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匯杨的语速越来越快，恨不得把自己这三个月所有的思考、所有的困惑、所有的半成品方案一口气全倒出来。
肖宿安静地听著，偶尔看一眼他递过来的笔记和论文。
等万匯杨终於说完，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肖宿开口了。
“这个想法是对的。”他说，语气平淡而篤定，好像他曾经做过一样。
万匯杨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但是，”肖宿继续说，“你不需要找什么折中。你需要的不是让曲率集中在奇异点附近，而是认识到这个曲率本身就是有结构的。”
万匯杨愣住了：“什么意思”
肖宿没有直接回答。
他想了想，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个u盘。
“万老师，你之前给我发过几封邮件。”
万匯杨愣了一下，然后点头：“对，发过。好几封呢。你一直没回，我以为你没看到，或者没兴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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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到了。”肖宿说，“只是当时没想好怎么回答。”
他把u盘放在桌上，推到万匯杨面前。
“这里面有一个框架，我过年期间写的。”
万匯杨看著那个小小的u盘，没反应过来。
“什么框架”他问。
“就是你说的那个问题。”
“电子波函数在分子体系中的几何描述。联络的构造、曲率的分布、奇异点的选取標准……都在里面了。”
办公室里安静了三秒。
然后万匯杨猛地站了起来，椅子再次往后滑出去，这次撞到了墙上。
“做出来了！”他的声音高了八度。
肖宿点头。
“什么时候做出来的！”
肖宿想了想：“过年的时候。”
“过年的时候！”
万匯杨的声音又高了八度，几乎要破音了，“你过年的时候做出来的！你回家过年的时候顺便把我的问题给解决了！你不是在做抗量子密码系统吗”
肖宿又淡定的点了点头。
万匯杨张著嘴，站在原地，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了一样。
他转过头看向顾清尘。
顾清尘也愣住了，手里的茶杯停在半空，茶水微微晃出一圈涟漪。
“那你怎么不发邮件告诉我！”
万匯杨的声音激动的甚至有些颤抖了。
肖宿看了顾清尘一眼。
“顾叔叔说，”他的语气依然很平静，“你们都很重视过年，所以我想你们可能不太想过年的时候工作，就没发。”
安静。
死一般的安静。
万匯杨慢慢转过头，看向顾清尘。
那个眼神，怎么说呢，令人难以表述的复杂，几经变换，最后凝固成了一种愤怒。
“顾清尘！！！”
顾清尘放下茶杯，脸上的表情也从震惊变成了哭笑不得。
“老万，你听我解释——”
“解释什么！”
万匯杨的声音终於爆发了，“你知不知道我这三个月是怎么过的！
“我大年三十晚上都在办公室！”
“我老婆打电话来说饺子凉了，我说再等一会儿，然后等到初一早上！”
“我写了四大本草稿纸！”
“我推了二十几个版本！”
“每一个都卡在半路上！”
“我头髮都白了好几根！”
“你看看！你看看！”
他扯著自己的头髮往顾清尘面前凑，顾清尘下意识地往后躲了躲。
“然后你告诉我，”万匯杨的声音忽然又压低了，低到带著一种阴森森的危险，“你因为怕我过年的时候工作，所以没让肖宿把结果发给我你的良心不会痛吗”
顾清尘举起双手做投降状：“老万，我就是隨口一说，我就是跟肖宿打了个比方，说丁克林他们那个密码框架搞出来之后，年都过不了了。我的意思是他们太拼了，我也不知道他还做了这个工作啊，没有说——”
“隨口一说！”万匯杨的声音又飆上去了，“你隨口一说，我就多熬了那么久！你隨口一说，我就少过了一个年！你隨口一说——”
他还要说什么，余光看见肖宿正瞪著两只大眼睛直直的看著他，嘴巴张了张终究还是没说下去。
他深吸一口气，脸上的表情瞬间从愤怒切换成了如春风般温暖的微笑。
“肖宿啊，以后你有什么成果，不管什么时候，直接发给我就行。”
“大年三十行，初一也行，哪怕是凌晨三点都行。”
“我不怕打扰，真的不怕。”
“我的手机二十四小时开机，邮箱也是自动推送的，你发微信肯定秒回。”
“你要是愿意，我把家里地址给你，你以后要是有什么新论文直接寄列印稿也行。”
他说话的时候，语气温柔得和之前与顾清尘说话的时候判若两人。
