色渐渐地染满了整个溪面,浸到了破布袋露着的膝盖处,刚刚跳上水面的鱼回了水里便撞向石块,翻转几圈打挺起竟撕咬同类,整个水面一片狼藉,直至翻了鱼肚白,口里还咬着半块鱼头。
破布袋像见鬼似的,赶紧从溪里爬了出来,小腿上的血滴流淌而下,看着满溪鳞片鱼肉乱七八糟,完全不复刚才风景。
所以那些蛇、那些蝙蝠也是这般下场吗?
“你的本事,应该用不到人身上吧?”他扯扯嘴角,有点笑不出来了。
他的本事吊诡得很,似乎也是个警告。
“没试过。”他答,很是平静,是见惯了生死的平静,手里的馒头啃了一口,“正缺个人来试试。”
“”
但是破布袋想,他也就是虚张声势而已,若是能,那当时就不会被抓入墓穴了,见着官兵也不用跑,也不用来躲在这山间荒野,图啥。
见多了他的不知道,没试过,刚刚的惶恐一下子又释怀了。
不就是没教会他怎么烤鱼罢了。
不想教他,是因为昨日夜里睡得正酣的时候,被他一脚踹了,嫌他的呼吸声太大,一副娇气少爷的做派,正想让他体会人世间不如意呢。
转眼,自己先讨了没趣。
“那,馒头也可以烤着吃。”陈依依打破了这一若有若无的剑拔弩张,也递给了破布袋,手伸得长,将馒头递了过去。
这丫头一点惊慌也没有。
他接了过去,也没再提让老七引鱼的事,转而笑容灿烂地说道:“馒头配烤鱼,香喷喷的。”说完,更是吃了一口,要把鱼骨都吞下去的气势。
“来,你太瘦了,吃些鱼肉吧。”破布袋说,手里的鱼串烤的香喷喷的,剔了一块用叶子包着给陈依依。
“好。”
陈依依接过。
“馒头也好了。”老七说,馒头面焦黄。
“好。”
陈依依接过。
两个都是惹不起的主。
陈依依一口鱼肉一口馒头,看着面前的两个人暗暗较劲,尽管太阳高挂于顶,溪边树下也暖和了些,她还是不着痕迹地抖了抖,心里想,待在这似乎更不安全。
但本事又没他们两个大,庙祝师父让他们看着自己,是真的一步也不好跑了。
也许是闻到了异样,庙里的小黄狗扯着嗓子狂吠不止,陈依依才想起来,昨天欠了它两根骨头,于是赶紧捡了些鱼肉去安抚它。
另一边,村口布坛,凌晨时分庙祝举着白灯笼,敲着响锣沿着山路喊着失踪孩子的姓名,这一夜,村里的人没有一个人能睡得着的。义庄里躺着五具无名的白骨,只有一具村里人认出了他未被腐化的头顶上的木簪子才认出了人来。其他四具皆无人来认,也未曾有人报过官。
庙祝从仵作那里听来,说这些都是十来岁的少年或者童子,男男女女皆有。
心里已经确认了七八分,与陈依依所遭遇的是同源。
“这几具尸身皆分散在各处,有些在墓边,有些在无人耕种的废弃农地里,像是一夜里冒出来的。那山里的畜生真是不像话,肯定是一群的虎豹,豺狼,还敢进有人的村子。你可得小心些了,山上庙宇人烟稀少,不如山下人多安全。”
村里的村民如是说。
“知道知道,等平静些了,再上山去。”
而庙祝在村里的小孩入棺前看了一眼,白骨森然,骨肉剔的干净,无肉残留,像是药物融化而成的白骨,隐隐透着一股浓烈的味道。
不像是腐烂的尸臭味。
仵作是知还是不知?也无告诉村民警惕人贩。
县里来的官差更是嘱咐了他,“喊大声,锣也敲大声点,让山里那野兽从洞里出来,好让我们的人抓住这些吃人的畜生。”
再细想,这尸身突然一夜的冒出,那野兽,官兵和猎户上山皆一无所获。
该不会是在搜寻白仙庙里的三个少年吧。
“这可糟,山里就三个少年,手无缚鸡之力,要是被唬住了,出了门,那可不妙。”
陈依依虽随他学艺不久,但是听话也肯干苦活,是个能继承他衣钵的好苗子。她带回来的两人也是朝阳年岁,三个人还小,让人于心不忍。
他遥望着绵延起伏山边的灯火,那里三队的猎户和官兵循着山路,如接连而起的灯龙,突兀亮起,看得他左眼眉直跳。
忽而一声狗吠惊了叫魂的一路人。
村口的山泉水里,血色蔓延,一块块模糊难辨的残肉从竹子口喷涌而出。
“这是什么?!”
“肯定是山上野兽的食物残渣,这是饿了多久,才撕咬成这幅模样啊。真是吓人,这几日也别碰泉水了,喝井水吧。希望山上的人赶紧抓到那凶兽。”
“你说这残渣会不会是人”
“别说了别说了,刚刚带的符贴上去几张吧。”
入了夜,清净山正是一片的静谧。
巡逻的队伍见着白仙庙隐隐有火光,偶然还能听见狗吠声,从外墙探了身子进了去瞧。
院子里一尊白仙竖立而居高临下,玻璃珠眼球若普度众生之状,半凝视着不速之客。
“这庙里,有一条狗,祈福油灯长燃,什么油水都没有,那些畜生不会到这里来的。”
说完,猎户打着哈欠,看了一眼提脚便走了,找了几天几夜了,人也乏了。
“不是还有一条狗吗?”翻身下墙的人想推开木门,里头紧锁着,推也不动。
想进去的当口,里头的狗吠声便传了出来。
“那狗能叫,能看门便无事了,总不会有野兽连神仙肉都惦记吧。”
更何况那神仙还是泥身的呢。
梭巡了一眼庙门,一行人举着火把,沿着山路又往更深的地方去,腰间配着的刀,时不时就摸一摸,放个心眼。
白仙庙内。
黑白无常两少年听了外头的声响,一人躲进了石柱后,一人将剪着烛心的陈依依拖到了案桌下,大气都不敢出。陈依依拿着剪子,紧紧握在手里,他们一人一边探听着外头的虚实。
待人走后,才松了口气。
“这里恐怕也不安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