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月咬着钢笔,总算在去女校上学之前,完成了她的旷世奇作。
“诶呦!”
周伯正从库房里清点了一番从乔家带来的宝贝出来,一转身被无声无息地站在他背后的江月吓了一跳。
一向严肃的脸皮都抖了抖:“你做什么?”
江月扭扭捏捏地看着他不讲话。
周伯一看江月的模样就知道江月嘴里又要吐不出什么好话了。
他也真是不明白了,这世上怎么有江月这种极其不会看人眼色的同时还极其自信认为自己很有心机的人。
周伯耷拉下眼皮,给自己做了点儿心理建设。
果不其然。
江月脸上努力装作不经意的模样,嘴里却带着几分按耐不住地炫耀说:“周伯,你知道我以后是要嫁给爷做太太的吧?”
他就知道。
自打乔璋应了江月之后,他已经听江月说这句话听得耳朵要起茧子了。
周伯敷衍地应:“嗯。”
江月才不在乎周伯的敷衍,她继续带了点儿矜持地说:“老师也说了,做太太的需要有自己的事业,这样出去应酬的时候才能和人说得上话。”
周伯有点讶异地抬起眼看她。
心想江月难不成转性了不成,居然都有了这样的雄心壮志。
周伯难得正色地看她:“江姑娘要做什么,能帮的我一定帮。”
江月脸有点儿红,连忙把自己手里的本子塞给了周伯,清了清嗓子:“我写了一本小说,但是不知道给谁投稿才能出版。”
“麻烦周伯帮忙了。”
周伯眼皮一跳,顿时觉得手里小小薄薄的本子重逾千斤,拿在手里跟烫手山芋似的。
“小说?”
江月点点头,自信地说:“等出版了一定会出名的。”
“我觉得我写的特别好。”
乔璋带着几分懒散靠在椅背上,指尖捏着纸往后一翻:“她真这么说的?”
周伯沉重地点了点头,欲言又止:“我只看了几页...”
正儿八经的书局大概是不会收的,不过周伯把本子递到了乔璋面前,自然不是这事儿干不了的意思。
乔家在沪城是开了报社和书局的,虽然不大,甚至不显山露水,但是平时也会出版一些书。
周伯只是想到书里的内容,江月胆大包天地写了乔璋的名字。
一整本书,都在写自己如何漂亮如何聪明如何可爱,乔璋怎么样爱她爱得不得了。
这样的内容...
出版了万一给别人看到了...
周伯忧心忡忡地叹了口气。
乔璋的视线专注地落在本子上,一行行地仔细看过去,唇角渐渐扬起一抹带笑的弧度。
摆着一桌子公务不做,乔璋专心地看完了最后一个字。
嗓音平静含笑:“写的不错。”
“只是错字有些多了。”
周伯嘴角一抽。
乔璋合上本子轻轻放在桌子上,对周伯道:“先放我这里吧,我帮她把错字改改,你送去书局印上两本,拿一本和五百银元装在一起给了月月。”
“就说是书局给她的样书和稿费。”
周伯默默应了。
书还没印出来,江月就先得去上学了。
江月去上学的那天颇有些依依不舍,她对书堂的记忆实在不太美妙,导致车都停在学校门口了,江月还低着头抓着乔璋的衣角扭啊扭。
乔璋看她毛茸茸的发顶,居然头一回心里生出一些对孩子一般的怜惜。
他从前也是送乔恒川去过学校的,乔恒川性子皮,在学校里惹事生非,回来就被乔璋在祠堂罚跪。
乔璋倒是对乔恒川一丁点的怜惜之意都没有。
看见乔恒川只觉得麻烦。
现在倒好了,不仅不觉得麻烦,还心里怀疑自己是不是对江月太严苛了。
江月年纪还这么轻,就要被他送进学校里念书。
要是叫周伯知道了乔璋的想法,怕是嘴角都要耷拉到地上去了。
江月年纪轻?
马上就要21的人了,放在外面都是做娘亲的年纪。
对江月严苛?
