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北方比较的话,冬天镇上的气温算是“温和”的,这是课上地理老师的原话,不过对于极少下雪的西南小镇来说,7、8度的气温依旧冷得直打哆嗦,秋裤棉衣好像不顶用似的。
我正在前往我们“秘密基地”的路上。所谓的“秘密基地”,即她奶奶以前在河边的一所老房子,那是一条幽僻的巷子,基本上已经没什么人住了。屋子老旧,踩在地板上总是有吱吱呀呀,也不大,大概十来平吧,里面除了一张老旧的桌子之外基本没有什么家具,那两个可重叠的塑料凳子还是我从外婆家偷偷拿来的,屋子的一边堆着些七零八落的废家具和旧木箱,墙也剥落了一大片,唯一的优点就是光线好,也正好弥补了没有电的烦恼。不过灰尘很重,第一次来的时候费了很长时间打扫,因为没有自来水的缘故,还得去河边打水,这一来二去就花了好几个小时,说来肯定没人信,但这的确就是我们的第一次“约会”。
我抬头看看灰蒙蒙的天,真不敢相信我们在一起已经一个半月了。
想起去年圣诞节早上见面的时候,头天回家时她刚表了白,结果第二天早上见面就跟没事人一样,也不知她当时怎么想的,反倒是我尴尬坏了,平时话多的我,突然一下子成了哑巴。而她只是不紧不慢,轻轻走过来与我并肩,那一瞬间我还以为她会非常轻柔地在我耳边低语什么,结果只是来了句,“走啊,愣着干嘛,像个木头一样,哈哈~”
“胆子不小啊现在,从前都只有我欺负你的份”。那时我心里这样想着。
每周六我们都会在老屋里见一面,为了保险,我们谁也没告诉。
钥匙在门右边的砖块下面,锁生了锈,不大好开,进了屋子,我把书包丢到了桌子上,趁她没来之前我去河边接了点水,又打扫了一遍,一周没来,灰尘又铺满了。
等我再次回屋时,她已经到了。
“啊~今天又要做题吗?”她一脸可怜地看着我,“我不想看,今天不看好不好,求你了,我们今天去河对面玩儿怎么样?”
“不怎么样~马上就期中考试了。而且等到六月就中考了,你到底还想不想和我一起去县里上高中啊?”为以后计,现在可不能让步。
“我当然想···”她嘟着嘴,“可···可我又没你基础好,数理化都要把我给逼疯了,英语也不行,你说怎么办?”
“那就慢慢来嘛,我一科一科慢慢教你,六月份一转眼马上就来了,再不珍惜时间好好学可真就晚了。”我耐心地劝说。我也知道她成绩考上很难,我们小镇的学校实力不强,一个班能去县国家重点高中的可能也就五六个,我正常发挥倒是没有问题,可她呢?
“我知道啦,我不去就是了···”她坐下来,勉勉强强把我的物理书拿出来,胡乱翻了几页,心不在焉。
“对了,有个事,本来周五我就想告诉你的。”我抠了抠后脑勺的头发。
“嗯~什么事?快说快说。”她好奇地抬头看着我,以为会是什么惊喜。
“没什么,就是我俩的事,何大爷已经知道了。”这不可是吓她的,我们的事的确被发现了。
“什么!真的啊?!”她吓了一大跳,马上合拢了书。
我点头。看她的表情应该只剩下“惊”,没有“喜”了。
“他什么时候知道的?完了完了,他说什么了没有?该不会要请家长?啊,那怎么办?”她着急了。一下子蹦出了好些问题。偷偷谈恋爱的事,最怕的就是老师和家长知道。
“别急嘛,”我轻轻摸摸她的头,然后坐下,“周五的体育课的时候,何大爷悄悄把我叫到了办公室。”
“你怎么说的?”她迫不及待地问,焦急地盯着我。
“我还什么都没开口呢,他就说已经知道我俩的事了,说十几岁的孩子能藏得住什么,只是大人不想揭穿罢了。”这话不假,只要稍微留意班里其他同学看我俩的神态,尤其是课上喉咙“不舒服”的一些同学恰如其分的起哄,任何人都能想明白,所谓无风不起浪,只要老师愿意细察。
“那···他有没有骂你?”
“没有。他说马上中考了,不想在这个时候请家长,怕影响我们成绩,现在非常时期,”我伸手竖起了食指,“但是有一个条件。”
“期中考试?”她反应了过来。
“你也不笨嘛?”我刮了下她鼻子,“所以呢,如果我们俩谁成绩滑坡了,那到时候可就······”
“哎呀,好了好了,我知道了~突然感觉压力好大。”她嘟嘴道。
“别抱怨了,加油,好好看~我们一起努力。”我拍拍她的肩鼓励着。
“知道啦~对了对了,有个事我也正好想问你,”她一副突然想到了什么的样子,“上了高中听说要分班的,你打算学文科还是理科啊?”
