肾脏还在持续的枯竭。
像是正在逐渐被攥干水分的抹布。
肾主水,主骨,主藏精。
肾气衰则骨枯,精血竭则容槁。
肾脏本为先天之本,肾脏的枯竭,便是在动摇整个身躯的根基。
正在逐步神化的肝脏,在这个时候都像是被打上了一道迟缓符,原本迅猛的进度逐渐的凝滞了下来。
不过五脏本为一体。
肾脏正在衰竭,而肺部与胃部便是随之一同,涌现出一股内脏的力量,接替着肾脏的部分运行。
这也在一定程度上,缓解了肾脏的衰竭。
若非如此,单单是这的肾脏自身的崩毁,便是要让他束手无策。
但即便是如此,时间拖久了,双肾彻底的坏死,对他而言也是一场灾难!
在这种的力量差距面前,任何正面对抗都是徒劳。
陈术已经很久没有遇到过这样的境地了。
他寥寥数次濒临绝境的时刻,也很少像现在这样,仿佛性命随时都会被别人轻描淡写地取走。
但那双因为肝火而浑浊的眼睛中,此刻却没有丝毫的慌乱。
在这种境况之下,他的思维反而变得更加冷静。
他缓缓握紧了拳头,指节间淡金色的神力光芒隐隐闪烁。
“金身!”
下一刻。
轰隆隆!!
刚刚被收回灵海的金身,再一次从陈术的灵海深处破浪而出。
这一次不是缓慢的显化,而是如同火山喷发般骤然迸发!
三丈金身拔地而起,通体金光大盛,那光芒不再是之前温润内敛的淡金色,而是带着一种近乎于疯狂燃烧的炽烈,如同太阳坠入了深海,将这片死寂的溺渊在一瞬间照得亮如白昼!
金身上的不朽之力奔涌不息,如同一条条金色的巨龙在身躯表面游走,所过之处,那些黏稠腥臭的黑色雾气如同遇到了天敌,疯狂地向后退缩。
那尊盘坐在虚空中的神像,面容依旧模糊,但那双半阖的眼睛在这一刻骤然睁开。
暗金色的瞳孔之中,没有任何的情绪,只有一种沉静的、如同亘古不变的磐石般的平静。
嗡!
脑后,金色的光轮猛然震荡,赤金色的光芒如同涟漪般向外扩散。
那光芒不刺眼,却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庄严,如同天地法则本身在这一刻开口说话,宣判着一切邪祟的消亡。
那是世界上最纯粹的愿力的聚合!
嗡……
光轮震荡发出的声音不大,却如同黄钟大吕,在整片空间之中回响。
周围蜂拥着涌来的黑水,被这涤荡的力量扫过,就像是水滴落在了烧得通红的烙铁之上,发出滋滋滋的水火不容的声响。
嗤嗤嗤嗤……
淡黑色的蒸汽骤然之间从接触面生出,弥漫在方寸之间,那蒸汽中混杂着无数关于邪水的怨念,发出低沉的、如同泣诉般的呜咽。
唰!
但那些呜咽声刚刚响起,便被金光又在顷刻之间扫过,瞬息之间便是化作肉眼不可见的齑粉,连一丝余音都没有留下。
方圆百米之内,瞬息之间便是被荡出一块真空区域!
黑水退散,毒雾消弭,那些从裂缝中爬出的溺鬼、水煞、阴祟,在金光照耀的瞬间便如同烈日下的薄雪,无声无息地融化、消散,连挣扎的机会都没有!
不单单是如此。
金身那由无穷愿力所凝聚的身躯,此时释放出的气息,如同一道无形的屏障,将陈术整个人笼罩在其中。
那股屏障之中蕴含着不朽的本质——万劫不磨,诸邪不侵。
连陈术体内那衰竭的肾脏,在这股气息的浸润下,衰竭的速度也是变得慢了不少。
虽然仍在衰竭,精血亦在流逝,但那速度已经比方才放缓了许多,从湍急的河流变成了缓慢的溪流,让他有了一丝喘息的机会。
“有用!”
陈术心中一喜。
金身作为神道至高之一,即便是在此等境遇之下,依旧能够爆发出独属于自己的力量!
不愧是寰宇之间无数神灵梦寐以求的终极之物。
但是。
陈术的内视落在灵海之中,面色微微一变。
神祠之内,神力池的水位正在以一种令人心惊的速度下降。
那足足三年积累的浩瀚储备,原以为够他挥霍许久的。
但此刻,那座金色的湖泊正在被一只无形的大口疯狂地吞噬,水位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下降,每一息都在蒸发,每一息都在缩减!
三丈金身全力催动,金身光轮震荡净化,消耗的速度简直堪称恐怖!
此时金身存在的每一秒,都要消耗他足足七日的神力!
至多三分钟的时间!
三分钟之后,若是还不能破局,他就基本要陨落在此了.
“不能久战。”
陈术瞬间便做出了判断。
眼前这尊不知道是何等位格的存在,仅仅是凝视,便让他的肾脏开始衰竭。
若是真身降临,他会是什么下场?
