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很窄,只够一个人走。
两边什么也没有,没有墙,没有雾,没有草,只有灰色的地,灰色的天,和这条走不到头的土路。余晖走在最前面,余沐晴跟在后面,手搭在他肩上。小金骑在她肩上,棍子横着,两头露出很长一截。星尘飘在旁边,尾巴垂着,偶尔扫一下地面。
走了很久。余晖不知道走了多久,阴间没有时间,只有路,只有走。
前面出现一座台子。
很大,圆形的,用青石砌的,一层套一层。台子顶上很平,站着几个鬼,看不太清,模模糊糊的。它们站了一会儿,就不见了。
余晖站在台下,抬头看。台子很高,要仰着头才能看到顶。
“轮回台。”
朱老爷子拄着拐杖站在他旁边,也抬头看。
“过了这个,就出去了。”
“怎么过?”余晖问。
老爷子摇头。
“不知道。没来过。”
余晖沿着台阶往上走。台阶很宽,每一级都很高,要迈很大的步子。走了一会儿,回头看。余沐晴跟在后面,小金骑在她肩上,棍子横着,两头在台阶上磕来磕去。星尘飘在她旁边,尾巴垂着。朱老爷子拄着拐杖,走得不快,但没停。清虚道长跟在后面,手里掐着诀。狌狌扛着棍子,东张西望。二狗子跟在脚边,尾巴夹着。黑焰它们跟在最后面,一只一只,排着队。
走了很久,到了台顶。台顶很大,很平,铺着青石板,磨得很光滑。台顶中间,什么都没有。空的。风从四面八方吹过来,很轻,很凉。
台顶站着几个鬼。有的年轻,有的老,有的穿古装,有的穿现代衣服。它们站在台上,看着远处,站了一会儿,就消失了。
余晖站在台边,看着它们消失。
一个老太太站在台边上,头发全白了,背很驼。她看着远处,看了很久。
余晖走过去,站在她旁边。
“你在看什么?”
“看我家。”
“家在哪儿?”
“在很远的地方。在阳间。在一条河边。河边有一棵柳树,树下有一间小屋。屋前种着菜,屋后养着鸡。我老伴还在那儿。”
“他走了好几年了。我在等他。”
“他来了吗?”
老太太摇头。
“没来。他不会来了。他知道我在等,所以他不会来。”
“他怕我走不了。怕我看了他一眼,就不肯走了。”
余晖没说话。老太太看着远处,看了很久。然后她慢慢变淡,消失了。
余晖站在那儿,看着老太太消失的地方。
一个年轻男人站在台中间,穿着工装,手上全是老茧。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看了很久。余晖走过去。
“你在看什么?”
“看我的手。”
“手有什么好看的?”
“这双手,搬过砖,砌过墙,盖过房子。我活着的时候是个泥瓦匠。盖了好多房子。给别人盖的。自己的房子,一直没盖完。”
“我答应我媳妇,等房子盖好了,就带她去城里玩。房子没盖完,我就死了。”
“你媳妇呢?”
“不知道。还活着吧。也许改嫁了。也许还在等。”
他抬起头,看着远处。
“我希望她别等了。等一个死人,不值得。”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看了一会儿,慢慢变淡,消失了。
一个小女孩站在台边上,扎着两个小辫子,穿着红棉袄。她看着远处,眼睛亮亮的。余晖走过去,蹲下来。
“你在看什么?”
小女孩指了指远处。
“看我妈。”
“她在哪儿?”
“在那边。在阳间。她每天都来看我。给我带好吃的,给我讲好听的故事。我看得到她,她看不到我。”
“她哭了好多次。每次来都哭。我跟她说别哭了,我在这儿挺好的。她听不到。”
余晖看着她。
“你想回去吗?”
“想。但回不去了。回不去了就算了。只要她好好的就行。”
她看着远处,看了一会儿,然后回过头,看着余晖,笑了一下。然后她慢慢变淡,消失了。
余晖站在那儿,看着那个小女孩消失的地方。
一个老头坐在台边,腿垂在外面,晃来晃去。他穿着灰色的中山装,头发花白,脸上全是皱纹。他嘴里哼着什么,调子很老,听不清歌词。
余晖走过去。
“你哼的什么?”
老头没停,哼完了才说。
“老家的小调。我爷爷教我的。我爷爷的爷爷教的。传了好多代了。”
“你还记得歌词吗?”
