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公主提着裙摆，猫着腰从府侧门的阴影里溜进来。
前面突然传来一声轻响，她惊得脚下一个踉跄，险些撞上旁边的盆景，等看清来人是玳瑁，才松了一口气。
“殿下。”玳瑁快步上前扶住她的胳膊，触到长公主冰凉的外裳，眉峰轻轻蹙起，“夜深露重，您怎么才回来？”
长公主挣开她的手，下意识拢了拢微乱的鬓发，眼神飘忽不定：“我……就是在附近转了转，没想到回来晚了。”
“奴婢并非责怪您，只是您出门连个随身伺候的人都不带，万一遇上些不长眼的……”她顿了顿，语气软下来，“殿下，您这样瞒着奴婢，奴婢真的很心慌。”
长公主面上生出歉意之色，都怪她太贪心，陪着柳寄舟用了晚饭才舍得回来。
“玳瑁……没什么事，是他……送我回来的。”她垂着眼，不敢与玳瑁对视，“并非有意躲着你。只是我如今仍是江家的媳妇，可自从知晓柳寄舟才是我寻觅的驸马后，心就再也静不下来了。你会不会觉得我太不知羞了？”
玳瑁轻轻替她拂去肩上沾着的落尘，语气斩钉截铁：“殿下这是说的哪里话？您与柳大人本就有月老红线牵系的缘分，便是没有这缘分，只要是您真心盼着的，奴婢哪里会有半个不字？您为了驸马苦熬了这么些年，如今总算能顺着自己的心意走，正该高兴才是。”
“玳瑁你真好。”
长公主眼眶一热，拉着她的手轻轻晃了晃，难得露出几分少女娇态。
玳瑁嘴角也挂上笑意，她家殿下，总算是要苦尽甘来了。
两人相携着往内院走，长公主问道：“江逸安还没回府？”
“怕是还在游玩。”玳瑁瞥见公主眼底一闪而过的疏离，岔开话题，“厨房温着您爱吃的莲子羹，等您沐浴完正好能喝。”
“他倒逍遥。”
长公主淡淡应了声，目光扫过庭院里侍立的一众仆从。
这公主府虽只她一个主子，却依旧排场不小。
可柳寄舟那处小院，拢共就一个看门的老仆，一个厨娘，一个打扫的婆子，连个伺候笔墨的小厮都没有。
这么些年月，他就是在那样冷清的院子里，一盏孤灯伴到天明的吗？
长公主想着，心里有些发酸。
若是将来能与他一同窝在那小院里，晨起煮茶，暮时看花，似乎也不错。
“殿下？”玳瑁见长公主走着路忽然出神，连侍女们屈膝问安都没听见，轻唤一声。
长公主拍了拍发烫的脸：“快些伺候我沐浴，我累了。”
玳瑁望着她仓促的背影，忍俊不禁。
自家殿下这模样，定是又想到那位柳大人了。
她笑着屏退仆从，快步跟了上去。
……
栖雁寨里。
赵思思拽着赵寨主的衣袖软磨硬泡了两天，嗓子都快喊哑了，寨主依旧没松口放她下山。
最后还是苏悦向赵寨主求助，说要借些人手送祖父回京城。
她甚至不惜揭了老底，自报家门。
赵寨主得知苏悦竟是丞相之女，当即点了最稳妥可靠的二儿子赵临带队，还反复嘱咐务必护得贵人周全。
之后说服他们带上赵思思，又费了好一番功夫，不过总算达成了。
临行那日，两支队伍结伴下山。
李朔走在最前头，脸色黑沉沉的。
身后两个姑娘从寨门一路说到山脚，絮絮叨叨没个停，尤其是赵思思，真不知哪来那么多问题。
赵思思一路扒着苏悦的胳膊：“你爹居然是当朝丞相，快说，你在京里是不是横着走？你爹他会罩着我吗？”
苏悦还没来得及应声，李朔冷硬的声音就从前面插进来：“聒噪。”
赵思思吓得一缩脖子，压低声音：“你不在跟前，我真有点怕他。”
苏悦被她这副模样逗得好笑，冲她勾了勾手指。
赵思思立刻凑过耳朵，只听苏悦神神秘秘道：“想让我爹罩着你，不用求他，搞定我娘就行。”
“哦——”赵思思拖长调子，恍然大悟拍了下掌心，“原来你爹是耙耳朵！”
“胡说什么呢，”苏悦笑着拧了下她的脸颊：“我爹那叫守夫德，懂不懂？”
“够了。”李朔实在听不下去了，“前面就是岔路，该分道了。”
苏悦立刻收了笑意，看向赵临：“赵二哥，祖父年事已高，还有我这刀子嘴豆腐心的小舅舅，这一路就拜托你了。”
赵临抱拳朗声道：“苏姑娘放心，赵某必护二位平安抵京。”
“悦儿……”赵思思的眼圈又红了，抓着苏悦的手不肯放，“你什么时候回京城啊？我一个人在那儿，万一被人欺负了怎么办？”
“顶多一月。”苏悦替她拭去眼角的泪，转头看向李朔，“小舅舅，思思要是遇到难处，还请您多照拂。”
李朔的喉结动了动，最终只道：“你自己万事小心，平阳城不太平，遇事别硬扛。”
马车启动，苏悦的身影渐渐远了。
赵思思扒着车窗望了半天，直到苏悦那队人消失在尽头，她才蔫蔫地放下帘子。
赵临打马行至马车边，便听见妹妹闷闷的声音从车厢里传出来：“二哥，我不是难过，我是开心的，马上就能去京城了，多好啊。”
话虽如此，声音却渐渐低了下去。
打小就盼着离开栖雁寨去看外面的世界，可真到了要走这一日，心里反而空的发慌。
悦儿说得对，她哪里是舍得？
她放不下这栖雁寨的一切。
悄悄撩开车帘一角，她目光落在前方李朔的背影上，只一瞬便又飞快地放下帘子。
赵临将妹妹这细微的举动尽收眼底，无奈地摇了摇头，低低叹了口气。
自家妹妹的这点心思，他怎会不知，只是这条路，怕是有些难行。
只盼着到了京城，这丫头能少些磕绊，顺顺利利才好。
李朔蓦地回头望向身后的马车，剑眉微蹙。
平日里这姑娘总是叽叽喳喳的，此刻却这般安静，还真叫人有些不习惯。
不过这样也好，落得清净。
他回头朗声道：“启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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