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若到挤在人群中,不时看看四周,她虽不知有没有人追杀自己,但总觉得必是难以罢休,细细想来,若是常老三的事发生在自己身上,她也不能轻饶了这人。她提着木棍,扣紧了斗笠,只迎面来得大风,一身粗麻衣物叫冬风吹的透透,只是她如今一步一走,都凝着气息,反复操演着虎啸功的法门,但求速速长进才好。
街上人多,她便挤在其中,随她身后在人群之中挤着的有三个朝月馆的子弟,他们也不急,保持着适当的距离缓缓跟在其后。这一干人,无不是从各地逃难而来,风言风语的,都说赤眉军见人就杀、见财就抢,这一路怕是要抢到大梁郡了。龙亭县就挨着大梁郡南城城门,兼街道窄,故簇拥了许多人,南城官兵又严查严审,提防有赤眉贼人趁乱闯入,故入城者甚缓。人群似被两道闸门卡在其中,一面是龙亭县内外地引入的官兵,另一面是南城城门,活像个监牢一般。
三个弟子挤在人群之中,忽地发觉那陈若到离开人群向一处小巷快步而去,三人不约而同也离开人群,忙得跟了上去。为防不测,纷纷短刀出鞘,一阴一阳两柄短刀在手,看得出与铁非忧是一个路数的,三人前后隔十数步的距离,纷纷向前去了。
只听脚步声忽地出现在附近,再回过神来,陈若到持棍立在三人跟前,还未动手,最前面的那人双手刀已叫其挑飞,收在手中。
“等等。”陈若到见后面二人想动手,抬手制止:“凭你三人,不是我对手,何必讨苦吃。”说着,陈若到将双刀掷出,丢给那赤手空拳之人:“上谷派找我,我也找你们,少费劲,领我见你们师父。”
院落之中,七家堂主都到了,无不是等着朝月弟子的口信,方才得知,那小丫头片子已出院了,要是没人跟着,此刻就是好时机,要么拿住她,要么跟着她找明山,都是法子。却听得敲门声响起,堂中弟子道:“桑麻百余里。”
“烟火千万家。”
对了暗号,大门开了,三个弟子前前后后簇拥着陈若到走进了门。
“诸位,陈若到来了。”陈若到自报家门,将手中木棍倚在墙边,见院落中只是些上谷弟子,看也不看,径直向内堂去,一时间院中弟子们也不知该如何,不知道是给几个朝月兄弟抓来的,还是怎得,兼都见识过她的本事,也没人上去拦着的意思。三个朝月弟子跟在其后,也不知怎么说,莫非要说是几个人叫人家给拿住了,自己个上门来的?
入堂中,正撞上要出来的莫继古,他见陈若到大步而来,一时也有些发蒙,也不知是怎么,未多想抬手便要抓陈若到肩头,却只一恍惚,陈若到身子忽似猛动了一下,莫继古手抓下去,已叫陈若到走开了:“诶,你!”
走入堂中,七家堂主、几个大弟子都在,各个见了陈若到来,也一时不知道出了什么事,想着就三个小徒弟该是拿不回来她啊。
陈若到走到天井中,见有椅子拿来便坐:“诸位前辈,陈若到来了。”她面色如常,等着众人的反映。不出所料的,第一个搭话的是那谢明宣,也是如今春江堂堂主,他轻摇折扇近前几步道:“陈少侠如何得来呢?”
