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官,”幽荧的声音依旧平静,却似乎带上了一种无形的重量。
“看来,您不光是来喝酒的。”
“我当然是来喝酒的。”
楚浩晃了晃手里的海碗,酒液轻漾,映着昏黄的灯光,也映着他那双纯黑得有些诡异的眼睛。
“这酒不错,有……家的味道。”
幽荧看着他。
她似乎真的在很认真地看他。
不是看这具年轻俊秀的皮囊,也不是看他身上那混杂了亡界污秽,神魔胎混沌以及无数冤魂哀嚎的气息,而是在看某种更本质,根源的东西。
“我们……”她微微歪头:“是否见过?”
这句话问得平淡,却像一颗石子投入楚浩那混乱不堪的意识海深处。
“哈哈……哈哈哈!”
楚浩放声大笑,笑得前仰后合,笑得肩膀都在抖动。
那笑声在安静的酒楼里回荡,显得有些刺耳,也有些……苍凉。
笑着笑着,他眼角竟真的渗出了液体。
不是清泪,而是两行蜿蜒暗红色的……血迹。
那血迹顺着他苍白的面颊滑落,在昏黄灯光下显得触目惊心。
“呀!”
躲在幽荧背后的阿沅吓得惊叫一声,小手死死抓住幽荧的衣角,小脸煞白。
幽荧却只是静静看着,眼神深处似乎有什么极其细微的东西波动了一下,快得无法捕捉。
楚浩的笑声渐渐止歇。
他抬手。
用指腹随意抹去那两行血痕,动作粗鲁,仿佛那不是从他身上流出的东西。
他抬起头,看着幽荧,很认真地点了点头:“见过,当然见过。”
他语气变得有些飘忽,像是在回忆一个极其久远早已模糊的梦。
“很久以前了,久到……我都快忘了自己是谁的时候。”
幽荧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好奇:“哦?”
楚浩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仰起脖子,将碗里剩余的酒一饮而尽。
辛辣滚烫的酒液冲刷过喉咙,他咂咂嘴,似乎很满意。
“你叫幽荧?”他放下碗,突然问道。
幽荧轻轻摇头,动作优雅而自然:“在这里,我只是这间酒楼的老板娘,一个抚养女儿的母亲。名字……只是一个称呼。”
“是啊,叫什么不重要。”
楚浩咧嘴一笑:“我现在突然有点理解……理解奈奈说的那句话了。”
他站起身,凳子与地面摩擦发出轻微的声响。
“为自己而活。”
他低声重复了一句。
像是在咀嚼这句话里每一个字的重量。
他看向幽荧,又看了看她身后探出半个脑袋、惊魂未定的阿沅,点了点头,像是完成了一场无声的告别。
他转身,朝着酒楼门口走去。
脚步很稳,背脊挺得笔直,竟有几分昔日那个骄傲少年的影子。
走到门口,
他忽然停住。
没有回头,只是背对着幽荧,声音平静地传来:“对了,有件事,想告诉您。”
幽荧看着他挺直的背影,温声问:“什么事?”
楚浩侧过脸,露出一个在灯光下半明半暗的、干净得近乎纯粹的笑容。
“谢谢你的关照。”
他跨出酒楼门槛。
身影融入门外浓重的夜色之中,瞬间消失不见。
幽荧站在原地,没有动。
阿沅小心翼翼地从她身后探出头,看着空荡荡的门口,又看看沉默的母亲,小声问:“娘……那个怪人,走了?”
幽荧没有回答。她缓缓走到门口,夜风拂动她额前的碎发。
她望着楚浩消失的方向,那里只有长街寂寂,灯火阑珊。
她似乎……失去了什么。
又或者,是某种被漫长岁月尘封的东西,被刚才那短暂而古怪的接触,轻轻触动了一下,露出了一丝缝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