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西道一座驿站,一位披有厚裘以御风寒的年轻人站在路旁,身边站着个孩子,正蘸着口水翻阅一部泛黄书籍。
远方驿路上扬起阵阵尘土,马蹄声越来越近,年轻人收起思绪,当为首一骑是一位身披肃穆铁甲的年轻将军,那位年轻将军翻身下马就要下跪时,年轻人笑着摆手道:“急着赶路,免了。上车说话。”
来者正是虎豹骑主帅沈轻舟,能让他跪拜的当然也就只有湛王赢修然了。两人坐入马车厢内,赢修然跟沈轻舟相对而坐,只是一个随意盘腿,一个跪坐得一丝不苟。沈轻舟请罪道:“让王爷久等了。”
赢修然没有说话,沈轻舟也清楚那套官场应酬只会让眼前这个人反感,立即说道:“根据最新谍报,渗入西州境内的暗河碟子都已斩杀殆尽,妖族江湖高手除了六人不知所踪,也都处理干净,其中策反两人,其中一人用以钓出那六条漏网之鱼,其中一人用作暗棋遣返妖族。”
赢修然点了点头,他并不会掺和具体事务,对许抚州苦心经营起来的影卫更不会去指手画脚,所以转移话题问道:“赢莒那边如何了?”
沈轻舟答道:“还在追杀途中,只不过这次潜入西州的妖族碟子有一位半步圣人。”
赢修然突然笑了,“结果还是死,谁让他遇上了一位距离圆满只差半步的圣人。看得出来,赢叔的境界也在稳步攀升,他这小半步,比起别人连破数个境界那可都要来得恐怖。”
赢修然眯起眼,靠着车壁,缓缓道:“旧的江湖在战马铁蹄之下,很快就要成为绝响。也不知道以后的江湖是怎么一个景象。”
暗河,影卫,武当山,皇城司,南海剑宗,赢莒,叶一平加上已经无法抽身的诸葛山庄和西域灵山。
接下来还有多少高手,会死在北境?
沈轻舟恨恨道:“妖族不过是随随便便调动了两万余骑军,那河东道塞外八十堡寨就尽数内迁,这帮有恃无恐的酒囊饭袋,有本事干脆把青苍、临瑶两城也给让出去!”
赢修然平静道:“临瑶城守将刘松是出了名的墙头草,京城一有风吹,他的动作能比京畿官员还要更快。有张靖越在的河东边关要故意给妖族放水,已是板上钉钉的事情,我们就不要抱有希望了。”
沈轻舟脸色阴沉道:“如果刘松果真丢掉临瑶的话,那么青苍城也就等于孤悬关外了,何况手握青苍城的武将孟英这么多年对北境始终抱有强烈敌意,说不定撤得比刘松还果断。如此一来,河东道门户大开,妖族一旦持续投入兵力,加上关宁边军纹丝不动,那么我北境就真的有腹背受敌的可能了,罗宁则那支一万人的虎豹骑军的处境不妙!当初游掠于西州关外,拦腰截断妖族西线粮草的经略,也就成了空谈。”
赢修然冷笑道:“没事,若是刘松孟英不愿意镇守国门,就让咱们的一万虎豹骑军去帮他们守!”
一名影卫碟子出现在马车外,传来的情报只有简简单单的三个字:孟死守。
意思很明确,孟英会死守青苍城。
赢修然轻声感慨道:“疾风知劲草。”
高兴之余,沈轻舟疑惑道:“孟英为何拼着性命不要也要守住青苍城?难道是许都护的暗中谋划?”
赢修然摇头道:“影卫的手腕再厉害,也不可能买通孟英这种人。”
沈轻舟仍是愤愤不平,“可惜偌大一个河东道,才出了一个孟英。”
赢修然面无表情道:“怎么不说偌大一个赵氏王朝,才出了一个孟英。”
短暂沉默过后,赢修然笑道:“我去一趟河东,找罗宁则,顺便见识见识那位孟英。”
沈轻舟心头一颤,震惊道:“王爷,你难道要以身涉险,亲自上阵带兵前往西州关外?”
不等赢修然说话,沈轻舟跳下马车,身形掠至驿路前方,然后扑通一声跪下,一言不发,就那么跪在那里。
马夫匆忙让马车停下,赢修然下车后,走过去搀扶这位有失仪态的虎豹骑主帅,但沈轻舟死活不愿起身。
赢修然沉声道:“起来!”
沈轻舟趴在驿路上,嗓音沉闷道:“我若是今日不拦住王爷,明天就会被许都护、于将军和郡主打死骂死!一个杀敌哪怕数万但英勇战死的湛王,比不上一个在北境境内好好活着的湛王!”
赢修然皱眉道:“这点不需要你提醒,我比谁都知道轻重。放心,我会带上影九,再说了,我虽然境界不如以往,但要说逃命自保,并不难。如今妖族能杀我的顶尖高手,真不多了。”
沈轻舟显然是打定主意一根筋到底,抬头死死望着赢修然,追问道:“若是何圣熙彭戈联手截杀王爷,又当如何?!”