“记得。讲的是一个人出门在外,想家了。回不去。就唱。”
他哼了几句。调子很慢。哼完了,他笑了。
“我死了好多年了。活着的时候,在外面打工,一年回一次家。每次回去,我妈都站在村口等我。后来她死了,没人等我了。”
“你还想她吗?”
“想。想也没用。她投胎了。不知道投到哪儿去了。也许在哪个地方活着呢。”
“希望她活得好。”
他坐在台边,腿晃着,又哼起了那支小调。哼着哼着,慢慢变淡,消失了。
余晖站在台边,听了很久。调子没了,风还在吹。
他走到台中间,站住。风从四面八方吹过来,吹在他脸上,凉凉的。他闭上眼睛。
那些鬼的故事在他脑子里转。老太太等了一辈子,没等到老伴。年轻男人盖了一辈子房子,自己的房子没盖完。小女孩看着妈妈,妈妈看不到她。老头唱了一辈子小调,唱歌的人都没了。
他们都有放不下的人和事,但最后都走了。不是忘了,是放下了。
余晖睁开眼睛。他走到台中间,站住。
他想起忘川里那些脸。那些脸沉在水底,不是因为死了,是因为没人记得他们。老太太有人记得吗?年轻男人有人记得吗?小女孩有人记得吗?老头有人记得吗?
他不知道。
他站在那里,想着那些鬼。想着他们活着的时候是什么样,死了以后又是什么样。想着他们等的人,想着他们放不下的事。
他忽然想试试忘记是什么感觉。不是真的忘,是想知道,那些鬼站在台上,看着远处,慢慢变淡的那一刻,心里在想什么。
他闭上眼睛。
他感觉自己在下沉。不是身体在下沉,是心在下沉。往下沉,往下沉,沉到很深很深的地方。那里没有光,没有声音,什么都没有。他睁开眼睛,看到的还是灰蒙蒙的天,灰蒙蒙的地。
他看到了余妈妈,那时候的她还很年轻,在厨房里做饭,回过头来冲他笑。那张脸在变淡。他看到了余沐晴,小时候的,扎着两个小辫子,追在他后面跑。那张脸也在变淡。他看到了新城,看到了城墙,看到了那面旗。那些画面也在变淡。
他伸出手,想抓住什么。抓不住。那些东西像水,从指缝里流走了。
然后他听到了一个声音。
“余晖。”
他愣了一下。
“余晖。”
有人在叫他。他听不出来是谁,但那声音他听过。在忘川,他捞那些脸的时候,那些脸浮起来,看着他说谢谢。是它们。是那些他捞出来的脸。
“余晖。”
声音越来越多,越来越近。他看到了那些脸。不是在水里,是在他面前,一张一张,浮在灰蒙蒙的空气里。有的年轻,有的老,有的笑着,有的哭着。它们看着他,叫他的名字。
“余晖。”
“余晖。”
“余晖。”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些脸。那些脸慢慢变淡,但声音还在。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轻,像风,像水,像雾。
“余晖。”
最后一声,听不见了。
余晖站在台上,睁开眼睛。那些脸没有了,声音没有了。风还在吹,凉凉的。余沐晴站在他旁边,手搭在他胳膊上,没说话。小金骑在她肩上,看着余晖,眼睛亮亮的。
“哥,你刚才站了好久。”余沐晴说。
余晖没说话。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手还在,不皱了,还是原来的样子。但他知道,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他说不上来,但知道。
他转过身,走下台。台阶很长,走了一会儿才到底。底下是一条小路,很窄,只够一个人走。路两边什么也没有,只有灰色的地,灰色的天。路尽头,有光。
余晖站在路口,看着那道光。
“走吧。”
他迈步,走上那条路。
路很长,走了很久。两边的灰雾越来越淡,天越来越亮。那道光越来越大,越来越近。余晖走在最前面,余沐晴跟在后面,手搭在他肩上。小金骑在她肩上,棍子横着。星尘飘在旁边。朱老爷子拄着拐杖,清虚道长跟在后面。狌狌扛着棍子。二狗子跟在脚边,尾巴不夹了。黑焰它们跟在最后面,一只一只,排着队。
走到光前面,余晖停下来。
那道光不是门,不是路,就是光。从上面照下来,照在脸上,暖暖的。
余晖回头看了一眼。
来时的路看不见了,灰雾把一切都遮住了。看不见轮回台,看不见孟婆亭,看不见地狱,看不见忘川。只有灰蒙蒙的一片。
他转回头,走进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