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堂内收拾得干净整洁,桌椅摆放整齐,空气中残留着饭菜与酒水的混合香气,并不难闻,反而有种人间烟火的热闹余温。
只有角落一盏油灯还亮着,光线昏黄。
幽荧引着他在一张靠窗的桌子坐下,转身去了后厨。
不一会儿。
她端着一个托盘出来,上面放着一个粗陶海碗,碗里是清亮微黄、香气扑鼻的酒液。
另有一小碟切得整齐的酱牛肉,一碟盐水花生。
“客官慢用。”
幽荧将酒菜放下,自己也搬了张凳子,在柜台后坐下,拿起一块干净的布,慢慢擦拭着酒壶,并没有离开的意思。
目光时不时掠过楚浩,依旧平静。
楚浩也不看她,端起海碗,仰头就灌了一大口。
酒液辛辣,入喉却化作一股温润的热流,滚入腹中。
竟让他体内那翻腾的混乱,和冰冷的贪欲都似乎被熨帖了一丝。
不是这酒有多神奇,而是这酒……这环境……有种让他熟悉到骨子里的“家”的味道,哪怕只是错觉。
他放下碗,沉默地吃着酱牛肉,一粒粒剥着花生。
大堂里安静得只剩下他咀嚼的细微声音。
和幽荧擦拭酒壶时布料与瓷器摩擦的轻响。
一种奇异而微妙的氛围,在昏黄的灯光下弥漫开来。
就在这时。
酒楼后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一个看起来约莫十五六岁的少女,蹦蹦跳跳地跑了进来。
她穿着一身鹅黄色的裙子,扎着双丫髻,面容俏丽,眼睛又大又亮,充满灵动之气。
她一进来就脆生生地喊道:“娘,街口的张婶送了些新蒸的桂花糕,可香了!咦?怎么还没关门呀?”
她的目光很快落在了独自喝酒的楚浩身上,好奇地打量着他。
当她的视线接触到楚浩时,明显顿了一下,秀气的眉头微微蹙起,小声嘀咕了一句:
“这人……身上怎么凉飕飕的,像刚从坟里爬出来似的……。”
声音虽小,但在寂静的大堂里,却清晰可闻。
楚浩正好剥完一颗花生,闻言抬头,看向那少女,脸上又露出了那种玩味的笑容。
他对着幽荧扬了扬下巴:“这位……是你女儿?”
幽荧停下擦拭的动作,看向少女,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温柔笑意:“是啊,小女阿沅,顽劣得很,让客官见笑了。”
楚浩的胆子,或者说他那份疯癫支撑起来的无所顾忌,此刻显露无疑。
他摸了摸下巴,目光在幽荧和阿沅之间来回扫视,突然用一种近乎冒犯的语气说道:
“长得倒是有几分像……不过,这位小姑娘,灵秀有余,神韵嘛……嘿嘿,不会是养女吧?”
此言一出,柜台后的幽荧还没什么反应,那名叫阿沅的少女却猛地瞪大了眼睛,脱口而出:“你怎么知道的?!”
话一出口,她立刻意识到失言,连忙捂住嘴巴,有些惊慌地看向幽荧。
大堂里的空气,似乎在这一瞬间,彻底凝固了。
楚浩捏着花生的手指微微一顿,纯黑的瞳孔深处,有幽光一闪而逝。
他脸上的笑容慢慢扩大,带着一种“果然如此”的了然。
幽荧轻轻放下了手中的酒壶和抹布。
她看向阿沅,眼神依旧温和,却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
然后,
她的目光缓缓转向楚浩。
那温润平和的眼眸,此刻仿佛两潭深不见底的古井,清晰地倒映出楚浩的身影,以及他眼中那毫不掩饰的混乱、探究与那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完全察觉的、属于楚浩的执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