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明月这几日因任家部分子弟参赛之事留在京中,原本还想观察局势,结果越观察越觉得不对劲。
别人办武道大会,是搭台唱戏,与上次大周美人榜也完全不同。
王昊办武道大会,是借台摸底、借戏点兵、不再限于寒门天才。她忍不住道:“陛下,你这样做,就不怕那些宗门世家反感?”
王昊翻了一页折子,语气轻松。
“反感归反感。”
“但他们会来。”
“因为名声是真的,奖励是真的,机会也是真的。”
“更何况,现在不来,就是不给大周面子,也是不给天下大势面子。”
“他们心里会骂朕,脚下却还是会排队。”
说到这里,他抬头看了任明月一眼,笑得很温和。
“而且朕又不是白嫖他们。”
“草根散修,朕给住宿、给饭票、给补贴、给公开晋升通道,看看现在的十人众,生活多么充实。”“表现好的,朕还给进秘库兑换、给入军、给入朝、给进复仇者联盟核心预备役的机会。”
“宗门天骄若是真有本事,朕也给他们舞台。”
“无非是顺手知道一点他们的底细而已。”
任明月沉默了。
“顺手知道一点底细”这句话,从别人嘴里说出来,可能只是客气。
从王昊嘴里说出来,基本等于“我已经把你祖上三代擅长什么拳法、你小时候吃过几颗灵果、你未来有没有造反潜质都想摸清楚”。
沈雪坐在另一边,静静翻着一份赛务规程,越看眉头越细微地皱起。
“武德与忠诚初筛、承压测试、实战倾向评估、资源来源备案……”
她抬眼看向王昊。
“你到底是办比赛,还是在给大周挑未来的将领、供奉、厂卫和储备官员?”
王昊笑了。
“都不冲突。”
云梦坐在旁边,听得直嘶气。
“你真的是半点都不掩饰啊?”
王昊理直气壮:“朕做的是阳谋。”“天下要乱了,夜魇、赤月、天机阁、天道盟都不是假的。东荒未来靠老一辈顶不住多久,年轻一代迟早得接班。”
“既然如此,朕提前认识一下他们,有问题吗?”
云梦想了想。
发现居然没有。
问题不在于有没有问题。
问题在于,这人嘴上说“认识一下”,实际下手比谁都深。
与此同时,城门外的报名海选,已经逐渐进入了白热化阶段。
因为真正离谱的,不是填表。
而是填完表以后,还有一整套“初筛”。
第一关,测骨龄。
第二关,测修为。
第三关,测血脉与体质波动。
第四关,测抗压能力。
所谓抗压能力,操作也极其简单粗暴——
让参赛者站到一座阵法台上,承受逐步递增的威压,看其心性、承受力、真元稳定度和临场反应。
这本是很正常的测试。
但坏就坏在,主持这一关的人,是雨化田亲自安排的西厂高手。
于是整个场面就开始变味了。
“下一个,九十三号,林铁川。”
“站稳了,别抖。”
“抖也没事,我们记在表上。”
“嗯?这么快就趴了?写上,体魄尚可,意志一般,嘴倒是挺硬。”
“下一位!”
一时间,整个测试场哀鸿遍野。
有世家公子扛到一半,咬牙怒喝:“我还能撑!”
旁边记录官刷刷写字:“有表现欲,情绪波动大,疑似不够沉稳。”
那公子差点气吐血。
有宗门弟子死撑着不肯倒,最后两眼发黑一头栽下去。
记录官叹息:“胜负心强,服从调剂性待观察。”
还有个边荒来的猛人,扛着威压硬是往前走了三步,结果把阵法柱都踩裂了。
兵部官员当场拍案:“好苗子!”
王昊看到汇总时,直接批示:
“重点观察,可入天骄帮预备营,优先供给横练资源。”
是的。
天骄帮。
这个名字,是王昊昨天晚上亲口定的。
礼部原本拟了十几个高端大气上档次的名字,诸如“镇魔青年会”“天下英杰营”“东荒俊彦录”之类。
结果王昊看完,嫌太端着。
最后大笔一挥,定了三个字:
天骄帮。
简单,粗暴,接地气。
一看就不像什么正经朝廷组织。
但偏偏极有记忆点。
魏忠贤当时还试图委婉劝谏:“陛下,此名是否稍显……江湖?”