江月日日撩猫逗鸟,到现在先生教给她学会的单词都没有五百个。
再者说育德赛女校的课是出了名的少,前些天乔璋还带着江月去亲自上门去拜访了校长,话里话外的意思是只要江月在学校里快快乐乐的就行。
这还要叫严苛的话,他周伯都要不认得这个词的含义了。
乔璋伸手摸了摸江月的脑袋:“你若不想去,便不去了。”
江月原本只是撒撒娇,虽然心里多少是不想去的,可乔璋真纵着她不要她去了,江月反而又觉得自己是错过什么好事儿了。
她立马道:“不要。”
说着,就打开车门飞快地下了车。
看着江月的背影,乔璋含笑摇了摇头,收回视线后,眉眼间终于撑不住地带上了几分疲惫。
乔家在晋地的势力虽大,但大太太不是个安分的,居然和戚将军联手了。
前些天乔璋收到了留在乔家的下人的电报,才晓得大太太把江玉曼送去给张佑承做了姨娘,借着张局长这条线搭上了戚将军。
两队人马就这样将乔恒川扣下了。
不光围了矿厂,还杀了张大帅的好几个亲兵。
乔璋要借力救出乔恒川,又要打点码头的青帮,好让自己的货能从码头上岸,其中诸多利益纠葛,让人不胜其烦。
再者还有在沪城建海外商会时遇到的阻碍,桩桩件件虽不至于难倒乔璋。
可乔璋日夜思虑之下,身体倒是最先发出了警报。
前一夜乔璋刚从宴会里出来,坐在车上就心疾发作,要不是乔润行随行,怕是当晚就要送去医院了。
周伯坐在前头回头看了一眼乔璋,带着点儿忧虑劝道:“爷,今儿便回去休息吧?”
乔璋眉眼间带着淡淡的倦懒,轻咳了两声:“先不回了,直接去码头吧。”
张大帅的亲女张瑛今日从日本留洋回来。
昨儿他和张大帅打电话,张大帅的亲信亲自动身去了晋地接乔恒川,张大帅语气随和地要乔璋帮忙迎一迎他的女儿。
说他就这么一个爱女,怕她在沪城人不生地不熟的遇见危险。
乔璋自然没有拒绝的道理。
只是车停在了码头,等了半晌,却一直没有瞧见张瑛从码头里出来。
乔平忙下了车去找,才知道张瑛自己带着一个下人直接叫了辆车去了乔公馆。
乔璋眉心一跳。
他可没打算叫张瑛往乔公馆去,到时候接上人把人往乔家在乔公馆附近买的小楼里一送,叫乔安亲自把张瑛送回东三省。
他怕江月看见了张瑛想太多心里不痛快。
他蹙起眉头:“回去。”
乔璋回了乔公馆,门房却说张瑛没来。
乔璋脚步一顿,眉眼间多了淡淡的不耐:“乔平,出去找人。”
乔平点头应了,转身出门。
乔璋才坐在客厅,靠在了靠背上,阖上眼揉了揉眉心。
周伯看着乔璋静静靠坐在沙发上,小心翼翼地劝着:“爷,不如你先回房歇歇,有张姑娘的信儿了我再去喊你。”
乔璋淡淡应了一声。
没说去,也没说不去。
这一等,就等到了江月放学回来。
今儿江月穿了一件杭纺绸的娃娃领白衬衫,下身是条黑色的高腰双排扣百褶裙,她手上还拎着一件浅驼色的西式大衣。
这是最近沪城最流行的学生装,去女校里看一看,大家穿得都是类似的款式,不过料子有所不同。
江月穿上后,倒是显得腰细细的,衣服版型好,遮住了她过年时身上吃出来的一点肉,只剩下一张脸蛋上盈出一点未褪尽的婴儿肥,像是白嫩的梨肉似的透着股甜。
江月一路小跑着就进来了。
看见乔璋坐在沙发的身影脚步才停下。
江月眼睛亮亮的,语气里带了点儿得意:“爷,你不会是在这儿等我吧?”
她转了半圈,坐在了乔璋身边,裙子在空中划出一道俏皮的弧度。
就像是一只蝴蝶落了过来。
乔璋望向她,正要说什么,门外又响起发动机的声音。
江月好奇地透过落地窗看向乔公馆对开的铸铁门,没一会儿,一个穿着西装的女人从上面走了下来。
女人留着短发,看着比她年龄大一点,五官英气,还涂了红唇,看起来就是有个性的人。
紧跟着车上又下来一个拎着大包小包东西的下人。
给江月顿时看得提心吊胆起来了。
完了!
