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族九万先锋大军如决堤洪水涌入西州,那些堡寨烽燧就像浅滩上不起眼的石子,瞬间淹没。
西州最北土木堡,连同六座烽燧,西州尉卒两百四十一人,羽箭一支不剩,战死。
李家堡被破,三百六十二人,斩妖刀全部出鞘,战死。
游山堡被破,两百一十三人,堡内无一处不起硝烟,全部战死。
西州北部堡群核心,白马堡,遍地尸体横陈,除了被战损严重气急败坏的妖族骑军在尸体后背补上一刀,无一人死于逃跑途中,伤口全在身前!
白马堡周边十八大小堡寨,除了南部最后那座鸡鸣寨,全部为北莽大军攻破。
无一人降。
一名威严的青壮武将在这处山脚停马,下马后望着尸体分作两拨的血腥战场,男人向身边一位铁甲上血迹斑斑的将领平静问道:“我方折损多少了?”
那名武将狠狠抹了把脸,“西州堡寨弓弩极锐,且人人死战到底。只知道我们战死的就有六千多,受伤的更多。”
正是西线主帅的关羡潼脸色凝重,重重叹息一声,这还没有见到西州关外的北山城,更没有见到于正的精锐步卒啊。
关羡潼看着南方,自言自语道:“这仗没法打啊。”
这次赢修然之所以说是先到河东道去见罗宁则和孟英,但真正的意图还是收拢这一条经营数年的伏线。
如果说罗宁则的万余骑军,妖族已经心中有数,做了后手应对,那么暗中离开驻地来去如风的两千王骑,就是可以随时随地对妖族西线大军捅刀子了,至于具体是捅腰眼子还是往肩头抽一刀子,赢修然这一次会亲自去布局。除此之外,在妖族暗河和江湖势力往西州渗透的时刻,赢修然也借此机会将许多人马悄悄打散撒向关外,如程思文所认为的,什么湛王府豢养的一半死士都隐藏在西州关外堡寨,障眼法而已,早就跟两千王骑汇合了。
驿路旁,男人见到两骑而来,急忙下跪行跪拜大礼。赢修然微笑道:“这里没有旁人,起来说话。”
那名年轻碟子的诚惶诚恐可不是假装的,他妈的,眼前这位可是堂堂人族北方藩王啊,那支握着马缰的手,还握着整整五十万边关铁骑!这位顶着湛王爵位的年轻人,那可是正在跟妖族百万大军、跟整个妖族王朝在玩命死磕啊!退一万步说,打死赵让,砍下精灵族大将马岱脑袋的男人,他不是算碰到真的圣人了吗?
那名年轻碟子瞥了一眼那个身披蓑衣的男人,用字正腔圆的两河道口音,小心翼翼问道:“王爷,无妨?”
赢修然点头道:“不碍事。”
年轻碟子松了口气,迅速平稳了情绪,继续说道:“在王爷授意下,罗将军带兵在去青苍城的路线上,十几路兵马都缩卵得一塌糊涂,不是小的胡吹,北境铁骑的确不愧是天下第一的雄兵!哪怕是在北境之外,河东军照样怕得要死。”
赢修然笑道:“要是文帝还在,可能就不是这副光景了。可能。”
赢修然没来由想起了一枚棋子,直觉告诉赢修然,这枚棋子不但在渝京城落地生根,而且连颜色都变了。
李拾遗一向视围棋为小道,最重要一点就是认为围棋分黑白,且永远是黑白,但人心最易反复,岂是黑白两色可以划分的?
