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u0007月光下,白房子安静地立在那里,像一座坟。
我站在空地上,喊了几声“老奶奶”,声音在夜风里飘出去老远,可回应我的只有山谷里的回音和自己的喘息声。土拨鼠不见了,林雨也不见了,空地上除了月光和影子,什么都没有。
我攥着那张纸条,手心里全是汗。
“你的魂魄在陈老太婆身上。”
这几个字歪歪扭扭的,像是一个小孩子写的,可那笔画里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老练,像是有人故意把字写成这样,好让人看不出笔迹。
是谁写的?
是黑影道士吗?他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个?
还是别人?
我把纸条折好,塞进口袋里,又看了一眼白房子。门还是关着的,紧紧的,像是从来没打开过。门板上的纹路在月光下不再像人脸了,变成了一道道普通的木纹,老旧、斑驳、平平无奇。
“老奶奶!”我又喊了一声。
这一次,我听到了回应。
不是从白房子里传出来的,是从身后传来的。
“小王——”
是林雨的声音。
我猛地转过身,看到她从一棵大树后面探出头来,月光照在她脸上,她的表情有些惊慌,但人没事。
“林雨!你跑哪去了?”
她从树后面走出来,拍了拍身上的土,“我刚才看到一个人影,往那边跑了,就跟过去看了看。”
“人影?什么人影?”
“没看清。”她摇了摇头,“跑得很快,一眨眼就不见了。”
我皱了皱眉,朝她指的方向看了一眼。那边是一片密密的林子,黑黢黢的,什么都看不清。
“土拨鼠呢?”
“那只老鼠?”林雨愣了一下,“它往山上跑了,跑得可快了,我追不上。”
我点了点头,心里有些乱。
陈老太太进了白房子,到现在还没出来。土拨鼠跑了,林雨也差点跑了。现在就剩我一个人站在这里,守着一扇不会再开的门。
“我们得去找老奶奶。”我说。
林雨看了我一眼,“她不是进去了吗?”
“进去了,可一直没出来。”
“那怎么办?我们也进去?”
我想了想,摇了摇头。土拨鼠说过,那房子有禁制,它那种通了灵的东西进不去,可我是活人,禁制对我没用。但陈老太太进去这么久都没出来,说明里面不是那么好闯的。
“先等等。”我说,“等到天亮再说。”
林雨点了点头,走过来挨着我坐下。她从背包里拿出一瓶水,递给我,我接过来喝了一口,水是凉的,顺着喉咙下去,整个人都清醒了一些。
夜风从山谷里吹过来,带着草木和泥土的气息,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腥味。天上的月亮还是那么亮,星星还是那么冷,可我感觉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说不上来,就是心里不踏实,像是有一根弦绷着,随时都会断。
我们等了很久。
月亮从东边移到了西边,影子从长变短,又从短变长。白房子的门始终没有打开,里面也再没有传出任何声音。陈老太太就像是被那栋房子吞了一样,无声无息地消失了。
天快亮的时候,我终于坐不住了。
“林雨,你在这等着,我再去看看。”
“我跟你一起。”
“不行。”我摇了摇头,“你在这等着,万一老奶奶出来了,你还能接应一下。”
林雨咬了咬嘴唇,点了点头。
我站起来,朝白房子走去。
门还是关着的。我伸手推了一下,这一次,门没有动。我又推了一下,用了更大的力气,门还是纹丝不动,像是焊死了一样。
我趴在门缝上往里看,什么都看不见。里面黑漆漆的,没有光,没有声音,什么都没有。
“老奶奶!”我拍着门喊。
没有回应。
我又拍了几下,手掌都拍红了,门板发出沉闷的响声,可里面就是没有动静。
就在我准备放弃的时候,门缝里突然吹出一股风。
不是普通的风。那风是凉的,凉的刺骨,像是从冰窖里吹出来的。风里带着一股说不出的气味,不是霉味,不是腐臭味,而是一种——怎么说呢——像是烧纸钱的味道,又像是香烛的味道,混在一起,呛得我眼睛都睁不开。
风只吹了一下就停了。
然后,门开了。
不是从里面开的,是从外面开的——我手上的力气还没收回来,门就朝里开了,我整个人往前一栽,差点摔进去。
门后面,站着一个人。
陈老太太。
她站在门槛里面,竹斗笠还戴在头上,竹篮还拎在手里,整个人和进去之前一模一样,连衣服上的褶皱都没变。可有什么地方不一样了——我说不上来,就是感觉她变了,变得不像她了。
“老奶奶?”我叫了一声。
她抬起头看着我,竹斗笠,此刻亮得吓人,像是两颗烧红的炭。
“走吧。”她说。
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您……没事吧?”
