班特斯低头,鼻尖凑到褚随的发间,轻轻嗅。
“嗯。”褚随闭着眼,“班特斯,你简直是一个会呼吸的火炉。”
班特斯的耳朵得意地转了转,
“我小时候,杰克总说我身上烫,冬天的时候他就让我靠着他的背睡。那时候我还没完全学会化形,一整夜都保持兽形趴在他旁边,把他的草席都焐出个坑来。”
褚随的手在班特斯的尾巴上顺着毛摸了摸,
“还有更多你小时候的故事吗?”
班特斯低下头,深深吸了一口气。
“我小时候啊。”
“其实没什么好说的。”
褚随的手指从他的尾巴滑到尾巴根,轻轻揪了揪,
“有什么说些什么,我想听。”
班特斯沉默了一会儿。
洞外的月光随着叶子晃来晃去,就在褚随又要开口的时候,班特斯说道,
“记得最开始的时候,我才几个雪季大,还没断奶,虎族就把我扔在北山上。杰克找到我的时候,我已经饿得叫都叫不出声了。”
班特斯把下巴搁在交叠的前爪上,兽瞳半眯着,
“但是我不但活下来了,还长得比谁都大。”
“我第一次化兽形是在三岁还是四岁,记不清了,反正也是个冬天。”
“杰克似乎化形这一块不是很懂,别的族人也不愿意教我,所以我化形这一块不是很好。”
“记得杰克要拿什么东西,我想帮他拿,手伸到一半就变成了爪子。爪子比他的手腕还大,爪尖弹出来的时候差点把他给划伤。”
他顿了顿,发出一声低沉的咕噜,像是在笑。
“杰克吓得手里的东西都掉了。他盯着我的爪子看了半天,然后说了句——兽神在上,这也太夸张了。”
褚随的嘴角动了一下。
“然后呢。”
“然后他就教我不要暴露实力。”
班特斯的声音低沉了些,
“杰克说,我越强大,族人越害怕。害怕就会想要除掉我。所以他让我尽量别在族人面前化兽形。”
褚随听着。
他能想象那个画面。
恐惧和疼爱同时在杰克眼睛里——
恐惧的是这个世界对异类的残忍,疼爱的是这只异类幼崽是他亲手养大的孩子。
“直到遇到你。”
班特斯的声音很轻,
“褚随,你在我心中,就是我的兽神。”
外面的风似乎停了。
月光也在这一刻钻进了云层,洞口透进来的光线变得更暗,只剩下班特斯瞳孔里那两点金色的光。
褚随的手指从班特斯的肉垫移到脚踝,顺着那条蓬松的尾巴往下捋。
毛从指间滑过,像在抚摸一匹会呼吸的缎子。
班特斯不自觉缩了缩后腿,开口道,
“你小时候呢。”
褚随的动作停了。
“我?”
“嗯。”班特斯把下巴搁在前爪上,兽瞳看着褚随的侧脸,“我问你一圈,你总得说一点吧。”
褚随沉默的时间比之前任何一次都长。
长到班特斯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但是褚随还是开口了,
“我的小时候,和你想的不一样,或者说我和你想得本来就不一样。”
“我被一个组织捡走,和一群差不多大的孩子关在一个训练营里。”
“三十二个孩子,最后只有一个人活着。”
听到这些,班特斯的尾巴僵了一下。
褚随没有说那个人是自己。
但班特斯却很清楚。
褚随继续说着,
“最后一天,教官把所有孩子叫到一个森林,每个人发一把匕首,让他们躲过教官们的攻击。”
“只有我一个人躲了下来,所以班特斯,我没有你想的那么好。”
“我二十三年的杀手生涯里,唯一一件和任务无关的事,是帮一只橘猫做了绝育,找了领养。”
虽然有些词汇班特斯不能理解,但他的喉咙里还是发出一声极低的呜咽,
“褚随,你……”
“我没事。”褚随说,“都过去了。”
他说这话时语气依然平静。
但班特斯能听出那种平静不是释然,是习以为常。
或许就像一个在冰湖里沉了太久的人,已经不觉得冷了。
班特斯把圈着褚随的前爪收紧了一点。
尾巴从褚随的手腕上滑到他的手心里,整个尾尖都卷进了褚随的指缝间。
这样,班特斯还觉得不够。
他把头凑近一些,额头抵在褚随的肩侧。
然后他伸出舌头,极轻极慢地舔了一下褚随的脖颈。
“你在安慰我?”褚随侧过头。
班特斯没有否认。
他舔得每一下都很轻,像在舔一只受伤的同类。
褚随闭上眼,让他舔。
过了一会,他听到班特斯说,
“我都有些羡慕那只橘猫了,你肯定很会照顾。”
“关于那三十多个同伴……”
褚随的眼睫动了一下。
班特斯的声音停顿了片刻,像在斟酌字句。
“其实你只是没办法保护所有人,但你从来没有伤害他们。”
褚随的呼吸在这一瞬间停了一拍。
班特斯的鼻尖抵在褚随的发顶,呼出的热气一波一波拂过。
“褚随,你比我见过的任何人都更懂得怎么对别人好。”
“那只橘猫你领养不了了,我这里有一只虎豹,你愿意领养吗?会自己打猎的那种。”
褚随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他想说你别把我想得太好。想说我只是做了应该做的事。想说你不知道我手上沾过多少血。
可他还什么都没说出口,心脏里的毒素就替他做了决定。
疼意来得毫无预兆。
像是有人在褚随的胸腔里张开手指,五根指头一根一根攥紧,把心脏整个握在掌心里。
血液从心脏被挤压出去,冲上喉咙时带出一股铁锈味。
褚随的身体在班特斯的腹部蜷起来,手从班特斯的皮毛里滑出来,攥住自己胸口的衣料。
即使疼到这种程度,他依然只是咬着牙,把声音全部压回喉咙里。
只是急促的呼吸声从齿缝间漏出来,又急又浅。
班特斯在他身体蜷起的第一时间就察觉到了。
虎豹的兽瞳在黑暗中骤然放大,
“褚随?!”
褚随没有回答。
他正在用全部的意志力对抗心口的绞痛,没有多余的力气分给语言。
班特斯轻轻翻身,化成兽人形态。
像安抚幼崽一样,将褚随搂在怀里,轻轻地拍着。
“忍一忍。”班特斯的声音压得很低,“疼过这一阵就好了。我看着呢,你不会有事的。”
他说这话时鼻尖贴着褚随的发间,用嘴唇轻轻碰了碰褚随的耳廓。
就在这个时候,褚随突然觉得铺天盖地的委屈随着疼痛涌了上来。
他落下了此生的第一滴泪。
就在班特斯的怀抱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