即便离着北境有数千里之遥,哪怕如今北境铁骑自顾不暇,但要让一个在渝京台面上见不得光的碟子一夜暴毙,影卫花点代价还是可以做到。但是这没有任何意义。
赢修然没怎么将他们当作必须听命于北境的棋子,顺其自然就好。
赢修然倒是更期待邓越那家伙,在罗宁则近万虎豹骑的“掩护”下,邓越那支更为精锐的骑军,兴许真的可以成为一锤定音的奇兵。当然前提是北境三线能够咬牙扛下妖族铁骑的南侵。
赢修然端着酒杯起身走到窗口,望着川流不息的闹市大街,喝了口酒。
你刘澹在妖族皇宫,以百幅大缎拼凑出两朝如画的锦绣江山,要为你妖族以黑白买太平。
技术活儿,当赏。
不过这个“赏”,是我北境边关五十万铁骑,就看你妖族吃不吃得下了,小心烫穿了肚肠。
赢修然为了防止横生枝节,就弃马而行,徒步翻山越岭,在樵猎罕至的山路快速北行。河东之行,影卫总能精准找到赢修然,传递来西州战况。当两人沿着一条峡谷奔走在高处脊背上,赢修然又一次骤然停下身形,抬臂撑起那只破云而坠的鹰隼。影九看见往常神情平淡的湛王这次有些凝重,站在崖畔怔怔出神。
影九忍不住开口问道:“关外战事不利?”
赢修然摇头道:“关外那边的第一场接触战,双方战损其实还在许抚州和于正的意料之中。但是就目前我收到的谍报来看,有些战场之外的‘意外’必须要重视起来了。关羡潼亲自领先锋军直扑北山城。自古以来,一辈子得有半辈子活在马背上的北方游牧民族,自然骑射娴熟,但大唐王朝开国初期仍是对草原势力保持着绝对优势,你们也许想不到,哪怕在大唐末期,哪怕不依靠城池坚固和精锐弓弩,唐军与妖族骑兵的交战,依旧是可以打平手的。双方出现胜负颠倒,也就是这两百来年的事情,无数趟夹带私货牟取暴利的边关贸易,加上两百年无数次南下游掠的大掳而归,让北方妖族拥有了相当规模的匠人和铁器,以及潜移默化的战争观念。万小飞的私军重视步卒,重视攻城,重视辅兵,就是其中一个显著的变化。”
赢修然蹲下身,抓起一抔黄土,轻轻攥在手心,说道:妖族号称在西线一口气投入三十万大军,如果往前推个几十年,我们身处三族混战早期,一定会想当然以为所谓的三十万兵马,撑死了就是十来万战兵,就算再加上运输粮草的民夫和负责保养辎重器械的辅兵,也到不了三十万。这种未战之前先把自己胆子壮上一壮的陋习,我太爷爷可能不是第一个心生抵触之人,但太爷爷绝对是抵触得最坚决最彻底的武将,从他攻打各大藩镇割据势力开始,他有五千兵马就说五千。后来还闹出个天大笑话,刚打南越那会儿,南越前线将领一听谍报说是太爷爷出征时带了两万,守城大将掐指一算,好嘛,照老规矩不过六七千人而已,至多一万,这场仗有的打,不用撤退。最终那名南越大将给太爷爷擒获,斩头祭旗前还使劲大骂太爷爷是个大骗子,我太爷爷气得一脚就踹掉那大将半口牙齿,回骂了一句,‘老子说两万就是两万,童叟无欺,这样的老实人你也有脸骂骗子?!’”
赢修然握紧五指,感受着手心由黄土带来沁凉感,感慨道:“妖族盛州中线和檀州东线不去说,西州西线上的三十万,战兵可是多达二十余万,而且其余十万辅兵,其实也与战兵无异。妖族多骑少步,雍常卿定下规矩,此次出征作战,战兵在奔袭途中一律不许搭建帐篷,下马闭眼则睡,睁眼上马则战。之所以有十万辅兵,更多是为了针对西州的堡寨体系而设,关羡潼对付西州堡群,就是交由各路辅兵去攻城拔寨。而关羡潼的亲军和何圣熙的不言骑,这些主力骑军直接绕过寨堡,长驱直下,力求以最快速度推进到北山城下,等到大军兵临城下,攻城器械运到之时,那么后方战线也差不多已经清扫干净,妖族负责粮草补给的征役民夫就可以源源不断地安然南下。所以说这场仗,妖族和关羡潼打得很‘人族’。”
影九平缓道:“如此说来,北山城以北的堡寨摆明了就是一个死字,为何西州不干脆在北山城西州城渐次抵抗,不就将妖族大军拦在关外了吗?还不用担心各大堡群被妖族骑军缓缓蚕食。”
