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学校还没有开学,但是全国各地的各大研究室和实验室都已经热闹了起来,
二月底的蓉城,春意还在路上。
岷江的水汽被龙泉山脉一挡,沉在盆地里就成了化不开的阴云。
这里的天经常是灰濛濛的,空气里裹著湿冷的潮气,街上的树木还没冒芽,光禿禿的枝丫戳在灰白的天空下,像一幅没画完的素描。
川蜀大学望江校区的数学楼是一栋上世纪八十年代的老建筑,灰砖外墙,爬山虎枯了一墙,要等到四月份才会重新绿起来。
走廊里的灯管是老式的日光灯,启动的时候要闪好几下,发出嗡嗡的电流声。
何鸿鵠坐在系主任办公室里,面前茶杯里的茶水已经凉了。
他对面坐著的是数学学院的院长刘远峰,六十出头了,头髮花白,戴著一副老式的金丝眼镜,说话带著明显的川蜀口音。
“鸿鵠,你再仔细考虑考虑。”
刘远峰的语气很温和,但温和底下压著一层不容置疑的强势,“去京城参加顾—辛研究中心的学术交流,这没问题,学校已经批了。三月份你就可以去,名额给你留著的。你何必非要……”
他没把“辞职”两个字说出来,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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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鸿鵠沉默著没有说话。
他今年还不到三十五岁,不仅在川蜀大学数学学院算得上年轻有为,在全国也是排的上號的。
不到三十五就评上副教授,还是在神仙打架的数学系,可想而知他的实力有多出色。
京大本硕博连读,师从辛几何领域的老前辈郑维民教授,博士论文做的是关於辛流形上拉格朗日子流形的形变理论,答辩的时候评委甚至给出了“选题前沿、论证扎实、有很好的发展潜力”的评价。
博士毕业后,他还去了德国马普所做了两年博士后,跟著那边的一个研究组做辛拓扑与镜像对称的交叉课题。
两年里发了三篇论文,一篇在《journal of syplectic geotry》,两篇在《atheatische zeitschrift》,在同期出去的华人学者里算是相当亮眼的成绩了。
回国的时候,好几个学校都伸出了橄欖枝。
京大、华清、沪省的海復,都开出了不错的条件。
但他最后还是选择了川蜀大学。
理由很简单:他是川人。
他的老家在川北的一个小县城,父母都是普通的工薪阶层,供他读书不容易。
他对这片土地有感情,总觉得学了东西应该先回来建设家乡。
川蜀大学也给了他足够的诚意,直接给了副教授职称,启动经费按引进人才的最高標准批,还分了套人才公寓。
领导当初还拍著他的肩膀说:“鸿鵠,你是咱们数学系未来的希望”。
五年过去了。
何鸿鵠承认,学校对他不薄。
三十五岁的副教授,放在国內任何一所高校都拿得出手。
可他也没辜负学校的信任。
这几年他陆陆续续发了七八篇论文,带著几个研究生做课题,在辛几何与切触几何的交叉方向上做出了一些成果。
有一篇关於拉格朗日子流形相交数的文章还被《ternational atheatics researotices》接收过,在圈子里算是有了一些名气。
连带著川蜀大学的辛几何成绩也得到了提升,出了好几个出色的学者和项目。
但他自己知道,这些“成果”的分量。
那些论文,大多数是在前人的框架里修修补补。
把別人的方法改一改参数,套到新的例子上算一遍。
或者把两个已有的结论结合一下,推一个稍微推广一点的版本。
这些东西发出去,审稿人不会拒,同行看了会说一句“做得挺扎实”,但没有人会觉得这是“突破”。
真正的创新,不是没有,但是太少了。
他有时候深夜坐在办公室里,对著白板上写了擦、擦了写的公式发呆,脑子里翻来覆去就是那几个问题:拉格朗日子流形的形变模空间能不能给出更紧的界
弗洛尔同调的计算能不能找到更系统的办法