顾清尘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老万，你这变脸也太快了吧——”
“你闭嘴！”万匯杨头也不回地懟了一句，然后继续对肖宿笑，“那个……这个框架我能现在看看吗”
肖宿点头。
万匯杨一把抓起u盘，满脸喜色，忽然又想起了什么，回头瞪了顾清尘一眼。
“顾清尘，你墮落了。”
顾清尘哭笑不得。
他看著万匯杨那一脸“你怎么能这么对学术”的痛心疾首的模样，再看看肖宿那一脸淡然，恍惚间觉得自己好像真的做了一件非常愚蠢的事情一样。
万匯杨把u盘攥在手心里，像是攥著一块稀世珍宝，他已经迫不及待要回去查看这个宝贝了。
他头也不回地衝出了办公室，脚步声在走廊里噼里啪啦地远去。
门关上，办公室里重新安静了下来。
“小宿啊，”顾清尘斟酌著措辞，“我之前说的那个话，不是说让你別发邮件——”
肖宿歪头看著他，眼神里带著一点困惑。
“那就是开个玩笑，你之后要是有什么发现，或者做出来什么东西，直接告诉大家就行。別管什么过年不过年的，也別管什么时间合不合適的。”
他想了想，又加了一句：“你觉得是顺手的事情，对他们来说可能是很重要的东西，说不定他们对你的『打扰』也是期待的很。”
肖宿盯著顾清尘，思索片刻，最终点了点头。
“好。”
……
凌晨时分，化学楼五楼万匯杨的办公室里，灯依旧还亮著。
万匯杨坐在电脑前，u盘已经插上了，文件夹已经打开了。
里面只有一个pdf文件，文件名很简短：《分子体系的几何描述：一个统一框架》。
他深吸一口气，点开了。
第一页是摘要。
这一段很简单，只有短短三行字。
“本文给出分子体系中电子波函数的几何描述。
將电子自由度与原子核位形统一为高维辛流形，电子关联、相对论效应、量子电动力学修正均对应於该流形上的曲率形式。
证明了在適当条件下，该曲率可分解为若干奇异点处的拓扑荷之和，从而將多体问题的计算复杂度从指数级降为多项式级。”
万匯杨的手开始发抖。
他往下翻。
第二章是一些预备知识。
肖宿用两页纸把需要的数学工具列了一遍：辛流形、拉格朗日子流形、联络与曲率、示性类、奇点理论……
每一个概念什么。
第三章是本文的核心构造。
肖宿定义了一个流形，它的坐標包括所有原子核的位置和所有电子的自旋自由度。
电子的波函数是上一个复线丛的截面。
电子之间的相互作用，对应这个线丛上的某个联络的曲率。
然后他证明了一个定理：
定理3.1. 设为上述辛流形，?为描述电子相互作用的联络。
则?的曲率可以分解为：r = r_sooth + Σ_i δ_{x_i}t_i
其中r_sooth是光滑部分，可以在计算中近似处理；δ_{x_i}是狄拉克δ函数，集中在某些特定的奇异点x_i上；t_i是某个拓扑荷，只依赖於分子对称群和电子组態，可以通过群表示论预先计算。
万匯杨盯著这个公式看了整整五分钟。
这就是他找了三个月的东西。
那个曲率集中在奇异点附近的构造，肖宿不仅做出来了，还给出了严格的数学证明。
而且他证明了这些奇异点处的曲率贡献，那些t_i是拓扑不变量，可以在计算之前就確定下来，不需要在每次叠代中重新计算。
这意味著如果把这个框架用到实际的计算软体里，那些原来需要反覆叠代、反覆修正的高阶项，现在只需要在程序开头算一次，后面直接调用就行了。
这计算量不是减少一点，是直接减少了一个数量级啊。
万匯杨继续往下翻。
第四章是数值实现。
肖宿给出了具体的算法流程，每一步都写清楚了输入输出和复杂度分析。
第五章肖宿竟然写了一个例子。
他计算了三个分子，也就是甲烷、苯、一个含过渡金属的配合物。
结果和实验值的偏差都在2%以內，比现有最好的方法还要好。
这个方法不仅可以直接用在化学反应路径的模擬、激发態动力学、催化剂设计等方面上，还可以推广到其他多体量子系统当中，比如量子点、超导材料、原子核结构等。
这个价值是难以估量的。
万匯杨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他看了一眼时间：凌晨两点十七分。
他看了將近四个小时。
只看了大概百分之六十的內容。
剩下的百分之四十，还需要更深的数学功底才能完全消化。
但这已经足够了。
足够让他知道，这个框架的价值，远超他最初的想像。
他拿起手机，想给肖宿发条消息，想了想，又放下了。
太晚了。
明天再说。
窗外的京城安静下来了，只有远处几栋大楼还亮著零星的灯光。
化学楼
万匯杨看著屏幕，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
一种说不清楚的情绪在他胸中激盪，好像一团火在心中燃烧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