“不知道。”我回答得很快,我没想过以后要干什么,人生也没有什么规划,“我肯定文科要好点,但是听家里人讲好像学文科没有什么出路的样子。”
“那你自己想学什么呢?”她问。
“应该,是文科吧。”我托着下巴又想了一会儿,“嗯,我确定,还是想学文科,比起数字我还是更喜欢文字一点。”虽然数理化我也学得进去,但那些天花乱坠的数字啊、公式啊、各种物理性质和化学反应,记得我实在头疼,我可能看两眼就能背出辛弃疾的词,但是也可能花十几分钟才记得住氧化还原的化学公式。
“那你呢?想学文科还是理科?”我把问题抛向了她。
“肯定文科!”她不假思索道,“我宁愿背十篇鲁迅先生的散文,也不想再看到什么摩擦系数和重力加速度这些!你说牛顿好好的在家床上躺着不行吗?非要跑苹果树底下。”她越说越气急败坏,不停地数落能想到的所有物理学大师。构造世界巍峨入云的物理学大厦,在她眼里成了摇摇欲坠的玻璃房子。
“哈哈哈~”我被她逗得仰头大笑,过了好一会儿才止住笑声,“好了好了,再说下去爱因斯坦都要从棺材里跳出来了,再烦也得学不是,快快快,赶紧看书吧,这都几点了,不然期中考砸了,谁也救不了我们。”
“哼~知道啦~好了好了,不闲聊了,从现在开始好好学习,”她拍拍两颊给自己鼓气,埋头终于把书翻开了,“你快给我讲讲,上课的时候我没怎么听明白,这句话···什么意思?”她指着物理讲电磁效应那一章。
我把凳子挪到她旁边,还没来得及仔细看那段话,她突然又兴致盎然地冒了一句,“你说我们寒假去哪儿玩儿不?”
“嘿~你才说了好好学习的,有些人啊。”我皱了皱眉。
“好好好,再不说了,再不说了,认真学习,认真学习···”她吐了吐舌头,不到半秒钟,突然又抬头,“要不就去县里逛逛吧,有条小吃街哎,坐车2分钟,不远~”
“期中考不好,哪儿都别想去。”我拿笔杆重重敲了下她头。
“好疼···呜呜~”这下终于让她安静下来了。
我就在旁边看着她笨笨的样子,觉得好笑又有点可爱,那种感觉就像一阵呢喃于山林的风,温馨而热烈。
话说,寒假带她去趟县城里吗?
下午四点半左右,我们收拾收拾该回家了,锁上门,走过吱呀吱呀的过道下了楼,趁这一段路没人,我试着去牵她的手,刚碰到,她手就赶忙往回缩,然后抬头腼腆地看了看我,又自觉把手伸了过来。
她的手又小又轻,却很温暖。也不知哪儿听来的一句,说“女生的手,总比男生温暖”,虽然记不清出处,但感觉好像是真的。
“周二的时候,你···你跟冬老板,上课···聊什么呢?怎么被生物老师点名了?”她低头问我,有点不高兴的样子。
冬老板家是做生意的,镇上有间铺子,她皮肤白,眼睛漂亮,笑起来两个酒窝,妥妥我们班班花,从小学起就是同学,现在坐我同桌。
“啊,周二?这都好几天前的事了,你现在才问啊?”我想着,她该不会是吃醋了吧?
“我这不是才想起来吗?那你说不说嘛?”她停下来,认真地看着我。
“她上课没带书,就借我书一起看了呗,关系好我能怎么样。”这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吧。
“哦,哦,关系好,你能怎么样?你们关系那么好,那你和我一起走什么!那你去找她啊!”她突然就生气了,甩开我的手,一冲地往前。搞得我一下子莫名其妙,到底是哪个点惹她不高兴了?
“喂!喂!”我喊了两声,她头也不会,赶紧跑上前去追她。
“喂,怎么就生气了,”我伸手过去拉住她,“就是讲了个笑话,一不小心笑大声了,被老师听到了,这能有什么?”
“这能有什么?”她回头,怒气冲冲地看着我,“哦,你和别的女生,还是在课上,有说有笑的,你跟我说能有什么?!”
“就是讲了个笑话而已,你至于这么生气嘛?而且都是周二的事了,当时你又没问,现在你又突然发什么火。”。
“我突然发火?!周二又怎么样,那上回语文课排练《威尼斯商人》怎么也是来找的你,怎么没找其他人?你说我至于这么生气?你说我该不该生气?!你说啊!”
“我们从小学起就是同学,两家关系近,她找我帮个忙我有什么办法?”我有点不耐烦了。
“对啊,你们小学起就是同学,我什么也不是。”她最后一句声音突然压得很低。
“什么你什么也不是,你说的什么话。”我也跟着把声音压下来。
而这回她什么也没说,也没有把我的手甩开或是怎么,眼睛直勾勾地看着我,就那样闪烁了一下,眼里像倒映着月亮的清泉。
她哭了。
那一刻,我的心像撕裂了一般的痛。
一阵沉默后。
“对不起。”我小心翼翼说出这三个字。
她没有回答,甚至连啜泣声都没有,任凭眼角的泪水淌过脸颊。
过了一会儿,我看着她的眼睛,再次开口,“我···我不该,让你觉得,在我眼中除你之外,还有其他人的位置,即便这从来就不是事实。”
她还是什么话也没说,那眼神看得我心酸。我试着,轻轻地,轻轻地拭去她眼角的泪水。那触感,像晶莹的露珠,温柔而平淡。
我顺势将她搂在怀里。
“你讨厌!讨厌!”她用力捶打着我,哭得更大声了。
不知道为什么,年少的时候,你明明知道这样说会惹她生气,但你偏偏还是那样说了,像所有不经过泪水雕琢过的鲁莽的心,只有在那一刻,你才真正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