镜像对称的那个猜想,到底能不能在更一般的辛流形上成立
这些问题他想了很多年,偶尔会有一些零星的灵感,但总是差那么一口气,够不到真正的答案。
他不知道差在哪里。
直到去年年底,他看到了肖宿顾-辛几何理论以及《基於顾辛流型的孪生素数猜想证明》这篇论文。
说实话,刚看到这个证明方法的时候,他的第一反应是不信的。
孪生素数猜想,那是数论的东西,跟辛几何有什么关係
他以为又是一个民科碰瓷的闹剧。
但那可是肖宿啊,没有一个数学领域的学者会不了解肖宿的权威。
最后他点开了论文的pdf。
然后他就没有合上过那篇论文。
不是因为它证明了孪生素数猜想,他当然看得懂结论,但数论不是他的领域,他没法去评价那个证明的深度。
真正让他震撼的,是论文第三章到第六章的构造。
那个顾辛流型的实际应用。
肖宿用辛几何的语言,重新描述了一种结构,这种结构在数论里对应著素数分布的某种刚性。
这个构造本身,已经足以让任何一个辛几何学者眼前一亮。
而真正让他坐不住的,是论文的附录。
附录b的標题是“顾辛流型上的弗洛尔同调计算”。
肖宿在那里给出了一个方法,用一种全新的方式计算了一类特定辛流形上的弗洛尔同调群。
这个方法不依赖於具体的几何实现,而是从流形的拓扑不变量出发,直接读出同调群的结构。
何鸿鵠读到那一段的时候,情不自禁的竟然跳了起来,连带这桌上的咖啡都洒了,他都没注意。
弗洛尔同调。
那是他做了十年的东西。
他的博士论文、他的博士后工作、他回国后发的那些论文,有一半以上都和弗洛尔同调有关。
他太熟悉这个领域了,知道它的进展有多慢,知道哪些问题是公认的“硬骨头”。
而肖宿给出的那个计算方法,在他熟悉的几个例子上,直接把计算复杂度从指数级降到了多项式级。
他花了三天时间,把附录b从头到尾推导了一遍。
每一步都是对的。
不,不止是“对的”,这个词还不足以形容它的出色。
是漂亮。
每一步都走得乾净利落,没有任何多余的假设,没有任何含糊的近似。
每一个引理、每一个推论,都像是被精心打磨过的齿轮,严丝合缝地咬合在一起。
读完最后一个字,何鸿鵠靠在椅背上,盯著天花板看了很久。
然后他做了一个决定。
他要把这篇论文里所有的参考文献都找出来,把每一篇都读一遍。
他要弄明白肖宿的整个数学框架,而不是只看附录里的那几个计算方法。
他开始系统性地阅读肖宿的论文。
从肖宿最早的《辛几何视角下的三维流形分类初探》《基於加权度量与完美空间孪生结构的有理点估计误差修正方法》开始,到《周氏猜想:关於梅森素数的一个严格证明》,再到《辛几何的统一框架》,最后连那几篇关於自监督学习的计算机论文和那篇修正atks教材的化学论文他都仔细研究了一遍。
每一篇他都认真读,不懂的地方就查文献、做笔记。
读完之后,他沉默了很久。
那个少年,他是知识好像没有边界一样。
几何、分析、数论、代数、物理、计算机……
那些看起来跨度极大的“跨学科成果”,在他的手下甚至能那么顺利的融合在一起。
而且还不是东一榔头西一棒子的乱打,而是同一个数学框架在不同领域的投影。
而这个框架的核心,就是辛几何。
何鸿鵠忽然觉得,自己过去十年做的东西,就像是站在地面上仰头看星空。
能看到星星,能看到星座,甚至能画出星图。
但你只是看见而已。
而肖宿做的,不仅是打造了一架能看看到更加清晰的望远镜,而是在看见的基础上告诉你,那些星星不是隨便分布的,它们之间有轨道,有引力,有一个你看不见但確实存在的结构。
你看到了世界,而他看透了本质。
一瞬间,何鸿鵠的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去京城。
去京大。
去找到那个少年,哪怕是给他当学生也行。
这个想法涌上心头,他瞬间感受到了世界活跃起来了,甚至激起了他一身鸡皮疙瘩。
他把这个想法跟刘远峰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