这该不会是来和她抢乔太太的位置的吧?
江月眉毛耷拉下去,心里想,乔璋果然是个香饽饽,虽然年纪大了,还带了一个儿子,可毕竟是乔家的家主,还能没有人想做乔太太吗?
也是,就连集市上刚出炉的包子都有人抢呢,更别说乔璋了。
江月努力打起精神来。
在女人走进来这短短一段路里,脑海里闪过无数心机手段,但是碍于她从来没有实践过,于是江月打算暂且静观其变。
张瑛大步走了进来,先是看了一眼江月,然后才看向乔璋。
“您就是乔叔吧。”
一口扎实的东三省口音,不羁的嗓门儿直接给乔璋升了好几个辈分。
乔璋眉心一跳,把刚刚落在江月身上的目光移到了张瑛身上,淡淡地道:“给你父亲打过电话了吗?”
张瑛潇洒地挥挥手:“这有啥好打的,等我到家他不就知道了么。”
“你是...”张瑛的目光看向了江月。
江月刚刚就悄悄挺直了肩背,一副输人不输阵的模样,连小脸都紧绷起来,嘴里的那句“我是爷两年后要娶的夫人”还没说出口。
就见张瑛恍然大悟道:“该不会是乔恒川的未婚妻吧。”
“当——”
极轻的一声。
见乔璋手里捏着的田黄石的印章被轻轻放在了面前的桌子上,发出“琅珰”一声轻响。
乔璋笑笑,明明表情还是那样的温和从容,眉眼间带着一股淡漠之色,只是声音里怎么听都带着一股凉意。
“你想多了。”
乔璋淡淡道:“恒川还没到成婚的年龄。”
张瑛看向江月,神情有些微妙,在她看来,江月也还没有到成婚的年纪啊。
乔璋下巴朝张瑛的方向抬了抬:“张瑛,张大帅的独女。”
江月半天憋不出一句下马威来,停顿了太久,江月只是灰溜溜地朝张瑛点点头,然后又试图显出自己在乔公馆的地位来。
“这里是我的管的。”
张瑛有些惊讶。
乔璋的语气有些意味难辨的继续道:“江月。”
“我的...”
乔璋这个人一向说话做事都是滴水不漏的,可如今他却多了些少年人的冲动,他缓缓道:“我的未婚妻。”
江月顿时被乔璋一句话哄好了。
刚刚江月还在心里骂乔璋是个花心的老男人,家里都有她了,结果还有别的女人来,看着大包小包的,一定也是来乔公馆住的。
江月都想好怎么把张瑛赶出去了。
可一听乔璋的话,江月顿时又大度体贴地问:“你的那些包袱里的东西要不要人帮忙收拾啊?”
江月本来想说,叫人把如意的房间收拾处理给张瑛住。
可一想如意住在二楼,离三楼岂不是很近?
江月便有点小肚鸡肠地说:“我叫人收拾一楼的客房给你吧?”
张瑛挥了挥手:“不用,包袱里都不是什么重要的东西,我带回去给我爹当礼物的,你要不要,我也给你一本?”
见张瑛这样大方,江月有些自惭形秽了。
刚见面,张瑛就送她礼物,那她回送什么好呢?
江月颇有小心机的在心里飞速地回想了一遍自己的好东西们,想着想着,感觉自己哪一个也不舍得送人。
她抿抿唇,克制地说:“还是不要了,这不大好吧?”
张瑛豪爽道:“这有啥的,我买了好多,本来也就是送人的。”
说着,她叫下人打开包袱,发现里面堆满了圣经和十字架,张瑛从里面抽出来两本,给乔璋和江月一人递了一本。
江月翻了两页,就被里面密密麻麻的字吓到了。
她往沙发上一塞,又悄悄拿屁股坐了上去,极力想要当作这本圣经不存在。
为了这个给张瑛回礼,送她那些漂亮的首饰珠宝,她可舍不得。
张瑛送完了,忽然觉得自己好像也没什么话要说了。
“那我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