“没事。”她从门里走出来,反手把门关上了,“走吧,天快亮了。”
我没有动。
“老奶奶,您在里面看到了什么?”
她没有回答,只是拎着竹篮往前走。
我跟在她身后,林雨也跟了上来。三个人走在月光下,影子拖得老长,像是三条黑色的蛇在地上爬。
走了几步,我忍不住又问了一句:“老奶奶,您认识黑影道士吗?”
陈老太太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
“认识。”
我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他是谁?”
陈老太太没有回答。
我们三个人沉默着走回了苗老太太的院子。苗老太太已经起来了,正坐在堂屋里念经,看到我们回来,什么也没说,只是点了点头,起身去厨房热粥。
我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看着陈老太太把竹篮里的东西一样一样地拿出来——黄纸、朱砂、毛笔、铜钱、铜镜——她把这些东西摆在桌上,动作很慢,像是在数,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老奶奶,”我终于忍不住了,“那张纸条上写的是不是真的?”
陈老太太的手停了一下。
“什么纸条?”
我掏出那张纸条,递给她。她接过去看了一眼,然后折叠起来,塞进口袋里。
“不是真的。”她说。
“那我的魂魄在哪?”
“在你自己身上。”
我愣了一下,“在我自己身上?”
“对。”陈老太太看着我,“你的魂魄一直都在你自己身上,从来没有被取走过。那个黑影道士是在骗你,他想让你以为自己丢了魂魄,这样你就会听他的话,按他说的做。”
“那我为什么总觉得少了什么?”
“因为你确实少了。”陈老太太的声音低了下去,“你少的不是魂魄,是别的东西。”
“是什么?”
陈老太太没有回答。她把桌上的东西收好,拎起竹篮,朝里屋走去。
“老奶奶!”
她停下来,背对着我。
“是什么?”我又问了一遍。
沉默了很久。
“你的命。”她终于开口,声音苍老得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你的命不在你身上。”
说完,她走进了里屋,关上了门。
我坐在院子里,盯着那扇关上的门,脑子里一片空白。
我的命不在我身上?那在谁身上?
林雨走过来,在我身边坐下。她没有说话,只是把手放在我的手背上,轻轻地握了握。
她的手是温的。
我反手握住了她的手,握得很紧。
那天白天,我们哪都没去,就在苗老太太的院子里休息。陈老太太一直待在里屋,没有出来。苗老太太除了端饭端水,也不怎么说话,只是坐在堂屋里念经,念得断断续续的,像是有什么心事。
下午的时候,我实在待不住了,跟林雨说了一声,一个人出了门。
牧屿小镇不大,从东头走到西头也就十几分钟。街上没什么人,偶尔有几个老人在门口晒太阳,看到我,也只是随意地瞥一眼,又低下头做自己的事。
我走着走着,不知不觉就走到了上次邹老太太下车的地方。那家叫“千纤秀发”的发廊还在,门口的灯箱亮着,可里面没客人。我往发廊旁边的那条巷子里看了一眼,巷子很深,尽头是几栋老旧的居民楼。
邹老太太那天就是从这里走的。
她现在在哪?是死是活?
我正想着,身后突然有人拍了我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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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猛地转身——
是老刘。
不对,不是老刘。是一个老头,穿着灰色的夹克,戴着一顶旧帽子,脸上皱纹很深,像是一张揉皱的纸。他手里拄着一根拐杖,站在我身后,笑眯眯地看着我。
“小伙子,找人?”他的声音沙沙的,像是砂纸在木头上磨。
“不找。”我摇了摇头,“随便走走。”
“哦。”老头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我看着他佝偻的背影,心里突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感觉——我好像在哪见过他。
可我想不起来了。
回到苗老太太的院子,天已经快黑了。陈老太太从里屋出来了,竹斗笠还戴着,竹篮还拎着,整个人和之前没什么两样。
“今晚再去一趟。”她说。
“去哪?”
“寿衣村。”
我愣了一下,“还去?昨天不是刚去过吗?”
“昨天没找到那只土拨鼠。”陈老太太说,“今晚再去。它拿了老太婆的东西,不能就这么跑了。”
“它拿了您什么东西?”
陈老太太没有回答,只是拎着竹篮往外走。
我和林雨跟在她身后,三个人又走进了夜色里。
这一次,我们没有走山路。陈老太太领着我们走了一条小路,路很平,两边是农田,可农田里什么都没种,光秃秃的,在月光下像是一片片灰色的补丁。
走了大约一个小时,前面出现了一片林子。林子不大,树也不高,稀稀拉拉的,像是被人砍过又长出来的。林子里有一条小路,弯弯曲曲的,通向深处。
陈老太太停了下来。
“到了。”她说。
我抬头一看——
寿衣村。
从另一个方向进来的寿衣村。
面前是那条小河,河上的木桥还在,桥对面的破房子还在,破房子对面的白房子也还在。
月光下,整个村子安静得像一座坟场。
土拨鼠蹲在木桥上,两只前爪搭在肚子上,歪着头看着我们。
“来了?”它的声音尖尖的,带着一股不耐烦,“鼠爷等你们半天了。”
陈老太太走过去,在木桥前面停下来。
“东西呢?”她问。
“东西?”土拨鼠歪着头,“什么东西?”
