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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8章 音乐庄园(18)
    四肢的寒冷退去,空气重新灌入口鼻,林不怜猛地坐起身来,大口大口地喘息着,仿佛刚刚经历了一场噩梦。

    他伸手探向心脏,感受到那里急促而有力的跳动,牵引着他全身的血,让他一时无法冷静下来。

    林不怜还沉浸在噩梦般的恐惧之中,四肢发麻,下床的时候差点站不住脚,不得不伸手扶住桌面。

    他忽然意识到了什么,猛地撇头一看,竟看到了自己健全的手掌。

    他瞬间什么都想起来了。

    游戏陷阱的提示,真假千金,断去的手指,还有……白异。

    在和千金最后的对峙中,白异那可怖又平静的面容就像是一尊被损坏的废弃神像。

    后来发生了什么,他全无印象了。再次醒来,竟然是在庄园的卧室里。

    难道是时间线又重新回到了开始的时候?那白异怎么样了。

    林不怜跌跌撞撞地冲出门,不料和另一个人碰上,竟然是同样神色惊慌的陈升。

    “你……”他正打算询问什么,整个人却猛地僵住,瞳孔瞬间放大。

    陈升察觉到了他的异样,瞬间转身去看——

    白异正从一道房间门里出来,正如最开始时一样,四肢健全,面容光洁,敛目平静。

    不等两个人开口,白异淡淡一笑,说:“看来我们找到真千金了。”

    林不怜哭笑不得,他想不到白异第一句说的居然是这个,不过她确实已经说了所有该说的。

    两人恍若隔世,都如释重负地舒出了一口气。

    白异倒没有什么特殊的情绪,只是提醒他们:“但是还没结束,不是么。”

    是的,一切还没结束,他们仍然还在庄园里,灯钥还没找到。

    远处忽然想起了喧闹的笑声和人们的交谈,三人走出走廊,来到大厅,一切的景象变得热闹而陌生——

    庄园里来满了客人,或西装革履,或华丽裙裾,或朴素衣裳,不同身份不同面目的人聚在一起,都为着同一个目的。

    这是第三天,千金的生日宴。

    “他们是从哪里冒出来的?”陈升不解。

    林不怜耸了耸肩,他环顾了一圈,没有看到熟悉的人:“其他三个玩家都不在了。”

    看来他们三个真的已经死去了。

    白异如善从流地融入了这场景,从餐桌上端起了一块甜点,慢慢吃了起来。

    陈升见她如此放松,忍不住问:“我们现在该做什么?”

    白异微微一笑:“当然是认识新朋友们,与他们分享为千金庆生的喜悦。”

    她指的新朋友,便是这大厅里的npc们。

    她说的有板有眼,竟然还真的和周围的npc们攀谈了起来,氛围轻快放松。

    陈升:“……”

    林不怜拍了拍他的肩膀:“现在千金还没出场,不如就在这里跟npc们找找线索吧。”

    说完也混入了人群里。

    陈升留在原地干瞪眼,人头的密集程度足以引起他的密集恐惧症,他对参与进热闹的场景毫无兴趣,只觉得吵闹非常。

    但为了线索,他还是硬着头皮端起了一杯酒,随便拉住一个人尝试着交谈起来。

    “这座庄园的主人真是慷慨,而且肯定很有钱,这些东西我还是第一次吃呢。”

    说话的是个衣着朴素的少年,他是和身边的两个同伴一起来的。

    当陈升问起他们来自哪里,他们指了指庄园外,说:“我们就住在山脚的那个村子,沿着山路开车上来会看见的。”

    “那你们认识庄园的主人吗?”

    “不认识,听说是个姑娘。”

    同伴补充了一句:“不过她脸好像受伤过,有疤,不怎么好看。”

    “唉,没想到有钱人家的孩子也会有这么严重的伤呀。”

    “谁知道呢,人各有命吧。”

    他们随意嘟囔几句,又端起了新的一盘糕点开始炫。

    陈升问:“那你们是怎么受到她的邀请的?”

