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峰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皮鞋,裹满了厚厚的黄泥,沉重得像是套了两块砖头在脚上。
连车胎的轮子都陷入了黄泥里。
大家的心情都变得很烦躁。
“书记,这……这也太难走了。要不咱们先回镇上,等天晴了路干了再来?”杜晖提议。
秦峰摇了摇头。
“再难,也得亲眼看到,心里才有底。作为镇党委书记,这就是我的本分工作。要是连路都怕走,还谈什么为人民服务?”
车子终于在一个叫葵花村的地方停下。
放眼看过去。
大半个村子,都被黄色的泥浆河给包围了。
不少村民的房屋,就是那种传统的老瓦屋,屋顶的瓦片被暴雨掀翻了。
各种碎砖烂瓦和湿透的家具混在一起,一片狼藉。
很多老人和孩子,正蹲在空地上,茫然地看着自家的废墟,脸上写满了无助和惶恐。
“你们几位是……”葵花村的村支书,见秦峰等人走了过来,便下意识地问了一句。
杜晖介绍起来。
“这位是光明镇的镇党委书记秦峰同志,我是光明镇镇委办公室主任杜晖。”
村支书一听,立即弯着腰,迎了过来。
“我真没想到,秦书记和杜主任,会亲自来到葵花村……欢迎欢迎啊。”
前任的镇党委书记,还有马镇长,这么多年,可从没踏进过这山旮旯啊!
秦峰说道:“别这么说。这是我的工作没做到位,让乡亲们受苦了。”
秦峰立刻投入工作,开始走进村里。泥巴软得能没过脚踝,每走一步都要费好大劲拔出来。
秦峰仔细查看每一处受损的房屋,询问住户的情况。
“杜主任,详细记下来,哪户几口人,房子损毁程度,急需什么物资。回头我们分类处理,能加固的赶紧找人帮着加固,彻底不能住的,必须转移到安全地点,搭建临时帐篷。”
看着秦峰不顾脏污,踩着泥水走进每一户受灾人家,嘘寒问暖,村支书以及很多村民的眼圈都忍不住红了。
“乡亲们呐,咱们村,多少年没来过这么大的官了!秦书记是真把咱们当回事啊!”
秦峰走到一处地势稍高的地方,站定,对着围拢过来的几十号村民,大声说道:
“乡亲们!大家放心!党和政府绝不会不管你们!我向大家保证,今天之内,镇里会协调民政部门,把第一批救灾物资,送到村里来!
我还会让办公室起草详细的救灾和重建方案,上报给县里!只要县领导点头同意,救灾款和重建款,很快就会拨下来!”
此言一出。
人群中当即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
好几位老大爷、老大娘激动得腿一软,差点要给秦峰跪下,幸好被杜晖给赶紧扶住了。
“使不得!使不得!大娘,这是我们镇委镇府应该做的!大家有困难一起扛,一定能渡过难关!”
就在这时,一辆越野车,开进了村口,车身和轮胎同样也是糊满了厚厚的黄泥。
车门打开,下来一个三十岁左右的男子,他穿着一身休闲西装,腋下夹着一个公文包,看着像是商人。
“哎哟,是振兴回来了!”人群中有个老奶奶惊喜地喊了一声。
刘振兴,大步流星地穿过泥地,径直走到老奶奶面前,脸上没有归乡的喜悦,反而是一副不耐烦的神色。
“奶奶!我都跟您说了多少遍了!赶紧收拾东西,跟我走!去省城!别在这个鬼地方遭罪了!你看这路,这房子,一下雨就完蛋!有什么好待的!”
老奶奶忍不住低声呵斥:“振兴!你怎么能这么说话?这是咱家!再说了,秦书记还在呢,人家是来帮咱们的……”
刘振兴顺着奶奶指的方向,扫了一眼正被村民围在中间的秦峰。
“现在这个年头,当官的能有几个是好人?说得好听是来帮忙,谁知道心里打的什么算盘?奶奶,您别糊涂!赶紧跟我走,这儿留不得!”
秦峰眉头猛地一皱。他可以理解刘振兴对家乡落后现状的失望,甚至可以理解他急于带亲人离开困境的迫切。
但这种一竿子打翻一船人的言论,不仅偏激,更缺乏最基本的尊重。
杜晖凑到秦峰耳边,快速低声解释。
“书记,这人是刘振兴,也是咱镇上出去的。早些年,他在镇工业区搞了个小型加工厂,效益不错,也算是个小企业家。
后来……不是马镇长非要搞那个科技园嘛,硬是把刘振兴的厂房给拆了,说是规划用地。
当时补偿协议没谈拢,拖拖拉拉也没给够数,刘老板的事业受了大影响,资金链断了,没办法才去外地发展的……估计,就是那事儿,让他对咱们镇干部意见大得很。”
原来如此!
秦峰这才明白过来。
马国兴当年为了政绩,搞一刀切的拆迁,缺乏妥善安置和合理补偿,确实伤了本土很多创业者的心。
看着刘振兴拉着老奶奶,还想强行带走,秦峰往前走了几步。
“刘先生,我是新来的镇党委书记,秦峰。我知道你以前在镇里办厂,关于过去的事情,如果确有不当,我们应该反思。”
刘振兴一听,不屑一笑。
“说得好听!你们当官的,哪一个不是一套一套的?画大饼谁不会?我刘振兴以前就是信了你们的话,吃了大亏,上过当了!现在还想忽悠我?鬼才信!”
秦峰并不发怒。
“刘先生,过去的恩怨,我们可以以后慢慢厘清。但现在,我想跟你谈未来。
我知道你在外面发展得不错。科技园已经被我给盘活了,还有很多公司企业也搬了进来。
如果你有兴趣,把你在外面的工厂搬一部分回来,或者投资新项目,我可以向你承诺,镇里会给你最大的优惠政策,最优质的服务,绝不会再让你遇到以前那样的糟心事。”
刘振兴都不带正眼看秦峰的,他只甩下一句“少来这套”,拉着老奶奶就要往自己车那边走。
秦峰无奈地摇了摇头。人心伤透了,想要修补,确实需要时间和实实在在的行动。
“行吧。随他去吧。事实胜于雄辩,等我们把路修通了,把村子建好了,把日子过红火了,不用劝,他自己会回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