“老太婆的东西。”
土拨鼠嘿嘿笑了两声,那笑声尖尖的,像是指甲划过玻璃,“鼠爷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陈老太太没有说话,只是从竹篮里掏出一样东西。
那面铜镜。
土拨鼠的眼睛一下子瞪圆了。
“你……你怎么还有一面?”
“老太婆的东西多着呢。”陈老太太把铜镜举起来,对着月光。镜面反射着月光,白花花的一片,照在土拨鼠身上。
土拨鼠“吱”地叫了一声,从木桥上跳下来,往后退了几步。
“别照了!别照了!”它的声音变了调,尖得刺耳,“鼠爷还你!鼠爷还你!”
它从肚子里掏出一把铜锣——就是上次用它敲的那把——放在地上,又往后退了几步。
陈老太太走过去,弯腰捡起铜锣,塞进竹篮里。
“还有呢?”她问。
“没了!真没了!”土拨鼠的声音带着哭腔,“鼠爷就拿了这一个!”
陈老太太盯着它看了好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
“行。你可以走了。”
土拨鼠转身就跑,圆滚滚的身体在月光下像一团流动的暗影,眨眼就消失在了黑暗里。
我看着这一幕,心里突然明白了什么。
“老奶奶,您之前说要用月光引路、铜钱定方位、铜镜照阴阳,其实不是为了找土拨鼠,是为了引它出来?”
陈老太太没有回答。
“您从一开始就知道土拨鼠在寿衣村?您知道它会来拿您的东西?”
陈老太太还是没回答,只是拎着竹篮往前走。
“老奶奶,”我跟上去,“您到底在找什么?”
她停下来,转过身看着我。月光下,竹斗笠的阴影遮住了她大半张脸,只有那双眼睛亮得吓人。
“找一个人。”她说。
“谁?”
“一个死了很久的人。”
我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是……黑影道士吗?”
陈老太太没有回答。她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我跟在她身后,心里乱成一团。
陈老太太到底是什么人?
她和黑影道士到底是什么关系?
那张纸条上写的——“你的魂魄在陈老太婆身上”——到底是不是真的?
这些问题像虫子一样啃噬着我的脑子,让我坐立不安。
可我没有时间想这些了。
因为前面,就是白房子。
月光下,那栋房子的白墙泛着一层冷冷的荧光,像是涂了一层磷粉。没有窗户,只有一扇紧闭的木门,门上挂着一把生锈的铁锁。
和之前一模一样。
陈老太太站在白房子前面,一动不动。
我站在她身后,林雨站在我身边,三个人沉默着,只有夜风从山谷里吹过来,发出呜呜的声响。
“老奶奶,”我终于忍不住了,“您要进去吗?”
陈老太太没有回答。
她站在那里,佝偻着背,像一截枯朽的老树桩,又像一尊泥塑的菩萨。
过了很久,她终于开口了。
“不进去了。”她说,“里面的东西,已经不在里面了。”
“什么意思?”
“有人把它拿走了。”
我愣住了。
“拿走了?谁?”
陈老太太没有回答。她转过身,拎着竹篮往回走。
“走吧。天快亮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心里突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恐惧。
陈老太太变了。
从白房子里出来之后,她就变了。
变得不像她了。
我回头看了一眼白房子。月光下,那栋房子的白墙还是那么冷,那扇木门还是那么紧。可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说不上来,就是感觉那栋房子空了,像是一个人的身体,魂魄被抽走了,只剩一副皮囊。
“小王。”林雨的声音把我拉了回来。
“怎么了?”
“你看那边。”
她指了指白房子旁边的空地。
我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
地上,有一个东西在发光。
不是月光,不是灯光,而是一种蓝色的、幽幽的光,像是磷火,又像是什么东西在燃烧。
我走过去,蹲下来,拨开杂草。
是一面铜镜。
和我怀里揣着的那面一模一样。
我伸手去拿,指尖刚碰到镜面,一股刺骨的凉意就从指尖窜了上来,顺着胳膊往上爬,一直爬到心里。
镜面上,有一行字。
不是刻上去的,是浮在表面的,像是有人在镜面上用水写的,随时都会消失。
“小心陈老太。”
我盯着那三个字,脑子里一片空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