    “庄园里有人来村子贴的邀请信,就贴门口呢,说是想去的人都可以去。”

    陈升疑惑:“那一个村子里得有几百号人吧?有多少人来了?”

    “没多少人来,家里的大人要干活,就我们这些没事干的跑来凑凑热闹呗,哦,还有一些村里的混子也会来这里混吃混喝。”

    “嘿嘿,我们不也在混吃混喝吗?”

    同伴们笑作一团。

    “不过我是真没想到,来的其他人里有的贼有钱……反正看上去挺有钱就对了,我也算是见过世面的人了。”

    “不过……搞不懂她为什么还会邀请我们。”

    “图热闹呗。”

    “倒也是哈,这庄园这么大,平常没这种活动的时候可能都跟没人一样。”

    陈升打了个圆场便离开了,留他们继续在原地吃喝。

    当他路过一群衣着不凡的权贵时,便听到他们在慢条斯理地交谈着,而生日宴的主人公显然就是他们的谈资。

    “没想到她在医院里躺了六年,居然还能再出来。”

    “她当初的惨像简直了,我当时在新闻里乍一看到,好几天都没能睡个好觉。”

    “这个宴会也太吵闹了,什么人都可以进来,我待会儿就要司机接我回去。”

    “我猜她也是没人可以请了,我这段日子本来就忙,见她可怜还是来看看了。”

    “这座庄园除了平日的清静,好像也不怎么样,我见外面的柱子都有些旧了。”

    “你说她到底请我们来干嘛?我见请柬上说有一份特殊的礼物,我寻思着能有多特殊。”

    “可能是现场大变活人的街头魔术?唉,恕我想象力狭隘了。”

    “哈哈哈哈……你可真会取笑。”

    ……

    陈升最终找到了林不怜和白异,彼此交谈了一下所得的信息,但似乎都并不特别重要。

    六年前的千金,在遭遇意外之后被抢救了过来,在医院一住便是六年,前段时间刚搬进这座庄园。

    在今天所有被邀请来的客人中,他们三个并没有遇到似乎与千金熟识的人。

    人们在宴会中流连,却对宴会的主角毫不在意,充其量只是他们的谈资而已。

    陈升:“谁也不知道千金指的特殊的礼物是什么,看来只有等待千金出现了。”

    白异面对着喧闹的客人们,闭着的双眸仿佛什么也看不见,又仿佛自虚空中窥见一切。

    白异:“你们发现了一个问题吗?”

    “什么?”

    “没有人提起过千金的名字,从始至终。”

    林不怜面露古怪,他忽然想起自己啃食手指前见到的千金,当他想要带走她时,她重复问着——

    我是谁。

    林不怜告诉了两人,想到了这样一种可能:“难道知道她是谁,就是得到灯钥的关键吗?”

    白异:“但我们应该已经知道她是谁了才对——在地下室的时候,她的父母曾提起过她的名字。”

    但那只是极简短的两句话,两人当时神经紧张,竟完全忘记了,只记得她父母给了她那个玩具而已。

    白异缓声说:“一个叫她小花,一个叫她知昼。”

    “她应该叫花知昼。”

    冥冥之中仿佛有什么感应了一下,三人抬起头,竟看见了出场的千金。

    她的模样并没有玩家们最初见她时的光洁姣好,反而布满了凹凸不平的疤痕,哪怕可以看出医美修复的痕迹,但这样的面目仍然是恐怖的。

    而且她的左眼呆滞无神,无法转动,显然是义眼。

    人群中响起了哗然声,被吓到的人们和同伴窃窃私语起来,现场嘈杂,只听得清楚一些令人不愉快的字眼,但几乎每个人都在说,场面一时间无法控制。

    千金身旁的管家调度侍从们去维护秩序,现场才逐渐安静下来,无数双眼睛饱含着并不算善意的眼神,注视着轮椅上的那个女孩。

    或许有人怜悯,但更多的是畏惧。

    千金撑着轮椅扶手,竟缓缓地站了起来,裙摆下是银白色的金属假肢,猎奇的目光们聚焦于其上,期待接下来的画面。

    管家说了几句开场白之后,便道出了千金出场的目的——她要为众人演奏一首大提琴曲。

    一些知晓陈年往事的人们不由得唏嘘感叹,如果她真的能做到的话,确实不失为一个奇迹。

    千金双手都戴着白色手套,手套下的手掌装配着机械手指,在无数次训练之后,她终于得以与新生的手指磨合,再次摸到琴弓。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她似乎深深吸了一口气,琴颈靠着她左颈,然后琴弓抚上琴弦——

