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仙坡上,遥遥望去便是铁悬寺,如今庙宇坍塌、宝殿朽败,一众僧人星散。陈如玄曾听族中长辈说这铁悬寺本是好手云集,却不知何故,竟一夜大败,至于如此地步。向前去,一股子冲鼻的血腥味袭来,陈如玄只觉的不妙,这小妮子是遇到什么事了?
他忙得飞步而去。刚入残墙,便见一人躺在砖石堆中,是个胖硕的中年汉子。他半个头颅却给人拍了,似个憋了的蹴球,竟下去一半,腹腔血淌了出来,定已没了气息。陈若到皱了皱眉,往日也不是没见过死人,惨状也没少见识,但那都是匪首贼寇折磨后的尸身,如这样的确实少见。他本承了陈家的一身武学,见之不由心惊,这杀人的手艺当真了不得,若叫小妹遇到了,怕是要凶多吉少。边想边往里冲,又陆续见得几具尸体,各个惨不可言,有折了两腿的、有少了脏器的,还有没头没脑的。越看,陈如玄越是心急,这般场合一如修罗场,小妹她千万不要出事才好。
紧赶慢赶,他到了往日铁悬寺大雄宝殿外,提鼻子一闻,好重的味,门外有一条大汉叫一口戒刀穿了胸口,坐臂还没了影,半个身子嵌在墙里,两目圆睁,七窍出血,似是死前见到了十八层地狱的景象一般。
陈如玄进了宝殿,一时竟吓得后退了数步。
一道冷白的月光自残破的屋顶打在殿宇之中,一枯瘦的老尼站在殿宇之中,手扶身后数丈的佛陀造像,整个身子如枯木老柴般,丝毫不见动静。
殿中死者一时难算,陈如玄缓缓近身一一辨来,有几个他颇有印象,这个不是朝月馆的卢旗卢前辈?怎么一双眼都没了,唯空空的眼眶留下了。靠右边是八德馆的班锐,此前在上谷见过,整个身子如棉花般瘫软在地上,整个脸面都塌了下去。陈如玄再没法子走了,他楞在当下,打眼扫去,再算上一路上所来,得死了二十几个人,看他们的打扮模样,都是武林中人,名声最大的便是那站立而死的老尼姑,该是那大云庵住持明山禅师。他十四岁便入军营,一路在官场来的,对江湖事很少涉足,平日里上山剿匪、下山拿贼的,也没少见生死之事,可今日见这情形,竟有一股遍体的寒凉升起,他倒吸一口气,打十足精神,一个个去看来,有认识的、有眼熟的,都是上谷地界的人,怎么说的,这些人手脚也好、身形也罢,以他看来都是了不得的好手,在上谷也该是闻名的武林中人。周遭看来,有持剑、有提刀,还有用双短刀的,这各门各派各路数的,莫不是在此火并来了?陈如玄心中疑窦丛生,但看了一圈,也不见有小女孩的身影,不由踏下心来,刚在恍惚,忽听得杀声四起,该是不远处。
陈如玄登高望去,糟了,赤眉军趁夜攻大梁。
战端一起,赤眉围城,自夜战至天明,龙亭、通许二县已失,赤眉主力直奔大梁南城而来,烈战数日,死伤无算。然自五日前至今,东州司马久未归营。
这一日,陈母已形容枯槁,儿子久久不归,茶饭不思,下面人都不知该如何。
“折梅,营中可有消息吗?”陈母已不知问了多少次,折梅忙地进屋行礼道:“吕将军今日还未来,我再去营中问问吧。”
“快些快些。”陈母已快没了气力,缓缓吐道。
折梅出了屋子,叫其他的侍女多注意着,夫人如今情容不妙,城里又乱,断不能再出事了。
刚出院,却当当撞上了吕显。
“哎呀,吕将军,折梅有礼了,正想去营中找您。”折梅忙地飘然下拜。
“姑娘快起来,这,哎,也不知该如何说的。”吕显领着一队兵来的,其后,似是抬着个人。
