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战之后,双方重新陷入对峙,程武命亲信飞鸽传书赵振楚,令他酌情考虑夺回南林州之事。赵振楚回道,需要官军一场大胜,城内的地主才会下定决心反抗,言说流民军依旧在城内部署了相当多的兵力。
程武不由有些惊讶,他觉得流民军应该已经主力尽出,否则不可能抵抗住他的这波进攻,莫非他预料错了?想到这里,程武一阵烦闷,拍了拍自己的脑袋,突然担心起自己是不是年纪轻轻就要没有头发了?但战事到了这一步,他也只能暂时收兵回营,以图后计了。双方各自舔舐自己的伤口,准备着决定胜负的大战的到来。
时间如流水般流逝,眨眼间5天就过去了。在这一天的早晨,刘鹏早早地来到程府,叫上程彬和李明,自西城门入城一同赶往祥和州东城门。验证他们准备好的身份证件后,他们见到了已经在此等待的另外两位监考老师赵宇志和方糖。赵宇志是一位身材高大的中年男子,他的眼神锐利而专注,脸上带着严肃的表情,似乎展现出他作为监考老师的严谨和责任。方糖则与赵宇志形成鲜明的对比。她是一位年轻而活泼的女老师,长发披肩,笑容可掬。她的眼睛明亮而有趣,给人一种亲切和温暖的感觉。据说方糖一直以来都以严谨而又富有创意的教学方式著称,有许多学生就是因为方糖才选择报名广志书塾的。刘鹏显然和两位早有交集,见面后就攀谈了起来,交谈期间,方糖偶尔看向程彬,目中似乎流露着一种欣赏。显然刘鹏没少说程彬的好话。在这期间,李明默默地站在程彬的附近,表情平静,他的眼神中透露着自信和坚定。
等待着准备参加考试的学子们陆续到达。一组学子走向了他们所在的地方。程彬惊讶地发现,其中竟然还有他熟悉的两个人,程斌和秦千明。他们出示了自己的考试令牌,通过考试令牌,程彬得知了其余两人分别是赵光熙和刘向。赵光熙是一位文质彬彬的年轻人,他留着一头整齐的黑发,眼神温和而坚定。刘向则是个外表沉稳的中年男子,他身着朴素的服饰,给人一种稳重和可靠的感觉。
大家互相交流着,气氛变得和谐了起来。一行人走出了城门,走向了城外。然而当他们走出城门,大家却再也笑不出来了,一种无言的沉默笼罩在一行人中。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护城河外已经聚集了大量流离失所的难民,他们的面前是一口口大锅。不远处,有着几顶破旧的大帐篷,显然是有人为了能尽早抢到口粮而搭建的。虽然还不到放午粮的时候,但已经有大量排着队等待的流民。从来没有见到这一场景的程彬自然是久久难以平复自己的心情。本来就是隆冬季节,这些流民的衣衫却是破烂、土痕斑驳,眼中充满了疲惫和绝望。妇孺们蜷缩在一起,用微弱的身躯互相取暖,但他们的面容透露出的却是无助和恐惧。
他们在护城河边围栏处的征兵点验明身份,程彬已经没有办法冷静的听征兵点的人详细解说这次县试的考核细则和注意事项了,他的脑海一片空白,只隐约听到了一些注意安全,这伙流民可能很不安分这类的。他甚至记不得自己是怎么穿上一身蓝色的专用服,他下意识的看向李明,李明的眼中却是毫无波澜,显然是见过类似的或者更残酷的画面。
终于,他们按下了手印,越过护城河,李明的手已经紧紧的握着刀鞘,紧贴着程彬前进,防止出现意外。即将近距离的接触这些流民了,程彬反而冷静了些许,他看了看周边几人的反应。赵宇志和刘鹏显得比较淡然,但程彬还是注意到刘鹏握紧的拳头中青筋凸起,方糖似乎是第一次见到这种情况,眼中仍然透露着迷茫和慌乱。反而考生里程斌、秦千明和刘向似乎无动于衷,只有赵光熙表现出不忍、郁闷和震惊。
当他们快要到达流民群中时,突然有一片流民跪倒在地,呼喊着希望能够被救助。他们明白这些人是来选人的,他们希望能够被选中脱离这里。程彬尽量保持平静,同时观察着周围的情况,准备随时应对可能发生的意外。他发现这些流民大多身体瘦弱,走路艰难,面容憔悴,目光呆滞。程斌、秦千明和刘向下意识地避开相对羸弱的老弱妇孺,寻找着合适的青壮年,以便完成这次县试的任务。赵光熙似乎有些不忍心推开身边的老弱妇孺,显得有点犹豫。