……
“金身?”
一道声音在整片空间之中回响,带着一种悠长而古老的韵味,如同从千万年前的岁月深处传来,穿过无尽的时空。
“通感大帝之后,感知一道竟还有能凝聚金身者。”
那只巨大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瞳孔深处浮现出一丝意外之色。
但下一刻。
祂的目光却是又凝视在那巨大的创口之上,似是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东西一般:“这金身……”
“是当年通感大帝所留下的?”
上面那较为熟悉的气息,还是让祂察觉到了其中的蹊跷。
“有趣。”
“汝认为,凭一尊残缺金身,便能从吾掌心之中逃脱?”
话音落下的瞬间。
轰!!
整片化作黑水的溺渊骤然之间翻滚,朝着陈术拍击而来!
那黑水之中没有任何其他东西的存在。
只有纯粹到极致的浊水——天下溺秽、阴毒精煞,都精纯无比地聚集在其中!
嘭!嘭!嘭!
一波一波的浪潮,如同永不停歇的浪潮,一波接着一波,向着陈术的金身疯狂涌去。
金身涤荡掉一道,还有一道。
涤荡掉十道,还有百道。
仿佛是毫无休止一般,无穷无尽,无始无终!
“尔能维持多久呢?”
那双虚空之中的眸子。
犹如戏弄猎物的猎人一般,看着无边黑水之中的那一点金芒。
那仿佛是狂暴海啸之中摇摇欲坠的灯塔,随时都有可能被风暴翻覆。
长居于九幽之中的日子,太无聊了。
难得遇到这样的乐趣。
祂喜欢这种慢慢蚕食的感觉。
九幽浊水。
寻常神灵就算是沾染到一丝,都会被其中的阴煞水毒所伤,神道根基都要被其污染受创。
轻则神性蒙尘,重则本源溃散,从此跌落位格,万劫不复。
唰!唰!唰!
陈术的身躯在金身的裹挟之下,在这片黑水之中左突右穿,所经过的每一处,都会破开一片真空之地,宛如橡皮擦拭黑色的污渍。
但是那黑水却宛如无穷,不停地填补着空白的区域。
“冲不出去。”
陈术眉头紧紧皱着,神力池的水位正在以一种令人心惊的速度下降。
金身涤荡一道黑水浪潮,便要消耗不菲的神力储备。
而这样的浪潮,每一息都在涌来,从四面八方同时挤压,没有给陈术任何喘息的机会,不停地压缩着他的生存空间。
“沉没吧……”
“彻底的沉入水底吧……”
那些黑水之中,无数亡者的面孔浮现又消失。
溺死者的面孔肿胀发白,病亡者的面孔枯槁蜡黄,战死者的面孔狰狞可怖,每一张都在无声地哀嚎。
那些面孔贴附在黑水的表面,随着浪潮的推进而扭曲,又在下一刻重新凝聚,循环往复,永不停歇。
那些怨念尖锐而刺耳,如同千万根针同时扎入神魂,试图将陈术的意识淹没、撕碎、吞噬。
不过。
那一道道孽念,却是对陈术产生不了任何的影响。
陈术的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他的念头是不灭的火炬,自行焚烧一切的孽念。
怨念、诅咒、哀嚎、绝望——这些东西在他面前,不过是一阵风吹过耳畔,留不下任何痕迹。
……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陈术的感知权柄全力展开,沿着黑水迅速蔓延,探查着这片溺渊的边界,试图找到其中的弱点。
反馈的结果让他心中一沉。
这位存在的强度远超他的想象。
这黑水之中蕴含的阴煞之力庞大到令人绝望,如同一片深不见底的海洋,而他感知到的,仅仅是海面上的一层浪花。
以他目前的力量,想要强行撕开这处黑水空间,恐怕需要付出极大的代价。
“那就……”
“泥沙俱下吧。”
念及至此。
陈术缓缓闭上了眼睛。
那双因为肝火而浑浊的、带着一丝疲惫与愤怒的眼睛,在这一刻,轻轻地阖上了。
黑暗将他笼罩。
黑水在周围翻涌,怨念在耳边哀嚎,阴煞在空气中弥漫。
但陈术的呼吸,却在这片混乱之中,变得前所未有的平稳。
一呼。
一吸。
肺腑微微震颤,清冽的风意在体内流转,将那股从肝脏深处涌上来的躁动又压下了一分。
心中的杂念,如同被风吹散的尘埃,一点一点地沉淀下去。
愤怒、焦虑、恐惧——那些属于人类的情绪,在这一刻,被他轻轻地放下了。
心中宁静。
然后。
他睁开了眼睛。
原本的眼白消失了,余下的,只有一种纯粹的——
金色。
璀璨的金色。
如同黄金熔铸,带着一种淡漠的、非人的、仿佛是整个天道化身的超然。
祂代表着:
纯粹的理性。
纯粹的规则。
纯粹的神性。
身躯,在这一刻,暂时交由神性主导。
轰!!!