赢修然没有嘲笑影九站着说话不腰疼,而是抬起那握土的拳头点了点脚边峡谷,平静道:“西州关外不是这里,我亲自走过塞外,大体上能想象得出关外的口子到底有多大。且兵事上何处依山建城,何处断塞筑隘,何地临水建堡,何地据险造燧,不但都有讲究,而且也都有种种复杂的变通。西州关外,是北境道地势最得天独厚也是唯一拥有天然纵深的防御重地,你说让堡寨士卒去死,其实是对的,一旦敌军‘寇大至’,这些据险而守的将士,其险是不足以守活的,只能死守和守死。”
赢修然握紧拳头,崖上风沙扑面,吹拂得他鬓角发丝缭乱,道:“北境只告诉天下,西州关外可以填下十五六万的妖怪蛮子,中原人大多不愿意相信。若是说许抚州一开始就是要西州关外两城一百堡寨的六万西州守军,要他们全部战死在西州关外……”
语气始终平缓的赢修然略作停顿后,笑了笑,“恐怕中原就是听说了这件事,也会假装没听见的。也许哦了一声,然后就没下文了。该喝酒喝酒该赏雪赏雪该清谈清谈,人生得意须尽欢啊。”
赢修然微微苦涩轻声道:“北境一向对外宣称五十万铁骑,中原好事者一直很好奇赢阙到底给我攒下多少家底,骑军步卒各有多少,边军和地方驻军各有多少。”
哪怕影九是影卫里排得进前三的大人物,对此也是不知底细的,轻声问道:“那到底有多少啊?”
赢修然出现一抹恍惚失神,转过头后,笑道:“你猜?”
影九摇了摇头,“算了,还是杀人爽快。”
赢修然重新望向西北天空,曾经有个不知道什么时候就老了的老头子,就很喜欢说你猜两个字,赢修然总报以白眼回一句猜你大爷啊,他就会笑眯眯回答对嘛,本来就是你爹。
赢修然收起这一点点思绪,沉声道:“关外西州驻军愿意死守,最重要的原因是,北境不足三百万户,受限于狭小地域,不管如何休养生息,人口始终不到千万。那么我问你们一个很简答的问题,区区三百万户,北境军卒竟有数十万,哪家哪户不是有人身在军伍?!如果北境边军覆灭,又有哪家哪户不需要身披缟素?!”
赢修然咬牙道:“其中西州青壮几乎全在西州本地军中,关外两城一百堡寨所有驻军的背后,几乎咫尺距离,就是他们家乡!他们多死一人,家人也许就能多活一天!道理就这么简单!”
赢修然缓缓站起身,说道:“主持西州军务的于正,他订立了一条不成文的规矩,赢阙在世时,就有无数西州官员大肆抨击,等我世袭罔替之后,所有外来文官,无一不强烈要求将这条规矩废除。”
这件事,影九很清楚。
“西州边军有铁律,不论何人,临阵后退者,一经查实,全家皆斩!”
“于正曾经亲口对我说过,他可以不当那个北境步军主帅,甚至可以把西州边关军权交给别人,但是这条规矩,在他战死前,谁都不能改。我赢修然,也不行!”
赢修然吐出一口浊气,眯起眼轻声呢喃道:“这就是战争,这就是北境。”
山风凌厉,赢修然站在崖畔,跟三人离着有些远,显得有些形单影只。
影九犹豫了一下,开口问道:“接下来做什么?”
赢修然微笑道:“能做什么就做什么。来河东,这趟赶路,我就一直在做同一件事情。”
之前有所察觉端倪的影九小心问道:“王爷是在试图重返武道巅峰?”
赢修然回答道:“山穷水复疑无路,而且就算脚下真的已经没有路了,我也得自己走出来一条。”
道门坐忘悟长生。佛家观想求放下。儒教守仁恪礼弘毅。
赢修然闭上眼睛,伸出手摊开,任由大风吹散手心那抔黄沙。
当赢修然最后赶至青苍城,特意穿上一袭素洁儒衫的中年男子独自出城相迎,说一句话,相赠一物。
赢修然策马离去时,孟英长揖作别。
“我于景明七年离开江南,曾随身携带一袋家乡泥土,如今泥土早已消散不存,只留下这只旧布袋,恳请我死后,北境马蹄有朝一日能踩在妖族腹地,到时候且取一抔妖族泥土,遥祭孟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