程彬亦步亦趋的跟着队伍前行,有点不忍心去看这些流民,他的内心动荡不安,久久难以平复。无论何时,他都从未见过这样地狱般的景象。尽管他读过许多历史书籍,其中记载着朝代末年,百姓流离失所的场景,但真实地出现在他眼前时,却是如此真实而残酷。
程彬突然回想到城内的歌舞升平,一副繁华景象,思绪不由得飘的更远了。他一瞬间就想到了那句经典语录“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想到这里,他感到胃中一阵不适,却强忍着酸涩的感觉,努力保持平静。他握紧拳头,希望将这片景象永远的留在自己的脑海中,但凡将来他有任何的办法,他都不希望他再看到这片让他心碎的场景。
程彬不知道的是5天前赵祥和下令缩减了城外流民的粮食供给,然后层层剥削下直接导致了粮食供给更加捉襟见肘。当然以程彬现在的地位和情形,他即使知道了也不代表有能力解决这一问题。
程彬还在愣神中,忽然李明拍了拍他的肩膀,说道:“记得你现在要干什么!不要想自己做不到的事。”程彬终于回过神来,他知道自己要为程家挑3-5个品行不差的人来府上干活。
此时,秦千明正在询问一个看起来还算强壮的男人,问他愿不愿意从军,可以保证他有饭吃,有兵饷拿。那个男人问起他的父母孩子能得到援助吗?秦千明有些语塞,随后说道:“秦家可以安排他们到一个相对安全的地方,但他们的一切开销用度需要你们解决。”那个男人显然得到了他最想得到的答案,他向秦千明行了大礼,随后带着他一家跟在了他们身后。
程斌和刘向显然只是对单独的青壮年男性感兴趣,所以到现在也还没有找到合适的人员来招纳,赵光熙则有点犹豫,他似乎觉得应该多接纳一些流民,没有办法面对这些流民哀切的眼神,好几次他都要答应带他们进城,却是看到赵宇志严厉的眼神,显然作为监考老师,他自有他的职责所在。如果赵光熙仅仅同情心发作,那么他会负责做那个拉走他的坏人,同时给他下一个不及格的结论。
程彬看到了一对面容相似的兄妹。在程彬的视野中,哥哥是个骨瘦如柴的年轻人,大约与程彬同龄。他的身材消瘦,看起来极为瘦弱。他的脸庞清秀,皮肤显得苍白而有些憔悴。他的眼眸深邃而锐利,透露出坚定的光芒。尽管他的身体瘦弱,但他的姿态挺拔,透露出一种不屈的气质。他的脸上虽然有些疲惫,却洋溢着一股不容忽视的决心。妹妹是个与哥哥相仿年龄的少女,同样骨瘦如柴。她的面容娇小而精致,皮肤苍白得近乎透明。她的眉宇间带着一份坚毅,看似柔弱却蕴含着无尽的力量。
当然在其他考生的眼中,这就是两个年幼的受苦者,虽然值得同情,但却并不值得招纳,李明陪着程彬走向这对兄妹。
程彬问道:“你们叫什么,为什么会在这里?你父母呢?”
哥哥深深地看了一眼程彬,略有些悲伤地回答道:“我叫顾章,是南林州的难民,我父母和我们走散了,求大人收留我们。”便拉着旁边的妹妹向程彬跪了下去。
李明悄悄地对程彬建议道:“我觉得他好像有所隐瞒,这么年轻就有秘密,咱们还是不要去趟浑水了。”
程彬将目光转向了年幼的妹妹,问道:“你叫什么,能告诉我你们为什么在这里吗?”
妹妹先是略有点诧异地看了一眼程彬,没有从他的表情中看出什么特殊的情绪,随后她又看了一眼顾章,随后答道:“我叫顾乐,是南林州的难民,南林州出现了战乱,有好多人向外跑,我父母和我们走散了,求大人收留我们。”
程彬的感觉很奇怪,他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却又不知道是哪里不对劲。想了片刻后,他终于意识到了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他们的回答太过于流利和清楚了,显然不像一般12岁的小孩该有的样子。
要说我人生的第一个转折点,那就是12岁那年随刘师的那次县试。我亲眼看到了难民面前的微不可见的菜叶和稻米,太多的人在为了活着而挣扎。可怜而又可悲,那番末日之景我下决心无论如何都要改变。
--节选自《程彬自述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