赢修然无奈道:“何圣熙正在西州关外。何况你忘了西州边境上马上就能收尾的赢莒?”
见沈轻舟还不愿意起身,赢修然踹了他一脚,气笑道:“轻舟,你的死谏,比起渝京城言官的火候差了十万八千里,起来吧。”
沈轻舟缓缓起身,犹豫了一下,轻声道:“姐夫,我说句大逆不道的真心话,你不能死,你死了,我姐会不开心的。”
两骑在驿路上向东疾驰。
一直言语不多的影九担忧道:“河东毕竟不是北境,有许多潜伏的皇城司眼线,王爷还是小心些为好。”
赢修然点了点头,闭上眼睛。
他知道,西州关外已经开始死很多人了。
夕阳西下,位于河东最前沿的青苍城城头,两人并肩站在余晖中。
身穿人族文官公服的男子四十来岁,气质儒雅,但是脸庞有着久居边关的粗粝沧桑感,他便是青苍城的守将孟英,景明九年的榜眼,却没有选择将翰林院作为官场跳板积攒人望,先是在兵部观政半年,很快就主动跟兵部老尚书张温请求调往边陲,老尚书只答应了一半,答应他的外调,却没有答应孟英前往北境,于是孟英就来到了河东,先是在河东道担任县令,随着官品越来越高,他主政一方的辖境也越来越靠近河东边境,直到成为统领河东道青苍城军政的主官,正四品而已,论捞油水,只要不去沾碰边境商贸,甚至比不上江南那边的县令,论官威,他比起那批科举同年中几位顺风顺水的佼佼者,更是差了太多。有位当初不过是三甲同进士的同乡同年,年少时与他有间隙,在京城不过是个兵部主事,这么多年就一直给他穿小鞋,先前兵部官员观政边陲,队伍中有那位同年的兵部同僚捎带了封信给孟英,信中幸灾乐祸地询问“西北风沙的滋味如何”,更扬言要让他在青苍这个鸟不拉屎的地方喝足一辈子。孟英对此一笑而过,那位同年大概永远无法了解,他眼中不毛之地的大漠边塞,是何等气象万千,又是如何能让一个读书人弃笔投戎而不悔的!
孟英身边站着的青年武将,正是万余虎豹骑军的年轻主将罗宁则。
先前妖族骑军示威关外,刘松放弃临瑶城,只留下一些老弱残兵,和十来名不懂孝敬上官而被留下等死的官吏。罗宁则的骑军没有急于入城,而是在临瑶城外驻扎下来,然后发现青苍城没有动静,这才在两天前独身入城找到他孟英,之后罗宁则手下接管了临瑶城的粮仓,孟英按例其实可以管,但对此只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下属有人忿然,孟英只说了一句话,“临瑶粮草,我们青苍城动不得,拿了一粒也有人要丢官,但与其被妖怪蛮子当成南侵,交给愿意向妖族拔刀的人,又如何了?”
英俊非凡的罗宁则腰间佩戴一把扎人眼球的崭新的斩妖刀,他轻声问道:“孟大人,我始终想不通。但我还是想代替北境向你道一声谢。”
孟英默然无语,神情坚毅,望着那一望无垠的黄沙大漠。
不南徙,是一罪,放任临瑶粮草为西州骑军占有,更是一罪。若是那兵部观政官员回京后参上一本,在折子上说几句类似治政无方的言语,又是一罪。
数罪并罚,已经足够孟英掉脑袋的了。
青苍城那些换命之交的老兄弟们也不理解,有人差点想要直接把他绑去南边,说青苍城有他们来死守便是,不缺你孟英一人。
但是孟英最后仍然还站在这里。
罗宁则笑道:“虽说我那一万骑的粮草补给,有某些河东人士冒着风险暗中支持,但若是没有临瑶粮仓,今日仍是要捉襟见肘了。那张靖越可是迫不及待要给我点颜色瞧一瞧了。”
孟英不偏不倚说道:“其人品性虽似跳梁小丑,惹人厌恶,但不得不承认此人治军用兵,相当不俗。”
罗宁则看着数十里地外远处陆续升起的一缕缕狼烟,笑道:“孟大人,就当罗某与你赌气好了,今日终要好教你知道一事,西州骑军虽不如盛州铁骑,但比你们河东骑军可是要强上很多啊。”
孟英似笑非笑,无奈道:“本官拭目以待。”
罗宁则转身就要大步离去,突然又转身回来,摘下腰间那把斩妖刀,搁置在城墙上,神情郑重道:“孟大人,不管你收不收,这把斩妖刀,我都送给你。我北境敬重所有敢于死战的人!”
孟英没有去拿起斩妖刀,笑问道:“哪怕我是丞相的门生?哪怕我一直骂先王是乱国贼子?”
罗宁则哈哈大笑,猛然抱拳,留下斩妖刀,潇洒离去。
孟英目送这名本该在岭南军伍前程锦绣的罗氏长子走下城头,收回视线,看着那柄斩妖刀,轻声道:“好一个北境。”
孟英抬头望向天空,满眼泪水,微笑道:“恩师,你在信中问我敢不敢一起下去喝酒,学生孟英,乐意至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