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父要把国君之位传给商鞅?”
太子府偏殿中。
嬴驷目光紧紧盯着杜挚,怀疑他刚才话中真假。
“我前几日建章宫出来,听得清清楚楚,绝不会有假。”
杜挚怕人不信,以手指天,“我杜挚以杜氏一族全族性命起誓,若所言有假,杜氏一族人人不得善终!”
嬴驷面色一凝。
杜挚此人最看重家族荣耀,他以全族人性命发誓,应当不会有假。
公父……真的想传位给商鞅?
嬴驷眼神暗了暗,闪过一丝失望,没能逃过杜挚的眼睛。
他见状继续添油加醋,“商鞅身为变法派核心人员,在朝野、军中安插心腹,总览大权。
表面上是您和他一起统领朝政,可实际上朝中大臣只听商鞅调遣,不听太子命令。”
“秦国民间更是只知商君,不知太子,可见商鞅在民间威望之高,仅次于君上。”
杜挚边说边悄悄看嬴驷反应,看他还没什么太大的反应,狠狠心下一剂猛药。
“试想一下,如果太子是君上,是把秦国交到一个有威望的千古名臣手中?还是交到一个老秦人人人厌恶的太子手里?”
此话一出。
嬴驷直勾勾地盯着杜挚,像是要把人看出个窟窿来。
嬴驷的眼睛太冷、太静。
杜挚被看得心慌,“太、太子……这么看着我做什么?”
“杜大夫,你今日来说这些话,是想挑拨离间我与商君的关系吗?”嬴驷声音骤然冷下来。
上位者的威压扑面而来,杜挚手心直冒冷汗。
他怎么觉得,嬴驷给人的感觉,比嬴渠梁还可怕!?
“回话!”
嬴驷再次厉喝一声,杜挚心里一颤,匆忙跪下道:
“臣从前和公孙贾交好,他被流放陇西前嘱咐臣要辅佐太子。
臣今日就算被太子误会也要说,商鞅权势太大,迟早生出异心,不得不防!”
话音落地,偏殿内陷入一片死寂。
嬴驷审视着跪在地上的杜挚,眼眸幽深似一汪深潭,让人看不穿内心在想什么。
半晌。
嬴驷身上气势陡然收敛,脸上突兀的挂着笑容。
他亲自将人搀扶起来,温声宽慰,“大夫赶快请起。”
嬴驷态度前后判若两人,杜挚好一阵才反应过来。
虚惊一场……
他还以为嬴驷当了几天太子,已经具备储君威严,原来只是装腔作势!
“大夫既是受太子右傅所托,嬴驷焉有怀疑之理?”
“只是公父信任商君,嬴驷又确实失得于民……”
他摇摇头颇为无奈,好像已经认命,“如果公父真要传位商君,嬴驷也只有认了,大不了回白家村种地。”
“不是我妄言,我亲手种的粟好吃的很,大夫一定要来尝尝!”
杜挚急了,差点破口大骂。
没出息的废物!
好好一国太子种什么地?
怪不得嬴渠梁十几年不把嬴驷找回来!
“你身为秦国太子,老秦人的骨气去哪里了??!”
“不是嬴驷没骨气,是我刚回咸阳根基浅薄,实在难以与商君争夺国君之位,不如就让给商君。”
嬴驷毫无形象地坐在地上,没有半点秦国太子的样子,跟种地种累了,坐在田埂上吹风的农户没什么区别。
杜挚心里急得不行。
高放让他挑拨父子、君臣关系,此计成功与否的关键在于嬴驷。
现在嬴驷跟头牛一样,尥蹶子不干了,他还怎么挑拨?
“不争一争怎知没有机会?杜氏一族……”
“不!”
“杜氏、王氏、赵氏,樗里氏等老氏族,都支持太子继位!”杜挚生怕嬴驷真的让位,连忙表示支持。
嬴驷猛然抬起头,握着他的手激动道:“大夫此言当真?”
“当真!”
还不等杜挚高兴多久,紧接着就听到嬴驷叹口气。
“只是老氏族处境也如履薄冰,有什么办法帮我呢?”
“商鞅大逆不道、意图谋反,我等老氏族纵使族内只剩下一人,也愿为太子驱使!”杜挚说完自已都愣了下。
他在胡说什么??
不对……
等等!
杜挚的眼神变了。
对面是嬴驷也是。
商君怎会谋反?
嬴驷不知想到什么眼眸晦暗不明,握住杜挚的手紧了紧。
诬陷!
像当年粮食掺沙诬陷老三族一样,诬陷商鞅!
嬴驷呼吸急促,一些念头从脑子里冒出来。
两人眼神交汇,杜挚心中生出一个大胆的念头。
他轻轻拍了拍嬴驷的手背。
“太子不必紧张,商鞅谋逆叛国,此等乱臣贼子,人人得而诛之。
老氏族必定会拿到证据,诛杀贼人,辅佐太子继位。”
“若真如此,嬴驷必当尊杜大夫为太子傅,许君十五邑,并且重用老氏族,与氏族共治秦国。”
按照高放原本的计划,杜挚只需要挑拨三方关系,让三人内斗。
但现在看来,他还有更好的选择。
假戏真做,编造证据,诬陷商鞅谋反,弄死对方后扶持嬴驷上位。
到时秦国又回到卿大夫与国君共治的时代!
他,杜挚,就是氏族的功臣!
杜挚一想激动坏了,用力攥紧嬴驷的手,“当真?!”
“当真……”
杜挚沉浸在喜悦当中,全然没看到嬴驷逐渐沉下去的目光。
老氏族,本太子定会重谢尔等!
……
两个月后。
六国使者以与储君结亲为由,再次入秦。
嬴渠梁病情加重到起床都困难,命令嬴驷和商鞅在长安殿招待六国使者。
彼时。
商鞅、嬴驷两人刚刚处理完政务,徐徐前往长安殿。
眼看到达殿门外,商鞅忽然停下脚步,嬴驷回头。
“商君?”
“太子可知六国使者为何而来?”商鞅问。
面对商鞅这个老师时,嬴驷是有些怕的。
他认真思索片刻后回答,“公父病重,六国使者此时前来,结亲是假,一探虚实为真。”
“太子认为六国要探什么?”
嬴驷沉思片刻,一时间想不到。
商鞅也不急,静静等待他回答。
时间一点一滴过去。
约莫半盏茶的功夫。
嬴驷脑中灵光一闪,“六国意图试探秦国储君。”
公父病重已是六国皆知的事情,不必来探。
六国使者前来,唯有为他。
秦国现在的储君、未来的新君!
商鞅眼中流露出满意之色,“自春秋以来,天子衰、诸侯兴。
小国泱泱朝存夕亡、多如牛毛,大国如五霸者,国强两代屈指可数,国强三代闻所未闻。”
“秦国自变法二十余年,已经脱离弱国范围,六国想要在战场上吞并秦国,绝无可能,只能从秦国内部入手。”
嬴驷琢磨出他话中含意,“商君的意思是说,六国使者此次前来是为试探我是否坚持秦法。”
商鞅颔首,“这是其一,其二为六国使者会与太子辩法,届时商鞅不便多言……”
“嬴驷定不负商君与公父所望,令六国使者铩羽而归。”
“大秦有储君如此,国强二代指日可待。”商鞅眼神欣慰,期待嬴驷在宴会中的表现。
得到商鞅的认可,嬴驷心中十分高兴。
他忽然想起杜挚说的话,“商君,宴会过后,嬴驷有要事相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