王昊表示无所谓。
“年轻人就吃这一套。”
“先让他们觉得有意思,后面再慢慢加规矩。”
“帮派感,归属感,集体荣誉感,最后就会变成组织度。”
听得魏忠贤连连点头,心悦诚服,觉得陛下在收年轻人心这方面,已经快修成大道了。
数日后,越来越多真正有分量的天骄陆续抵京。
其中有名震一方的大夏十人众,也有早早来到京师、已经被折腾出经验的陆沉舟、完颜骨等人。
而最有趣的,则是这些“前辈受害者”在看到新一批天骄被流程狠狠干碎之后,心里油然而生的那股诡异快感。
京师北坊,一处临时筛选场外。
完颜骨抱着双臂,像座铁塔一样站在那儿,看着一个中州世家圣子因为不会用大周制式毛笔填表,写废了两张申报书,脸上露出了一种极其淳朴的欣慰。
“不错。”
“当初本皇子排了四个时辰,现在你们也排。”
陆沉舟站在一旁,笑容儒雅,眼神却颇有些幸灾乐祸。
“我原本还觉得大周这套流程太繁琐,现在想想,还是很公平的。”
“毕竟大家都要受一遍。”
而不远处,萧尘、白展堂几人甚至已经开始“协助赛务”。
说是协助。
实则夹带私人爽感。
一个来自名门大宗的年轻圣子看着萧尘,语气多少带着几分轻蔑。
“你不是那个燕山秘境里替大周皇帝挡了一击的人吗?”
“外面都说你已经成了大周走狗。”
这话一出,白展堂当场不乐意了。
萧尘却反而平静下来,接过对方的表看了一眼。
“字太草,重写。”
那圣子一愣:“你说什么?”
萧尘面无表情:“《参赛须知》第七条,文书不整,视为态度不端。”
“重写。”
“还有,你骨龄测试缺一项补录,去那边重新排队。”
那圣子脸色猛地一沉:“你故意的?”
萧尘终于抬眼看他,眼神冷得很。
“是。”
“有意见?”
“有意见去找陛下。”
“或者去找西厂。”
那圣子:“……”
白展堂在旁边扇子一摇,笑得如沐春风。
“这位兄台,欢迎来到京师。”
“现在知道,背靠大周有多好了吧?”
顾寒站在后方,虽然一句话没说,但在看到几个平日里高高在上的世家天骄被流程整得满脸怀疑人生时,嘴角也罕见地动了一下。
只能说,痛苦是会转移的。
自已受过的罪,一旦轮到别人,味道就不一样了。
而随着各地天骄越聚越多,京师的繁华也被彻底点爆。
客栈爆满,酒楼排号,兵器铺加班,丹药行涨价,赌坊甚至已经开出了“谁能进前百”“谁会被西厂先请去喝茶”的盘口。
云梦站在街边,看着满城灯火与川流不息的人群,神情复杂。
“这些人一来,京城至少多赚了三成流水吧?”
任明月在旁边轻轻点头。
“保守了。”
“住宿、饮食、丹药、兵器、代步、信息贩卖、盘口抽成,再加上临时摊税、商税、入城杂费……”
她顿了顿,看向皇城方向。
“王昊不止是在办比赛。”
“他是顺手把整个京城的商业都带着飞了一次。”
云梦吸了口气,忍不住骂了一句。
“黑。”
“太黑了。”
沈雪站在不远处,目光却更沉一些。
她看见的,不只是黑。
而是更深的一层东西。
这些年轻人来到京城,住在这里,吃在这里,见识到的是大周如今的秩序、繁华、效率和声势。
尤其那些出身一般、以前根本接触不到这种级别平台的草根散修,一旦在这里得到公平机会、资源倾斜和被认可的感觉,心自然会往哪边靠,不言而喻。
王昊是在用一场比赛,悄无声息地收年轻一代的人心。
而这种事,一旦做成,后劲会非常可怕。
终于,在连续数日的海选、测试、筛查、登记、归档之后。
大周第一武道大会,第一批入围名单,出来了。
消息一放,整个京师都轰动了。
无数天骄摩拳擦掌,觉得折腾了这么久,总算要上擂台见真章了。
有人连战书都提前写好了。
有人已经想好赢下第一场时该说什么。
还有人甚至专门买了件新披风,准备登台时甩出惊艳效果。
然而,当所有入围者齐聚大周演武场,乌泱泱上千年轻强者站得满满当当,等待王昊宣布正赛规则时——
高台之上,王昊一身黑金常服,神态从容,目光扫过下方,满意得像个秋收时站在自家田埂上的地主。
他缓缓开口,声音传遍全场:
“诸位,恭喜入围。”
台下顿时精神一振。
来了!
