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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389章 尸解仙
    光吞掉他的时候,余晖感觉很疼。

    

    好像那道光是一堵墙,他撞上去的时候,整个人像被拍在石板上,五脏六腑都在震。他听到自己的骨头在响,听到血在耳朵里撞,听到很远很远的地方有人在喊“哥”。

    

    他想回应,张不开嘴。他想睁眼,眼皮像被缝住了。他感觉自己在下坠,不是往阴间更深处坠,是往另一个不存在的地方。

    

    他撑着手臂爬起来,发现自己站在一片虚空里。脚下是透明的,能看到自己的倒影。倒影也在看他,灰蒙蒙的,像阴间那些鬼。

    

    “你回头了。”

    

    声音从后面传来。余晖转身。

    

    是一个道人,穿着灰色的道袍,头发花白,用木簪簪着,脸很瘦,眼睛很深。余晖感觉自己好想在哪里见过这张脸,但却想不起来。

    

    “你是塔里那个声音。”余晖说。

    

    道人点头。

    

    “我怎么看见你了?”

    

    “因为你现在在的地方,不属于阳间,也不属于阴间。”道人看着余晖,“这是尸解仙的夹缝。只有死过又没死透的人,才能看到。”

    

    “你是仙?”

    

    “是,也不是。”道人说,“你听说过尸解仙吗?”

    

    余晖摇头。

    

    道人在虚空里坐下,余晖也跟着坐下。

    

    “人有三种成仙的法子。”道人竖起三根手指,“第一种,活着修成仙。炼炁士走的就是这条路。炼精化气,练气化神,炼神返虚,炼虚合道。成了,就是天仙。与天地同寿,与日月同辉。”

    

    “第二种,死了成仙。人死之后,魂魄不散,功德圆满,天庭册封。成了,就是神仙。有职司,有俸禄,受香火。”

    

    “第三种,半死不活成仙。肉身死了,魂魄没散,卡在生死之间,上不去下不来。熬啊熬,熬到某一天,忽然悟了。成了,就是尸解仙。”

    

    他放下手,看着余晖。

    

    “我是第三种。”

    

    余晖看着他。

    

    “你死了?”

    

    道人点头。

    

    “死了。死了很久。死的时候还是个道士,在山上炼丹,炼炸了。肉身烧成灰,魂魄没散。在阴间和阳间之间飘了几百年,飘到忘了自己是谁,忘了自己在哪儿,忘了自己在等什么。后来忽然有一天,想起了一件事。想起那炉丹为什么炸,想起来了,就悟了。悟了就成了。”

    

    “成仙之后呢?”

    

    “之后就在这儿待着。守着阴间和阳间这道缝。不让不该过的过,不让该走的留。”

    

    “我回头了。”

    

    道人点头。

    

    “轮回路上的规矩,不能回头。谁回头,谁留下。”

    

    “我没留下。”

    

    “你有不死鸟。”道人说,“回头的人本该堕入阴间,永世不得出。但你的魂魄里有不死鸟的种子。它把你拖住了。拖在生死之间。”

    

    余晖低头看自己的手。手在,不像阴间那样半透明,但也不像阳间那样实在。

    

    “我怎么回去?”

    

    “两个法子。”

    

    “第一个,成仙。你身上有不死鸟的血脉,有气运加身,有涅盘的种子。假以时日,成仙不是没可能。但需要时间。一百年,两百年,也许更久。你等得起,外面的人等不起。”

    

    “第二个法子呢?”

    

    “领悟死亡的真意。从死亡中涅盘复苏。”

    

    “我在阴间走了那么久,看了那么多鬼,听了那么多故事。我以为我懂了。”

    

    道人摇头。

    

    “你看到的是别人的死。别人的等,别人的放不下,别人的忘。那不是你的。”

    

    余晖愣了一下。

    

    “你没有死过。”道人说,“你没有等过一个人等到头发白。你没有答应过一件事没做完就死了。你没有看着一个人走,自己留下。你没有唱过一支歌,唱到最后,听歌的人都没了。”

    

    余晖没说话。

    

    “你以为你懂了。其实你只是看见了。看见和经历是两回事。你站在岸上看水,和水淹过头顶,是两回事。”

    

    余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看了很久。他想起忘川里那些脸,想起他捞它们的时候,水是凉的,浸到骨头里。他想起老太太站在望乡台上,看着家的方向,说她老伴不会来。他想起泥瓦匠看自己的手,说房子没盖完。他想起小女孩说她妈听不到她说话。他想起老头哼那支小调,哼到最后,人没了,调子还在。

    

    他想起自己站在轮回台上,看着那些脸变淡,听着它们叫他的名字。他伸出手,想抓住什么却抓不住。

    

    “我试过。”余晖说,“在轮回台上,我试过忘。余妈妈的脸在变淡,沐晴的脸在变淡,新城在变淡。我以为我要忘了。然后我听到它们在叫我。那些我从忘川里捞出来的脸。它们叫我的名字。”

    

    “你听到了?”

    

    “听到了。一声比一声轻,最后一声都听不见了。”

    

    “你怕吗?”

    

    余晖想了想。

    

    “不怕。那时候不怕。现在也不怕。”

    

    “不是问你怕不怕死。问你怕不怕忘。”

    

    道人说:“你站在轮回台上,那些脸在变淡,你不怕。因为你知道有人在叫你。你知道有人记得你。你不怕忘,是因为你知道你不会被忘记。”

    

    余晖没说话。

    

    “但你会忘。”道人说,“你会忘了余妈妈年轻时候的样子,会忘了沐晴小时候的样子,会忘了新城第一块砖砌在哪儿。你会忘了那些你捞出来的脸,忘了它们叫什么,忘了它们为什么在河里。你会忘的。谁都会忘。”

    

    余晖看着道人。

    

    “你没忘?”

    

    “忘了。忘了自己叫什么,忘了自己在哪儿,忘了自己在等什么。后来想起来一点,想起来那炉丹少了一味药。想起来药是什么?是‘不想忘’。”

    

    他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

    

    “你该走了。”

    

    余晖也站起来。

    

    “怎么走?”

    

    “路在你自己身上。”道人说,“你回头了,所以回不去。你想回去,就得往前走。往前走,走到头,就是阳间。”

    

    “前面有什么?”

    

    “有你自己。”

    

    道人开始变淡。余晖伸手去抓,抓了个空。

    

    “其实你见过我的。”他说,“在鬼门关里,给你的狗点额头的那个。他是我。也不是我。他是我忘掉的那部分。忘掉了,就留在阴间了。”

    

    他越来越淡,声音越来越远。

    

    “别回头。”

    

    余晖站在虚空里,看着道人消失的地方,站了很久。然后他转身,往前走。脚下是透明的,能看到自己的倒影。倒影也在走,灰蒙蒙的,但眼睛是活的。

    

    他走了很久。不知道走了多久。虚空里没有时间,只有路,只有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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