“这三位上谷高徒领我来的。”陈若到说着,却没什么讥讽的意味。
“哦,好。”谢明宣说着,看了一眼铁非忧,其心领神会道:“下去休息吧。”
“是,师姐。”三人齐声道,便下去了。
“不知,少侠此来,所为何事?”谢明宣笑着问道。
“了事。”陈若到干脆答道,边看了看内伤未愈的常老三和外伤为痊的林业兴。
“哦,是常三爷的事吗?”谢明宣边说着,边合上折扇。
“不只,该说是与上谷派的事。”陈若到字字清楚明了,朗声而道掷地有音,几个堂主听来,这小丫头的内功更胜往日,如今怕要是单打独斗,谢明宣也不该是她对手了。
“哦,不只是何事啊?”谢明宣装傻充愣,旁人也不搭话,他们现在也搞不清楚这陈若到所来何意,毕竟她家里势力不可小觑,前日打听来,听闻这龙亭县一股兵甲中的将领便是她兄长陈如玄,明山老尼又在城中,再加上那来历不明的大汉本事不凡,不知道她这是自投罗网,还是要一网打尽。
“去年冬月开始,我在上谷南城胡闹,这一桩桩一件件,谢前辈莫非忘了?”陈若到反问道。
“那可没有,少侠那神威,谢某人我是历历在目啊。”边说,谢明宣边转身扫了一眼众家堂主,各个听了陈若到这话都直咬牙根。
“那便是了。”陈若到进而说到:“行事愚莽,没守你们的规矩,先表歉意。”说着,陈若到起身深鞠一躬:“我来这第一件事,便是要说,这南城也好,笑林寺也罢,一干事由,皆是我陈若到一人起的,也是我一人办的,不干我师父事,也与陈家无关。”
“笑话,与那老尼姑无关?”李必鄂抢言道。
“对,我办事是为孝敬师父,却非她老人家指示的。”陈若到不发作,平然道。
“那便是说,少侠要自己抗这事了?”谢明宣不再笑,正色道。
“对。”说罢,陈若到又坐下了。
这一时却叫众人哑然。明山那老尼姑,上谷派众人是绝不会放过的,这万般事由摆在眼前,众家堂主弟子都不是傻子。起初秋剑波与老尼合谋,合派合门,结果事办成了,他这老泥鳅便反了水,上上下下蹿腾着要反了她老尼姑,这老泥鳅打得什么主意暂且不论,但那老尼姑一日不除,这上谷派就一日压在大云庵之下,甭说没能扬名,就连往日的风光也不及了。众家才在此一鼓作气,欲杀了老尼。而杀陈若到这事,也多不过是广盛堂爷俩自己的事,旁的堂主门生并不上赶着,毕竟人家家世在那,纵拿了人,恐怕也没人会动手杀了她,如今这小丫头自己走上门,还要将一概事由一力承担,哪个都明白了,她不过是明山老尼姑的一把尖刀罢了。
“少侠有胆识,有本事,老朽感佩。”一阵寂静之中,秋剑波缓缓说道:“这上谷派啊,是大伙说了算,不妨都说说,既然陈少侠自个来了,也要了事,这事该怎么了了呢?”
“我”林业兴听了随即要说话,他脱口便想要陈若到的命,毕竟自己的亲朋兄弟许多丧命在其手中,却还未说话,便叫常老三死死拉住了。他看了一眼师父,常老三猛地摇了摇头,示意他不要讲话。“师父,我。”林业兴素来听常老三的话,在他眼里,这不仅是授业恩师,也是养大自己的父亲,他见其咬死了不叫他再说下去,只气的牙根痒痒,生将话语憋了回去,不再出声。
几家一看,便知道常老三要将这仇先压下去了,本想着有人出头,这事才好办,怎料仇最大的这家哑火了,又没人出声了。
秋剑波见众人不言语,缓缓起身,背手边走边说道:“陈少侠,我上谷派虽刚立山门,但我南城七馆一门可有年头了,我们不是那下九流的盐帮、漕帮,为个脸面要人性命,那事我们不干。南城这么些个事,梁子指定是结下了,但也该在我们技不如人,手艺活不行,怨得了谁?”边说,秋剑波边喝了口茶水:“还是那句话,陈少侠既来了,今个就定能了事,既然各位也没个主意,老朽腆着大脸,给个主意。”
说着,秋剑波看着陈若到说:“若少侠受老朽一掌,还能走出这院子,咱们的梁子,便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