终于要开始打了!
然后就听王昊继续道:
“自今日起,所有入围者,先行编入——”
他顿了一下,嘴角微微上扬。
“天骄帮预备营。”
全场:“……”
死一般的安静。
很多人甚至怀疑自已听错了。
不是来比赛的吗?
怎么还没开打,就先进帮派了?
下一刻,王昊不慌不忙地补上最后一刀:
“统一管理,统一训练,统一调剂,统一食宿,统一思想……咳,统一赛前准备。”
“半月之后,再开正赛。”
“诸位放心,都是为了你们好。”
台下,数千天骄集体傻眼。
白展堂先是一愣,随后差点笑到从看台上滚下去。
萧尘捂住额头,已经完全不想说话。
沈雪闭了闭眼,仿佛早有预料。
云梦瞪大眼睛,半天憋出一句:
“……这狗皇帝,果然又开始了。”
而高台之上,王昊看着下方那一张张震惊、茫然、不甘、憋屈、怀疑人生的脸,笑容愈发和善。
很好。
鱼,已经全部进网了。
接下来——
就该开始分池养了。
演武场上那声
"半月之后,再开正赛
"的余音未散,数千天骄就已经集体陷入了一种难以名状的懵逼。
说好的武道大会呢?
说好的热血擂台呢?
说好的一战成名天下知呢?
怎么一上来,先被塞进一个听上去就不太正经的
"天骄帮
"?
高台之下,一个来自东岭清虚派的白衣弟子终于没绷住,拱手高声道:
"陛下!我等远道而来,是为切磋武道、争夺天骄之位,并非为了加入什么……帮派!敢问这天骄帮,究竟是何用意?
"
这话一出,无数人齐齐点头。
对啊。
我们是天骄,不是帮众。
是来打擂台的,不是来入伙的。
王昊站在高台上,神色从容,嘴角甚至还带着一丝春风般的微笑。
"好问题。
"
他先是夸了一句,然后一脸正色地朝全场摊开手。
"诸位误会了。
"
"天骄帮,不是朝廷的帮派,更不是大周的私兵。
"
"它只是——
"
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一个最合适的词。
"一个临时性的、自愿性质的、以学术交流与武道切磋为核心的青年联盟。
"
台下有人暗暗松了口气。
哦,自愿性质。
那没事了。
然后王昊紧接着又补上一句,语气极其温和。
"当然,不加入天骄帮的朋友,因为缺乏统一管理与安全保障,朝廷无法对其在京期间的安全负责,也无法将其纳入正赛名册。
"
"所以——
"
"你们当然可以选择不加入。
"
全场:……
众人终于明白了。
合着
"自愿
"两个字,在这狗皇帝嘴里,就是
"你可以不加入,但后果自负
"的另一种说法。
那个白衣弟子当场就炸了:
"陛下!这与强迫何异?
"
王昊摇头,一脸无奈。
"怎么能叫强迫呢?
"
"朕给了你们选择的权利。
"
"你选不加入,朕尊重你;你选加入,朕欢迎你。
"
"选择权在你,责任也在你。
"
"这不叫强迫,这叫——
"
他微微一笑。
"公平。
"
那白衣弟子被这一通歪理噎得差点吐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