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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363章 来犯者,必诛杀
    碎叶的北城门,对着大食人的营寨。南城门,对着吐蕃人的大营。

    

    陈子昂从大食营寨回城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他骑在马上,身后跟着拂云,再后面是那一千举着旗帜的骑兵。旗帜还在,一面没少。大食人没有为难他们。不但没有为难,哈立德还亲自送到营门口。

    

    “陈将军,”哈立德用生硬的唐语说,“你的话,我会记住。”

    

    陈子昂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他策马走过那片空旷的平地,走进碎叶城的北门。门洞里黑漆漆的,马蹄声在石壁上回荡,笃笃笃,像是敲在心上。

    

    牛师奖在城门口等着。他那只独眼瞪得溜圆,脸上又是惊又是喜。

    

    “都护!大食人——”

    

    陈子昂翻身下马。“大食人不会打了。”

    

    牛师奖愣了一下,然后咧嘴笑了。那笑容扯动脸上的刀疤,显得狰狞又滑稽。“真的?都护怎么做到的?”

    

    陈子昂没有回答。他只是拍了拍牛师奖的肩膀。“守好城。我去南门看看。”

    

    南门的城墙上,士卒们正靠着垛口休息。有的在啃干粮,有的在擦刀,有的靠着墙根打盹。他们已经守了七天七夜了,一个个灰头土脸,眼睛熬得通红。但听见脚步声,都齐刷刷地站起来,挺直腰板。

    

    “都护!”一个年轻的校尉迎上来,脸上还带着血痂,不知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

    

    陈子昂点了点头,走到垛口前,往外看。

    

    吐蕃人的营寨就在三里外。帐篷密密麻麻的,像一片黑色的蘑菇,长在灰黄色的戈壁上。营寨中央有一面大旗,绣着吐蕃特有的图腾,在风中猎猎作响。旗子赞婆的中军大帐。

    

    陈子昂看着那顶帐篷,看了很久。然后他问:“论赞婆今天有动静吗?”

    

    校尉摇了摇头:“没有。昨天从早上骂到晚上,今天一整天都没出来。”

    

    “骂什么?”

    

    那名校尉犹豫了一下。“骂……骂陛下。说大唐被女人窃取了,说都护是给女人当狗的……”

    

    他没有说下去。

    

    陈子昂没有说话。他只是望着那顶金顶帐篷,望着那面在风中飘荡的大旗。

    

    忽然,远处传来一阵号角声。呜呜呜——低沉,悠长,像是野兽在嚎叫。吐蕃人的营寨里骚动起来。帐篷的门帘掀开了,士卒们跑出来,列队,举旗,骑马。不一会儿,一队人马从营寨里冲出来,朝着碎叶城的方向奔来。

    

    那名校尉脸色一变:“都护,他们来了!”

    

    陈子昂没有动。他只是站在垛口后面,望着那队越来越近的人马。尘土飞扬,马蹄如雷。为首的是一个高大的吐蕃将领,骑着一匹青灰色的战马,披着虎皮战袍,头上插着鹰羽。他的脸黑红黑红的,像是被戈壁的风沙磨了半辈子。他的眼睛很小,但很亮,像是两团火。

    

    他在城下勒住马,抬起头,望着城墙上的陈子昂。

    

    “你就是陈子昂?”

    

    声音很大,像是从胸腔里炸出来的。城墙上的人都听见了。

    

    陈子昂低下头,看着他。

    

    “正是本将军。”

    

    那吐蕃将领笑了。笑声很难听,嘎嘎嘎的,像是乌鸦叫。

    

    “陈子昂,你杀了我弟弟。”

    

    陈子昂没有说话。

    

    因为来的正是论赞婆。

    

    论赞婆指着城头,声音忽然变得尖锐起来:“论赞拔,他才二十岁!你竟然砍了他的头,挂在疏勒城墙上!让野狗啃!让乌鸦啄!”

    

    他的声音在发抖。不是气的,是疼的。那种失去亲人的疼,陈子昂懂。

    

    陈子昂看着论赞婆,看着他红红的眼睛,看着他发抖的手,忽然想起一个人。想起康必谦。想起那个老人说起师父时,眼睛也是这样红红的,手也是这样发抖的。

    

    “论赞拔,”陈子昂说,“他带兵犯我安西,杀我边民,掠我财物。他不死,死的就是更多的人。”

    

    论赞婆的脸扭曲了。“放屁!”他吼道,声音大得连城墙都在抖,“你们唐人占了我们的地盘,抢了我们的牧场,杀了我们的人!你们才是强盗!”

    

    他指着陈子昂,手指都在抖。

    

    “还有那个女人!武则天!她杀了自己的儿子,杀了自己的孙子,杀了那么多李唐宗室!她一个女人,窃取了大唐的江山!你们唐人,甘心给一个女人当狗吗?”

    

    城墙上安静下来。

    

    士卒们看着陈子昂,看着他们的都护。

    

    陈子昂站在那里,一动不动。风吹过来,吹动他身上的袍子,猎猎作响。他看着城下的论赞婆,看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了。

    

    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从城墙上飘下去,飘进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论赞婆,你说得对。大唐的皇帝,现在是个女人。”

    

    陈子昂顿了顿。

    

    “可那又怎么样?”

    

    论赞婆愣住了。

    

    陈子昂继续说:“她在洛阳,在长安,在八千里之外。我们在这里,在碎叶,在安西,在这片戈壁和雪山上。对我们来说,这里最重要。”

    

    他看着城下那些吐蕃士卒,看着那些被风沙磨黑了的脸,那些握着刀枪的手。

    

    “我们守护的,是这片土地。是这些城,这些田,这些孩子,这些老人。是那些在这里活着、死了、埋在这里的人。”

    

    他的声音忽然拔高了。

    

    “你们来犯我们的土地,杀我们的人,烧我们的房子,我们都要打回去。”

    

    他看着论赞婆。

    

    “来犯者,必诛杀。”

    

    碎叶城墙上安静了一瞬。

    

    然后,一个士卒喊起来:“来犯者,必诛杀!”

    

    第二个,第三个,第十个,第一百个。

    

    “来犯者,必诛杀!”

    

    “来犯者,必诛杀!”

    

    声音从城墙上滚下去,像是雷霆,像是山崩,像是大地在怒吼。那些疲惫的、受伤的、饿着肚子的士卒们,一个个挺直了腰板,举起手中的刀枪,向着城下怒吼。

    

    论赞婆的脸色变了。他看着那些士卒,看着他们的眼睛,看着他们举起的手臂。他忽然明白了什么。他转过身,对着自己的士卒吼道:“攻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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