    悠扬的大提琴音再次响起,流畅优美,千金微垂着头,眼里酝酿着一片表面平静的海,海下汹涌翻腾。

    人们无不为这场景所触动,哪怕是懵懂的少年,也折服于这涅槃后的琴技。

    白异低声说:“这是时间回溯的真实场景。”

    也就是说在那场意外之后,她确实没有放弃,在六年后如愿重新拿起了大提琴。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千金身上,直到音符戛然而止——

    砰!

    一声枪响。

    凄厉的尖叫和惊慌的咒声同时响起。

    现场一片混乱。人们互相踩踏、推搡、像求生的羔羊纷纷奔往门外,少年的哭腔尖锐刺耳,中年的咒骂不顾体面,男女老少混成一团浑浊的、沸腾的粥,只有千金一人安静地倒在血泊之中。

    她胸口中了枪,仰躺在地上,大提琴砸在身上,可人已经断了气息。

    宛如一场闹剧的落幕往往归于冷寂,不知不觉间,人都散空了,庄园重新回归原来安静又死气的模样。

    只有三个人还站在原地,看着倒地不起的千金。

    “是寻仇。”白异轻声说。

    ……

    地上的千金忽然缓缓睁开了眼睛,她的面容重新回归光洁美丽,双眼生动,她坐起来,看着三个人,问:“我是谁?”

    白异:“你是花如昼。”

    花如昼笑了,她仿佛一个孩子为了一个心念努力已久,提前藏着礼物,期待人们的反应一样:

    “你们想要看我的演奏吗?”

    白异:“这是我们的荣幸。”

    花如昼起身拍拍裙摆,姿态优雅,仿佛身上的血迹并不存在,她架好了大提琴,像最开始时那样,面容平静的重新演奏起来。

    悠扬优美的大提琴音回荡在整座庄园。

    在这偌大的庄园里,在这无尽的轮回中,此刻他们三人是仅有的听众。

    曾经的仇恨已无处追寻,遗憾亦无从弥补。在这幻影般的现实中,这是女孩唯一的慰藉。

    “谢谢。”一曲演奏结束之后,花如昼的眼中滚落出硕大的泪珠,脸上却带着微笑。

    她怀里的大提琴忽然光芒变幻,化成了一盏提灯,里面有一枚微缩的大提琴和琴弓正在上下浮动着,像跳跃的火光。

    是这个副本的灯钥。

    花如昼将灯钥递给了白异,说:“你们可以离开黑街了。”

    ……

    三人重新回到了地下练习室,那里还摆放着成沓的书和曲谱,黑街如同墙画一样,在门的对面安静地等着他们。

    白异在前提着灯,走进黑街,两人缀于其后。

    灯光点亮了黑街两旁的事物,熟人的面庞从中一一浮现出来——

    有年幼的花如昼在父母怀里撒娇;

    有年少的花如昼在琴房刻苦练习;

    有年轻的花如昼在领奖台上微笑;

    还有葬礼上的花如昼、手脚残缺的花如昼、在雪地上攀爬求生的花如昼、躺在医院里的花如昼、在众人面前再次演奏的花如昼、倒在血泊中的花如昼……

    在唤醒音乐的庄园里

    再无人追问你的姓氏

    你的乐音

    你的尊严

    都在你的残缺中被抛弃

    你的荣耀

    你的坚毅

    皆粉碎在穿心的子弹里

    乐音随同血泪

    一同干涸于不可攀望的

    层层阶台上

    ……

    音乐庄园·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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