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师奖顿了顿,对陈子昂说:“幸好他们只攻了一天。不知道为什么,第二天就退了。扎在城北,一直没动。”
陈子昂沉默了一会儿。“大食人的主将是谁?”
牛师奖想了想:“旗号上写的是‘哈立德’。听说是个年轻人,是大食国东征军的副帅。不知为什么,到了碎叶就不走了。”
陈子昂点了点头。他转向魏大:“毕方司的斥候,进过大食人的营寨吗?”
魏大摇了摇头。“进不去。他们的斥候很厉害,我们折了三个兄弟。”陈子昂没有说话。
一个声音从角落里响起,很轻,很柔,像风拂过琴弦。“都护大人,大食人不是来帮吐蕃的。”
所有人都转过头去。
说话的是个女子,二十出头,穿着一身胡人的衣裳,头发编成许多细小的辫子,垂在肩上。她的眼睛很亮,像两颗黑宝石,在昏暗的厅堂里闪着光。她叫拂云,是毕方司的人。她和妹妹拂月,是陈子昂在同城收的。她们原来跟着李器,后来陈子昂收了,从此就在毕方司做事。
拂云走到地图前,指着大食人的营寨。“我们的细作在怛罗斯打听到一件事。大食国的哈里发今年年初死了,新哈里发刚上台,正在和大马士革的总督打仗。哈立德是新哈里发的人,他被派到东方来,不是为了打仗,是为了躲。”
陈子昂看着她。“躲什么?”
拂云说:“躲政敌。新哈里发刚上台,位子不稳。他把哈立德派到东边来,是怕他在京城里被人害了。所以哈立德到了碎叶就不走了,不是不想打,是不敢打。打胜了,功劳不是他的;打败了,命就没了。”
厅堂里安静下来。
牛师奖瞪大眼睛:“你是说,大食人不会打?”
拂云摇了摇头:“不是不会打。是不想打。但要是吐蕃人打赢了,他们就会跟着抢。要是我们打赢了,他们就会退。”
陈子昂看着地图,看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外面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但他知道,就在那片黑暗里,有三万吐蕃人,有一百头战象,有无数双眼睛,正在盯着这座城。
“拂云。”他没有回头。
“在。”
“大食人那边,你能进去吗?”
拂云沉默了一会儿。“能。但要给奴婢时间。”
陈子昂转过身,看着她。“多久?”
拂云想了想。“三天。”
陈子昂摇了摇头。“没有三天。只有明天一天。”他走回地图前,指着大食人的营寨。“明天,我要去会会这个哈立德。拂月,你跟我去。”
角落里又站起一个女子,和拂云长得一模一样,只是头发编成一条粗粗的辫子,垂在背后。她是拂月的妹妹,性子比姐姐更野,胆子也更大。“都护,奴婢去就行。姐姐留下来,万一奴婢回不来——”
拂云打断她:“我去。你留下。”
拂月急了:“姐姐!”
拂云看着陈子昂:“都护,大食话我会说。拂月只会说突厥话。”
陈子昂点了点头。“拂云跟我去。拂月留在城里,盯着吐蕃人。”
拂月还想说什么,被拂云一个眼神止住了。
陈子昂看着众人。“明天一早,我带一千人去大食人的营寨。牛将军,你守好城。不管外面发生什么,不许开门。”
牛师奖愣了一下。“都护,一千人是不是太少了?万一——”
陈子昂摇了摇头。“不少。大食人不想打,就不会打。”
他顿了顿。
“还有一件事。”
众人等着他说下去。
陈子昂看着拂云。“大食人那边,有没有提到过一件事?”
拂云想了想。“什么事?”
陈子昂说:“大食国新哈里发,信什么?”
拂云愣住了。
厅堂里所有人都愣住了。
陈子昂看着他们的表情,笑了笑。“我在天竺的时候,听那烂陀寺的和尚说过。大食国以前信的是祆教,后来改了。新哈里发的母亲是天竺人,信佛。他小时候跟着母亲去过那烂陀寺,见过戒贤论师。”
他顿了顿。
“算起来,戒贤论师还是他的师公。”
众人面面相觑。牛师奖张着嘴,半天说不出话来。魏大眨着眼睛,像是在琢磨什么。拂云的眼睛越来越亮。
“都护,”她说,“您的意思是——”
陈子昂没有回答。他只是转过身,又望着窗外那片黑暗。
“明天,”他说,“就知道了。”
天还没亮,陈子昂就起来了。
他穿上一身干净的袍子,没穿甲胄,没带横刀。只在腰间挂了一块玉佩,那是武则天赏的。玉佩不大,但很精致,上面刻着一条龙。他站在铜镜前,看了看自己。镜子里的人,不像个将军,倒像个出使的使节。
拂云走进来,也换了一身衣裳。胡人的打扮,头上包着纱巾,手里捧着一只木匣。
“都护,准备好了。”
陈子昂看着她。“怕吗?”
拂云摇了摇头。“不怕。”
陈子昂笑了笑。“你姐姐呢?”
拂云说:“她在大营里,盯着吐蕃人。”
陈子昂点了点头。他走出房门,走到院子里。一千骑兵已经列好队了。他们也都没穿甲胄,没带兵器。每个人手里只举着一面旗帜。白色的,上面绣着一个大大的“唐”字。
晨风吹过,旗帜哗啦啦地响。
陈子昂翻身上马,回头看了一眼碎叶城。城墙上,牛师奖站在那里,用那只独眼望着他。乔小妹不在这里。她在龟兹。在译经院里,在菩提树下,在康必谦身边。还有陈光,一岁多了,会叫阿耶了。他想起临走的时候,乔小妹站在门口,抱着陈光,看着他。
“活着回来。”她说。
他点了点头。然后走了。
现在他站在这碎叶城里,望着北边那片大食人的营寨。他不知道还能不能活着回去。但他知道,他必须去。
“走吧。”他说。
一千骑兵,举着一千面旗帜,走出碎叶城的北门,向着大食人的营寨,缓缓行去。晨光照在那些旗帜上,白色的缎面泛着金光。风吹过来,旗帜猎猎作响。远远望去,像一片白色的云,从碎叶城里飘出来,飘向那片黑压压的营寨。
陈子昂骑在马上,望着前方。大食人的营寨越来越近了。他能看见那些帐篷了,黑色的,尖顶的,密密麻麻的。能看见那些战象了,像一座座小山,趴在地上,鼻子甩来甩去。能看见那些大食兵了,他们站在营寨门口,手里举着弯刀,脸上带着惊恐的表情。
他勒住马,在营寨门口停下来。
拂云策马上前,用大食话高声喊道:“大唐安西大都护、西国公陈子昂,来见贵军主将哈立德将军!”
营寨里安静了一会儿。
然后,一个声音从里面传出来,带着浓重的卷舌音:“让他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