金身的气息,在这一刻,骤然变了。
不再是陈术驾驭金身,而是金身与陈术彻底融为一体。
那双金色的眼睛缓缓扫过周围的黑色浪潮,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如同在看一组数据。
紧接着。
祂手轻轻一握。
嗡……
天地之间的五感权柄,在这一刻,被凝练到了极致。
并非是向外扩散,而是——收缩。
将所有的感知之力,全部凝聚在金身的体表。
不需要刻意催动,自动运转,便是将周围的一切信息反馈到意识之中。
神奇的一幕发生了。
那些翻覆而来的黑水浪潮,在靠近金身的瞬间,忽然像是失去了方向一般,不再朝着金身涌来,而是彼此倒转、相撞、湮灭。
一波浪潮撞上另一波浪潮,两股力量在距离金身三尺之外轰然对撞,激起漫天黑色的水雾。
唰!
金身踏在虚空之中,似是荡起无声的爆响,周身有天吹之风呼啸,身形则是借此,朝着黑水的更边缘而去!
只要能冲出边缘,洞开不灭神国的入口,
踏入那片天地,他就是绝对的主宰。
就算是阴神降临,在他的神国之内,也未必能够奈何得了他!
“嗯?”
那眼球发出一声轻咦,悬浮在黑水上方的巨大瞳孔微微转动,锁定在那道金色流光之上:“风?感知之神,却是能掌握风的力量?”
“这就是尔的全力了吗?”
“仅仅如此的话,还是留在此地吧。”
祂的声音依旧低沉,带着一种亘古不变的从容,但那从容之下,隐约多了一丝认真。
祂心念一动。
黑水骤然之间沸腾了起来。
整片溺渊如同被架在烈火之上燃烧的巨锅,黑色的水泡从深处翻涌而上,每一个水泡破裂的瞬间,都释放出一股浓稠到近乎实质的阴煞之气。
每一颗气泡之中,都压缩着一道完整的溺亡诅咒,破裂之时便如同千百颗阴雷同时炸开,将方圆数丈之内的一切生机彻底湮灭!
轰!!!
一道黑色的水柱从深渊底部冲天而起,直径足有百丈,携带着令人窒息的阴寒之力,直直地撞向陈术!
那水柱之中,无数气泡翻滚爆炸,似是生命明灭。
陈术的身形在那道黑色水柱面前,渺小得如同一粒尘埃。
但他的速度没有丝毫减缓。
金色的流光在黑水中穿行,以一种近乎于预知的精准,周身似是有扶摇之风吹拂,瞬息之间便是从水柱最薄弱的一侧擦身而过。
嗤嗤嗤!
金光与黑水接触的瞬间,嗤嗤的腐蚀声连绵不绝,金色的光芒在黑水的侵蚀下微微黯淡了几分,但转瞬又被金身的不朽之力重新点亮。
神力依旧在疯狂消耗。
陈术此时眼中唯有极致的理智。
没有慌乱,没有犹豫,只有冰冷的计算与判断。
而在这不停躲避的过程之中。
嗡……
金身骤然收缩。
三丈金身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缩小——两丈五、两丈、一丈五……
每缩小一丈,金身上的金光便凝实一分,似是经千锤百炼。
当金身收缩到只有一丈有余时,金光不再向外扩散,而是紧紧地贴着金身的体表,如同一层流动的金色铠甲。
陈术深吸一口气。
金色的光芒从掌心涌出,在五指之间流转,化作利刃。
双手成爪。
猛然插入虚空之中
然后。
发力!
向两边撕扯。
神力池之中,数月的神力骤然之间被一扫而空!
“撕拉!”
空间在他面前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一道漆黑的裂缝在金光的边缘缓缓浮现!
但只是一瞬间。
那裂缝便被某种无形的力量压制住了。
咕噜!
黑水从四面八方涌来,填补在裂缝的边缘,将那道刚刚撕开的缝隙重新封堵、填满。
陈术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撕不开。
这处黑水空间,远比寻常的虚空更加坚固。
那尊存在的意志笼罩着整片空间,空间的每一寸都渗透着祂的力量,想要在这里撕开一道裂缝,等同于在与祂的力量正面对抗。
“想走?”
眼球开口,带着一种高维生物看向低维的戏谑:“垂死挣扎尔。”
“感知一道,果然滑如泥鳅。”
陈术心中轻叹一声。
终于是伸出了右手。
那只手,在此之前一直微微垂在身侧,五指微微蜷曲,看上去与寻常的左手并无太大区别——白玉般的皮肤下隐约可见青色的血管。
但此刻,随着他的心意一动,那只手开始发生了变化。
五根手指修长而有力,指节分明,每一根手指都泛着翡翠般的光泽。
有翠绿色的光芒浮现,似是蕴含着天地间最为纯粹的生机。
又有木质的纹理在手指表面生出,如同树木的年轮,一圈一圈,带着一种经历了漫长岁月洗礼的、浑然天成的秩序之美。
只是在瞬息之间。
整个右手,连带着小臂,都似乎不再是某种身躯了。
更像是一种经历漫长岁月洗礼,由天地雕琢而出的艺术品。
有撑天拄地的古老气息。
从陈术的手中生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