“这,这不会。”折梅看了看吕显的情容,当即明了,躺着的便是家中二少爷,陈如玄。
“将军,且先入偏房。”
几人不加声张,忙入院内进了偏房。
“我家少爷如何了?”折梅问道。
“姑娘放心,陈将军性命无虞,只是,只是受了伤。”吕显似是难启齿。
“何处?怎伤了?”折梅追问道。
“陈将军看不见了。”
“是”折梅一时也蒙了,这不得要了夫人的命吗?她凑近看去,陈如玄的一双眼,确是黯然无神了。
“咳咳”本是一众无言时,陈如玄却咳了出来,他缓缓道:“吕将军在吗?”说话时,抬手摸索着。
“吕某在。”说着,吕显拉住了陈如玄的手。
“将军,我家小妹还不知生死,烦劳你再遣人去探一探,她应该也在朱仙坡附近,那里有妖人作祟。”
“好,邵晟,快带兵去找。”“是将军。”
“邵将军务必小心,那人武功高强,我不是敌手,才了遭此难。”陈如玄说到此处,仍是心有余悸。“折梅,先别同母亲讲,如今小妹也走失,莫叫她心烦了。咳,烦劳吕将军了,折梅,你去余小姐府上,去,去请那两位高人来。”
“哪二位啊少爷。”折梅问道。
“方、方华宿前辈与江云少侠,有事相求。”陈如玄颤颤道。
“不必折梅姑娘去了,这二位我有交情,我去请来。”吕显随道,出门去了。
下午时,二人跟着吕显来了陈府,刚入院门便随着进了偏房,只见陈如玄坐在床榻上屏气凝神磨炼内功法门,这双眼紧闭,隐隐有血痕。
方华宿话也不说,大踏步而去,扬起手便搭在陈如玄的肩上:“莫急,你运你的便好。”当下,面若翠玉,一股真气便随而贯入陈如玄的脸上,待三分气息运的平整,方华宿两指点在其眉心处,只听得缓缓叹气,“睁眼!”陈如玄尽力睁开双眼,两道血顺流而出,血色发黑,流在脸颊上。“给擦擦吧。”方华宿见了点点头,便站在一边与折梅说道。
几个丫鬟忙地收拾起来,给擦干净了,方都出去了。
“怎么,看得见了吗?”方华宿问道。
“小辈多谢方前辈,这一双眼总算保住了。”说罢,陈如玄当即叩拜,江云一抬手,真气如风,托地陈如玄躬不下身子:“陈兄不必如此客气了。”
“好,大恩不言谢。”陈如玄这一双眼,总归能瞧见了,不过比起过去毕竟弱了许多。
“好,闭目养神吧,你陈家心法精绝的很,好生操练,再复往日也不是难事。”方华宿说到。
“方先生,这陈将军是遭歹人使毒了吗?”吕显见他能复明,心下大惊,从前只听过龙相俗家的方华宿乃不世之材,可如今见了,方觉超凡之功。
“不是,这是叫旁人的内力拿了经络,若久久不能散了那人在体内所下的内力,这双眼再难复明了。”方华宿解释道。
“哦!是这样啊!好,那几位先聊,我先去抵御赤眉贼人了。”说着,吕显边摇头叹着妙计,边出了屋子。
“了不起,若没你陈家心法,今日恐怕早就回天乏术了。”方华宿也不顾别的,寻了凳子坐下,江云也一并坐下了。
“哎,还是小辈学艺不精,不然也不会叫人逼到如此地步。”陈如玄回想起,只觉后怕。
“不知,陈将军寻我二人,是我等能做些什么呢?”方华宿见他冷战战的,随而换个别法问道。
“二位皆武林高手,见识也广本事也大,但求二位能助在下一臂之力,找到在下的小妹,务必就她一命。”陈如玄说时,战战兢兢汗如雨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